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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豆浆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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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方的早点自是少不了豆浆。白勺儿、白瓷碗、白糖罐儿。半人高的铝桶上,崭新的大白棉被一盖。支棱几张风烛残年的长板凳长木桌,一个早点摊儿便成了。
每每上座,老板便热情地从半怀宽的大铁桶舀出一碗豆浆,抽出一个白瓷勺反扣进豆浆碗里,并将糖罐儿挪到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招呼着已经结完账的母亲。老板娘的藏蓝色袖套已经被油点子溅得乌漆麻黑,漏出半指手套的双手被冻得皴红且泛着油花,粗矮的指端裂着黑腻腻的口子。她一手护着高高垒起的油条摞儿,另一只手敏捷地用末端糊了油腻黏胶的铁夹钳起酥脆暄软的油条,钳起的一瞬间,下层的油条摞儿便腾起袅袅缕缕的热腾气儿。
看着眼前的什物,我拿起糖罐儿里的糊了浅浅一层糖霜底儿的糖勺可劲儿往敞口大碗里一勺接一勺地撒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覆盖住喝完豆浆后满嘴酸涩的不适感。用白胎筷儿拦腰把一根儿油条从中间一折一窝,再往豆浆碗里一泡,待筷头儿触了碗底,大的如扁豆,小的似细沫儿。油粒儿便肆无忌惮地顺着油条身子迅速扩散开来,一碗洁白的豆浆一瞬间变得油呲麻花,我皱了皱眉头,望着这被染脏的难以下咽的敞口大碗,挨着碗边勉强吸了一口没有油的甜豆浆,有些烫嘴,嚼了一大口泡透的的油条,不得不承认被热豆浆泡软和儿后的油条也意外地有嚼头儿。
二
夜空静谧地纹丝不动,远处呈现出一带澄澈的淡紫,青色山峦显露浓黑的剪影。由于实在没有办法及时照顾到我的早餐,仿佛被生活压榨成行尸走肉一般的母亲蹬着鲜红的老二八,将我蒯到被硬塑胶缠绕的硬邦邦的自焊铁座上,昏昏沉沉的我窝在铁架上蹭着厚布袄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自己被颠出了后座,望着鼻头袅袅呼出的热气儿,昏昏沉沉地半蒙半醒着。
一丝刺耳的刹车将我从睡意中扯回。我机械地下了车,跟随着视野中熟悉的老二八来到豆浆摊前,确认车子被铁撑子定住,才放开胆子打量来来往往的食客。
我挑了个不是很挤的角落,战战兢兢地用两手按住已经满是裂痕的掉漆斑驳的半身高的长条板凳的一端,一屁股压了上去。由于怕翻倒,坐上去后保持一个姿势许久。在确定无碍后,才将手伸向筷子筒,抽出一双木筷子,用食指小心翼翼地劈开,眼睛死死地盯着裂口一点点扩大,生怕裂口歪了筷子末端不齐,又怕冷不丁的木刺扎进我的皮肉里。在确定筷子没有被劈歪后,蔫不悄瞅瞅早餐摊儿老板的反应,待老板望向这边,便装模作样地学着周围大人的样子,熟练地用两根白木胎泚泚倒刺儿,俨然一副经常来吃的熟客。
就在我兴冲冲地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长条板凳咯噔一下,宛如跷跷板一般,我整个身子都被震了起来,我惊忙地摁住碗筷,确定自己没从凳子上摔下来,才望向长条板凳的另一端,那透光油亮的薄嘴唇上小刺胡子上还沾着些许豆浆滴,是他!我心中暗暗嘀咕,原来是他。
我用白瓷勺儿刮舀着碗底,大口大口地吞着油腻的豆浆,努力地转移视线不去看那污漆漆的液白。下层滚烫的热浆便一股脑儿地送入喉咙中,呛得两眼中泪花不停地打转儿,舌头上明显有烫脱皮的痛裂感。
