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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骷髅洞 青峰和夜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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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和夜峦在半路上被两只不知名的小妖这么一闹,时间给耽搁不少。日头已完全升起,往前再赶上几里路后,星罗盘上的指针逐渐变得震颤起来。
怀里抱着尚且不能快走的阿峦,青峰腾出另一只手拖着罗盘,仔细辨认昨日所留下的标记。
他冷冽的面庞微微仰起,颈上的喉结尤为凸出,高挺的鼻梁边上,一道狰狞疤痕径直划到了眼角,损坏了应有的样貌。青峰没有发觉,怀中的人正时不时偷瞄着他,阿峦在旅店里呆了十多年,所见的男人不是掌柜和三皮脸之流,就是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真正的江湖人士极少现身于巧燕阁,什么仙人道士、魑魅魍魉、奇闻怪谈......往往只存在于说书人的口中。
身下的臂膀有力非常,自己那两只缠满白纱布的脚在空中晃荡不已,这一颠一颠的感觉,不禁让阿峦想起了小时候院前的那座秋千,假如能坐上秋千,用脚一瞪就可以晃得老高了,他一直对这秋千心心念念,可是直到掌柜的女儿胖金花有一天坐断了麻绳,他也没敢爬上去过一次。
自打有记忆起,就没有人真正抱过他,夏天滚得满身泥,到了冬天也洗不上几次澡,连院子里的狗都嫌弃他。
“能下来走了吗?”
青峰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直视前方,低声道。还没等正在出神的阿峦答上个只言片语,就把他给丢了下来。
“跟在后边,别乱跑。”
阿峦一屁股墩坐在地上,不知怎的小脸一红,懵懵地点了点头。
晚秋时节,这片森林里的树叶都维持着半黄不黄,半落不落的状态,秋风瑟瑟,稀薄的阳光在地上留下点点光影。前方不远处的那座山头,看起来颇有些诡异,被雾气所层层环绕,只有山顶露出一角。
星罗盘所指引的前进方向,正是此山内部,二人缓缓穿过白雾,越往里走,四周便愈发阴暗,直到难以视物。
丛林中积满了棕黑色的落叶,一眼望不到边。阿峦忍着脚上传来的微微刺痛,跟在青峰身后,双足深陷入落叶之中,如泥沼一般,每抬起一步都尤为吃力。他一步都不敢拉下,白雾逐渐浓郁,前方的身影也更加模糊不清。
往里前行半个时辰之后,一片空地挡住了二人的脚步,地面上出现了一窟巨大的倾斜状洞穴,穴口上好似挂着些东西,在弥漫的雾气间若隐若现。
二人驻足,星罗盘震颤得相当剧烈,连阿峦都感觉出了这个洞穴散发着的诡谲气息。
在脚下施展了一个定息咒,青峰抬步向洞口走去,阿峦亦快步跟上。趋近后,二人方能视物,穴口上挂着的,是一些小型动物的头骨,有青蛙、鸟雀、兔子......它们被随意的粘连在一起,十分纤小,有许多都已破碎成段。
青峰从包裹里取出一颗夜明珠,托于手中,继续向洞内前进,夜明珠的把穴壁映照得幽幽发亮。光亮之下,只见洞穴里头,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头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越往里走头骨便越庞大,甚至可以看见虎和象的残骸,整个穴壁没有一丝缝隙,森森白骨如史前坟塚一般,被有序的排列在一起。它们镂空的眼框全部朝向洞穴深处,像是无声地望着什么。
阿峦努力不去看那四周的骨骸,手上不知不觉拽上师傅的衣角,大气不敢呼出一声。洞穴深处愈发低矮,青峰只能佝偻着腰,一步一探地慢慢前行,到了最底端,甚至只能半蹲着。
洞穴最深处是一丛杂乱的草堆,上面爬满了细小的黑蝇,陈年腐肉和草叶发酵的恶臭味扑面而来,这应该就是这只妖物的窝巢了。离草堆最近的地方,还散落着有好几个人类的头骨,其中大部分还留有些皮肉,几条蛆虫在眼眶里不停蠕动。
草堆里似乎还有些东西,被草叶覆盖着看不清晰,青峰把法杖微抬,想掀开查看一番,但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阵,转而使用了一个小风咒,清风微起,草堆瞬间被吹得七零八落,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两颗头颅。
头颅属于两位中年男子,苍白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睛和嘴角流有黑色血迹,脖颈处的喉管被撕扯得极长,半边的脸也被啃得稀烂,血肉依旧是鲜红色,看样子被带回这儿的时间不算长。
青峰转过身来,也没有把草堆整理回去的意思,只是取出一支管状的古怪东西,隔着老远给许多头骨上撒下一层粉末,连最新的两颗男人头颅也没拉下。
阿峦见他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只能自顾自的跟在青峰身后,左望望右瞧瞧,满脸疑问,却又不敢向师傅问出口,还被满洞的头骨瘆得不轻,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但这样已经让青峰颇有些满意了,平常小孩看见一洞的白骨和死人的头颅,怕是连裤子都给尿嗞透了,这小子到现在居然还能走能看,实在是有几分意思。
青峰转身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晚上想看烟花吗?”
