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山》dweeb

9、深林中 漆

　　漆黑的夜晚，荒芜的后山空无一人，虫鸣声不绝于耳，草丛间沙沙作响。两团浅绿色的光亮在树林间，晃晃悠悠地穿行。纵横交错的枝桠间隙里，它们如同深海中的水母一般，一伸一缩地轻飘着前进，越过青苔、石林、溪流，不断往密林深处而去。

　　萤火虫般的飘忽着，在东方露出第一抹光亮之前，两朵微光在一个巢穴前静止下来，它们聚拢在其上空交相盘旋，身上发出的莹光更明亮了一些。这巢穴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唯一的特点可能是洞口大了些，以及旁边的一堆毛发，毛发似乎还粘连着些皮肉，在夜晚依旧吸引了不少夜间的蝇虫。

　　天色逐渐变亮，两团小东西的光芒逐渐微弱，在空中现出原型，幻化成为两片小纸人，落在地上被风吹拂而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之前，阿峦就跟在青峰身后，往大山深处走去，清晨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四处弥漫着雾气，让人看不得真切。

　　阿峦现在有些后悔，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个看起来靠谱的僧人－昨日里刚认的师傅，根本和靠谱这个词不沾边。

　　老早就被他拽起来，早饭还根本没得吃，一块硬得可以当板砖的面饼混着凉水就应付过去了；走了十几里山路也不见休息一下，嗓子都冒烟了才让喝几口泉水；青峰脚程惊人，步法蛮横，走灌木林时用法杖直接横扫而过，几米宽的溪流一蹬就过，根本不顾及身后人的感受，阿峦好几次被他给甩丢了，深山老林里差点把他吓出毛病来。

　　赶了这么久的路，纵使阿峦丝毫不娇气，脚上也给磨出了几个水泡，而且膝盖不知道被什么虫子给咬了一口，肿得老大一块。旧日里，巧燕阁里的厨子也会招学徒，老厨子会手把手教小厨子，切菜烹饪雕花等等，尽心尽力，偶尔有笨徒弟不小心切到手指了，还会取来布条来帮忙包扎。自己虽然也有个师傅，但看样子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他只能忍着疼努力跟上，路过一丛又一丛的密林，时不时还被尖锐的枝叶刮几下。突如其来的变化，莫名其妙的僧人，漫无目的的前行，任谁都会感到沮丧又迷茫，但现在，这荒山野岭的，自己除了跟上也别无他法。

　　“师傅，到了吗？”

　　不合脚的鞋磨破了脚掌，渗出了丝丝鲜血，阿峦疼痛难忍，鼓足勇气，终于敢和青峰说上一句话。

　　青峰停顿了一下，摆摆手示意快些跟上，并没有回答他的话，甚至连头也没回，抬腿就跨进了下一个树丛。青峰也现在有些后悔，昨天一时逞口舌之快，捡了个便宜徒弟，现在成了个拖油瓶，昨夜早早就做好了的标记，再晚去些怕是该消散不见了。

　　斑驳的阳光爬上了树冠，映射出鲜亮的霞光，林间清新的空气顺着晨风佛面而来。又穿过一个山头，与目的地已经很接近了，青峰怀里的罗盘开始微微颤动。

　　这时，他终于想起来，身后似乎还跟着个人，正想回头催促他快点，没想到，除了几声鸟鸣和树影，居然空无一人。压住一走了之的念头，强忍着不快，原路返回去找人，终于在溪边的岩石旁发现了阿峦。他看起来状况不是很好，稚嫩的小脸上淌着虚汗，身上的僧袍左破一块右破一块，露出里头细密的红痕，脚掌和腿上还留着血，一副虚脱无力的样子。

　　青峰捡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既然是自己收的徒，总不能半路就给扔了吧，他解下身上的包裹，在阿峦身边停了下来。

　　阿峦前方原本迷蒙的视线，突然被黑影遮挡住，等他回过神来，骇然的发现，自己的一条腿居然被高高地抬了起来，膝盖那处原本痛痒难忍的肿块，突然被一阵温润紧紧围裹住，男人的脸近在眼前，尖锐的眉锋、冷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棱角、狰狞的伤疤。他的双唇正吮吸着自己的身体，从没与人有过肌肤之亲的阿峦，已经彻底懵圈，瞪着自己的膝盖，已经完全忘记现在是身处何地了。

　　面无表情地吮吸一阵后，青峰往地上吐出一口紫红的血，再掏出一包粉末，在阿峦呲牙咧嘴间给他膝盖撒上。然后，把这倒霉孩子明显大了一号的草鞋脱下来，用白布条把他的两只脚丫子裹了个严实。

　　“还能走吗？”

　　青峰站起身，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低哑地问道。

　　阿峦睁眼抬头一望，刺眼的霞光让他差点睁不开眼睛，晕乎一阵后才回过神来，连忙回答。

　　“能！”

　　并站起来试图迈几步，结果不出意外的单膝跪地了。

　　“嘁...”