三
嗦疼……
我不由得将口中滚烫的白豆浆吐进了巴掌大的塑料碗里,滚烫的汗珠子沁上了脑门儿,原本昏昏沉沉的睡意全无,脑子里全是生疼。随着桌子底下一滩白花花的液体洒落,除了碗边儿的陈旧数字,空荡荡的碗底显落出已经被鸡蛋羹浸得模糊的图样,小圆碗在特有的声音中环着圈儿,最终沉静了下来。
我恨恨地补了一脚给茶几柱,嘴里的糖味儿由于过烫什么也没尝着,一碗早饭也没了。我向母亲哭嚎着,埋怨着,纹丝不动的鲜白上一丝热气儿都没有,舌头上只剩下生疼的撕裂感和脚尖撞击的顿挫感,我气鼓鼓地瘫坐在沙发边儿上 ,望着眼前一地的狼藉。
母亲的训斥声如同嗡嗡的杂音,我自顾自地攥紧木登登的脚趾,想让疼痛感轻一些,至于训斥了什么,连一个语气词儿都没记住。
等我回过神儿来,母亲已经拿着带盖儿铝锅又打了一碗鲜豆浆回来了。只听见厨房里叮叮咣咣的清脆声与水龙头哗哗啦啦的冷冽声。
我叹了口委屈,好奇地去看,为了给豆浆降温,母亲一会儿用凉水冲,一会儿又把它小心翼翼地倒进敞口盆里,最后等凉得差不多时,便端高铁盆往草绿色的绿茶瓶回倒。那股细流儿洁白无瑕,撞击着凹进去的塑料瓶底儿,质地由清澈的草绿色变成了不透明的了粉绿色。
我又叹了口气,抽噎着,那瓶子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委屈,倾斜了一下,里面的豆浆呼之欲出,溢出了瓶口。母亲连忙拧紧瓶盖儿,用抹布一擦那溢出的汁液,又将瓶子倒了个个儿,确认没有漏洒,才放心地把豆浆塞进方方正正的书包的网格侧兜。
我握了握微温的豆浆瓶儿,确认温度合适,才背起这不小的重量,抠开铁门锁栓,心不甘情不愿地迈出上学的步子。
嗦疼……
我若无其事地咽下这滚烫,脑子里满是当初被落在幼儿园的情景。眼前这个男的正是别人介绍给我姑的对象,刚开始让他带我,他便热情洋溢地教我叠东南西北,还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念叨给我听。后来有一次,我姑嘱咐他去幼儿园接我,他楞是忘了。没人“认领”的我靠着绿漆墙根儿,望着一双双匆匆而过的腿杆儿,好不无聊。
随着夜幕降临,孤零零的我终于被注意到了。一番协商后,一位其它班的女老师把我临时带回了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砖墙院儿里个头比我还高的老二八铁架轱辘车轮儿以及除夕夜拆下来的大红灯笼仍旧历历在目。刚进院儿里,敞亮的落地窗里满摆一桌的喷香的夜饭便深深地吸引了我。还未等我尝上一口滋味儿,母亲便寻声赶来,在和女老师客气地寒暄与道谢后,将我接回了家里。
至于这婚事,自是没谈成。只听闻我小姑将那男的一顿数落,第二日便干净利落地撇清了干系。
我呼哧呼哧地倒吸着凉气儿,终于等到那人的背影逐渐模糊,脑子里无边的砖墙院落也逐渐模糊。
四
再后来,随着家用电器的日益普及,足不出户便可以自己动手摆弄各式各样的简易早餐了。食材与佐料自不必说,即便口味儿差了些许弄堂里的老油香,单是卫生条件,就让人放心了许多。
过去的年代,要喝上豆浆,免不了晨起天朦朦亮就双手用力推转粗重的轱辘石磨,而那稀薄的白色豆液也只是淋漓而下。手掌中也硌出深红的木杆印儿。而今,大有不同,一台轻巧的豆浆机便能研磨出喷香的豆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打磨豆子时轰轰隆隆的电器噪音了。
由于研磨工具的不同,豆浆机打出的豆浆并不是乳白色的清汤寡水,而是略带酱香的糊状物,宛如少水搅拌的芝麻糊,既保留了豆浆的鲜香又不含传统粗豆渣的硌剌。单靠杵磨石盘研制的豆渣远不及芝麻研磨出的渣沫细腻,但豆浆机就不同了,它能搅制出比臼齿切磨还要细腻的豆渣。
