《食行天下》玉岚渊

6、食药记

　　灰冷冷的方砖上互绕的环痕画出优美的弧度，棱角的边碎硌烙着染满油印的黑粗皮胶，外边是锃光瓦亮的磨得十分光滑精致的随着裙角回环翻飞的脚蹬。无声的腻胶紧握住疵满刮痕的辘轮，戛然而止的轨程止住了昏昏欲睡的怏病。
　　颠颠簸簸——
　　惨白的冷光灯下银晃晃的斜角穿孔针头不再冒着清洌洌的药液，取而代之的是凄沥沥的血珠。紫芋璃色的疫苗针身有条不紊地隽刻着绳勒漆点的刻度，忍疾含殇地横亘在漆白搪瓷底血青边廓打棱的医护方盘中，针头处擦带一抹浆润浓稠的鲜红血迹。失误不小，漏压的细管儿如同泄了气的砖红内胎，有气无力地瑟缩在一角，既不拼命亢奋反抗，也不惊慌失措认命，只是偏安一隅，安安静静地等候眼疾手快的护士积极抢修……
　　满头腻汗，出离阴森森的浆洗过的白色旧布床单。

　　·甘若寒霜·

　　幼儿园内，油印脆薄纸上硒鼓印刷的过浓的墨浆在横尾处扫出一个圆髻，挤捏药袋双边，总有一种肥瘦匀称的甲壳虫般的纸轻墨重的弹跳感。探及深处，挤瘪的糖霜边缘裸露着强撑不怠的裂隙罅粉。
　　入口的清凉与绵密似极了印花糕点中和匀了冰糖的霜雪酱料。凉丝丝的清香扑鼻溢齿，溶莹莹的皎粒流舌锉颚。濡湿的霜雪般的冰晶酥馅打湿后由雾绵绵的氤氲幻化成朦胧轻盈的晶莹透明，舌尖的凉意与重量还在意犹未尽的萦绕回味。
　　每每衔及中药靡屑，触目皆为粉白圆片，再思及霜沫淀腻般的糖丸儿，不由得感概：世人皆知筝音美，不识编钟音韵深。

　　·辛似生铁·

　　卧室里，迷迷糊糊的烧烫焦灼地煎熬着眼眶与颅骨，热闷闷的头痛紧紧地扼住神经的丝缕，不似厉痛般通过压麻便会快速遗忘，那是一种雾蒙蒙的如电子云般的干扰与烦躁，一按捏止痛，仿佛什么都没有，隔空扑云般无奈，又犹如嗡嗡的虫鸣回环往复，眼球似乎都充盈了热腾腾的血浆，鲜红的眦裂恨不能夺眶而出。
　　沿着剪缺轻松扯开药丸的撕口，粒圆的珠丸鱼贯而出，精致圆滚。数够颗粒后团入手心，囫囵而入。喉头的粘液阻碍着部分进入食道胃管的颗粒，生铁般的金属味散发至口中，甘甜与微苦不断地融化扩散，有的倒流至鼻腔，有的顺势滑入胃中。异物卡喉的不适终于引发了剧烈的咳嗽，才将残留在咽喉的药粒顺利吞咽。
　　床边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不断地冲击着视觉的不适，惹得旁边的人不禁捂鼻遮掩。踉踉跄跄的意识与浓重的烧意烘烤着脑壳儿，昏昏沉沉的体重终于等到尖锐救命面的的呼号声。

　　·苦如茶渣·

　　静候室里，一面面上方下尖的深红绒面金黄麦穗的锦旗挂满墙面 ，多为“妙手回春”“医德高尚”云云。玻璃柜相距两三米的地方，赫然立着李时珍的半身铜像，方巾毛帽严谨又不失优雅。一排排正方格药柜俨然而立。每格药柜置放三味药材，拉出的铜环格中横曰黄芪，竖侧对两上曰：白术、麦门冬、马齿苋。玻璃柜面里则规规矩矩地躺着盘卷工整的药蛇、熟褐色的灵芝以及干涩的捆叠的鳖甲。
　　下午是绝不开诊的，只有早早静候大夫的到来。厚厚的问诊记录旁，钢笔静静地半戳在纯蓝色的墨水瓶中，每一个病患都是病怏怏、慢吞吞地坐立，大夫细心妥帖地问询病情，然后要求在塑料薄膜包裹的腕诊包袱上号脉，时而闭目沉思、时而观测面色与舌苔，然后掀开最新的一页，用钢笔不紧不慢地书写下药方，必要时还要翻开之前类似的病患处方。一剂方子便开好了。
　　精致的黄铜小秤起起伏伏称量、大如扳指的算盘珠噼里啪啦作响。里处还有脚踩药碾。也是病急乱投医罢，谁也不知道是否能康复。几疗程药付款后，加热的熬煮的中药汤袋伴随着袅袅的轻烟雾气蒸腾地淋漓着贴着老旧绿色玻璃窗花的橱窗。咖褐色的液体一饮而尽，最不期待的便是姜辛与渣涩。

　　·无中衰思·

　　环轮药匣，钝头切药铡。
　　咯噔、咯噔。半剌药粒儿由于用力过猛活生生弹跳出铡口，失眠伴随着焦虑连续不断地晕染着下眼睑的淤青黑硕。如倒山笔架般吊撂着游丝样的困意有气无力地铺陈着倦怠与遐思。
　　自行斟酌着药量的加减。
　　惊喜于粒少，却终至于病情的反复。樱粉色的糖衣已经变成的无味的涂饰，入口即化成略有弹性的剥离。裸露的白色质地渐渐凸显。味同嚼蜡的质感不禁令人回想起维C银翘片外裹的柠黄色与鲜绿色的巧克力豆外涂层的甜腻与脆质。
　　惨白的荧光灯照得参差不齐的半粒药断口硌硌剌剌，如同久病不愈的不耐烦一样毫无美感与食欲可言。印制的数字与字母倒是十分规整，每每凑够一天的药量总是劝服自己：吞下吧，说不定有病与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