　　青峰也不跟他多废话了，抬手就把这崽子横抱起来，把法杖插在后腰的包裹边，抬腿就走。天边的朝霞映得阿峦有些晃眼，自己的身体突然像是飘起来了，身下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承载着，这感觉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可是没等他体验多久，屁股就再次落地，事发突然，疼得他差点失声。身后霎时传来一阵邪风，一个黑影瞬间遮蔽了四周所有的光线，向二人袭来，青峰丢下他，转身卸下法杖就是一记横扫，“嘭嗤”，只见一只两人高的巨型鬼怪被法杖击中，重重的砸在后边的树干上。

　　此妖身形壮硕，手中握有一只大锤子，浑身通红，獠牙外露，一副凶神恶煞、强悍无匹的样子。见一击不中，红鬼大吼一声，气势不减，又扑了上来，短粗的双腿高高跳起，欲在上空施展泰山压顶，不过这次青峰有所防备，他迅速抽出一张符纸，口中默念咒语，然后法杖对着符纸一点，一阵强光发散而出，把红鬼又给原路弹了出去。

　　事实证明，符纸有些大材小用了，红鬼被远远弹出了十几米开外，在地上划出一条土痕，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不起来的样子。青峰现在有些恼怒，这中看不中打的妖怪，是怎么跟上自己的？而且看样子是有备而来，难道自己的警惕性已经降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往那不省鬼事的红鬼走去，想一探究竟，没料到后方又出现一股劲风，一只身形稍小的绿鬼从树梢上飞驰而下，这鬼怪脸颊瘦长，背后长满鬣毛，有几分人形，只见它手持着一个圆勺形的武器，双腿张开，在上空对准青峰的头就是一棒。青峰准备不足，只得抬起法杖堪堪阻挡，没想到的是，意料中的强势攻击没有到来，那绿鬼半空中紧急刹车，把勺形的武器往后一甩，从胸前的肚兜里掏出一手的白色粉末。

　　“嘎嘎嘎”，绿鬼咧嘴大笑，撒开左右两手开始疯狂甩粉，白花花的粉末在空中到处散播开来，具有诡异气味的粉末瞬间覆满了青峰周身。这时，先前装死的红鬼也一屁股弹了起来，小粗腿一瞪就是老高，和绿鬼一起对青峰进行前后夹击。

　　在阿峦的视角看，不远处的树丛里是一片白茫茫，实在看不清楚里面的打斗情况，战斗似乎很是激烈的样子，两个巨大的身影忽隐忽现，比被围在中央的人影大了不止一圈，阿峦不禁心里对师傅捏了一把汗。

　　一柱香之后，白色的粉末才散尽，视线从新变得清晰起来。青峰的身形从树丛里显露出来，只见他一脸阴沉，颊边的肌肉绷出青筋，原本铮亮的头顶被粉末盖了个严实，身上沾了不少叶片，看起来着实有些狼狈。

　　先前的巨大妖怪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青峰手上掐着的两个小东西，一红一绿，看样子只有两岁孩童般大小，模样也相差无几，但是比正常小孩的头还要更大些，脸上和额头上还有些古怪的花纹。

　　它们正被青峰掐着脖颈肉呢，却还不肯消停，现在还在拼了命地扭来扭去，嘴里更是骂骂咧咧，话语粗鄙不堪。

　　“甘霖凉”

　　“臭秃噜皮”

　　“日你个板板”

　　“......”

　　青峰定睛看了一会这两个聒噪的小东西，思考了一阵，把它们俩脑袋对着脑袋用力一撞，这才终于安分下来。

　　不远处，两张巨大的破烂纸皮摊在地上，像是给揉了一番，阿峦抹抹眼，指了指师傅手中的两只小东西，意欲发问，但看着青峰铁青的脸，愣是问不出口。

　　青峰瞪着手里这两只小东西，口里忍不住吐出了几口面粉，恨得牙痒痒，自己身为驱魔僧，居然被两只实际上毫无战斗能力，只会装神弄鬼的小妖怪给整得狼狈不堪，在徒弟面前丢尽了面子。

　　取出两道符，贴在这两只歪着脖儿昏死过去的小妖头上，一阵烟雾后，它们就变成了两只一红一绿的小不倒翁。青峰把它们栓在一起系在腰带上，这种小鬼虽然孱弱，但行踪实属诡异，至于种类嘛，他也是生平第一次见，留下来姑且有些用处。

　　再次弯腰抱起一脸不知所措的阿峦，往罗盘所指的方位走去，现在赶去估摸着是来不及了，青峰有些着急，他有些担心那些已经抵达的修士，此妖可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