早起在豆浆机中放入一壶已经泡胀了的隔夜的黄豆或其它豆类,不出几分钟,一壶酱香浓密的新鲜豆浆稀糊糊便可托盘而出了。
蒯一勺豆浆浆糊品尝,丝毫驱散不了早起的倦意,只得乜斜着渴睡的双眼,机械般地把豆浆往嘴里送,直到尝到中央滚烫的稀糊儿,才惊觉自己在吃早餐,眼里也烫出几滴泪花,嘴里呼哧呼哧地大口吸着凉飕飕的空气,缓解被烫的舌头的嗦疼。
就在我不停地埋怨声中,母亲却要求我懂得珍惜眼前的惬意生活,我却全然无感,不知这滚烫的嗦疼除了驱散大清早的困意,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忿忿地将勺把儿硌向餐桌。
曾几何时,疫乱四起。别说新鲜的黄豆,就连每日清晨从不打烊的豆浆店铺都拉起了百叶铁栅帘儿,门脸儿上的打印通告纸在晨风中呼呼啦啦地飘摇着,探头往窗户里定睛一看,铺面的糕点上都落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窗户灰,使人食欲顿挫。这感觉如同行走在初春的沙尘暴中,嘴里不自觉地进了不少微尘,想吐吐不来,想咽又咽不下去,紧紧黏着舌面,只能忍着遭罪。
餐后例行公事,服下几粒药片,混合着豆浆的滑腻,掩盖了药片的苦楚,似乎服药也没有什么大的辛酸了。一日服药后,不知是怄气还是什么邪气侵体,竟“咚”地一声一屁股扑倒坐地。半晌,□□的疼痛与精神的折磨渐渐消散,新鲜的凉气没入口鼻,整个人才清醒过来。
刚开始只是吃不到早餐的烦躁,再后来看着手机里播报的失控的疫情讯息,才恍然觉悟疫情的失态已经发展到十分严重。比起早餐的中断,一股未知的恐慌笼罩了整个城市,一次严重的灾难席卷了全球。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抢购防护口罩,更有甚者,直接采购防护面具。先是武汉市整个封锁,紧接着各省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无偿提供捐物资的,无偿捐献蔬菜的,甚至出动了无偿医护支援。
完全没有准备的租房处哪有什么N95防护口罩,翻遍桌斗,也只有两个带着药店残余味道的N93防霾口罩。每次母亲出去超市抢购食品,我都吓得快哭了出来,就怕这肆虐的病毒大摇大摆地穿透了母亲的N93,只能担惊受怕地躲在出租屋里无力地等待着母亲抢购食品安全归来。
每天的等待都像与死神的周旋与讨价还价,早上不再期待什么翻新花样的早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晨起每天敲开房门的是母亲,而不是通知家属的居委会人员。每天看着房门吱吱呀呀地开合,总是不敢去看,生怕进来的不是母亲的身影,而是陌生的拿着病患通知单的居委会医护。直到听到母亲拿熟悉的声音,才敢睁开局促不安的双眼,听到那粮菜落地的声响,悬起的那颗心才敢安全放下,仿佛吃了定心丸般舒了口气。
从那以后,吃早点似乎成了与母亲赌上生死的的诀别,仿佛嘴里咀嚼的不再是过烫或过咸的普通的食物,而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活下去的希望。我突然回想起之前用豆浆机喝豆浆的埋怨,才发现过去的惬意是多么地来之不易,才发现当未知的灾难突然降临时,人类是多么地无助,多么地恐惧。
至此,每每再品尝豆浆时,无论是自家做的,还是早点铺买来的,都感觉自己口中的不再是单纯的豆浆,而是与死亡赛跑,带着希望活下去的,沉甸甸的生命。
五
盛夏,酷暑难耐。
念书念到口渴,暑气烘天,半晌,母亲总是适时地在书桌上递上一碗豆粉样的绿色浆汁,轻泯一口,不似是原先印象中的濡湿的白色豆浆,舌斗中沤烂的绿豆豆浆有一种豆汁的溜酸味儿,像是突然入侵的灌面醋流【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