他看向自己的小徒弟,嘴角微微向上,两颗犬牙给半露了出来,眉眼弯弯,夜明珠的柔光映照着他突然明媚起来的面庞,连洞内的阴寒似乎都被融掉了一角。
夜峦睁着闪闪发亮的双眼,有些看呆了,这好像是自己这师傅两天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青峰见他长久没有任何反应,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撒他的粉去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自己这便宜徒弟哪都不错,不娇气、不粘人、不捣乱,就是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傻不拉几怪愁人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再三查验,青峰带着阿峦出了洞穴,再次取出星罗盘,扬长而去。
而在密林之中,一伙人正谨慎前行,四周不见一声鸟鸣,只有微风轻拍草叶的声音,窸窸窣窣。身穿淡金色劲装的金家兄妹,被身边几个金麦门徒严密保护着,神情还算轻松。
极高的树冠之上,一名单脚独立的鹰钩鼻老者,正时刻俯瞰着灌木丛间的小分队,众人隐隐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但又不能确定其方位。
自打进山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了,尽管搜寻得极为细致,可金子熙和金子歆连一根妖毛都没有见着,路上也遇见过几批不入流的散修,皆无功而返。这片西北森林广袤无垠,鲜少有人踏足,再继续前进或许会有迷路的风险。现如今,符妖链中所显示的距离尚且不短,假使没有城中长老暗中跟随,他们万万不敢如此深入。
日光西斜,有人起了打道回府的心思,正欲商量返回,空气中却突然传来了一股血腥气,众人警惕心顿起,顺着气味追寻来源,越是接近血腥气越是浓郁,让人不禁直皱眉头。
金子歆的面色严肃了起来,看来是有人罹难了,她迅速命小厮上前查看。众人先后扒开灌木,发现了这血腥味的来源。
是两位仰躺在地上,被开膛破肚,没了头颅的修士。
此地已算是接近妖气聚集之地,符妖链中宝石颜色有所改变。二人衣着上没有特定的标识,全身经脉凸起,血液呈黑色,气味腥臭。
“乃山野小修,中了毒,头是被直接啃噬撕扯而下的。”跟上前去仔细查看的金子歆道。
“除了两柄剑和几道防御符纸,再无他物,居然就胆敢闯入深山?”
“难道不曾知晓此妖已伤有人命?实为鲁莽!”
只见两人的内脏已经全空,露出了里头白中透红的肋骨,地上有些许打斗和挣扎的痕迹,皮肤上到处是细小的孔洞,血肉模糊,他们的四肢扭曲地蜷缩着,看来在毒发身亡之前就被妖物所攻击了。二人的颈部上都有很明显的齿痕,四周的树叶上溅射有暗红的血液,几截碎肠子还悬挂在枝桠上,死状出奇的惨烈。
血液还未完全凝固,杀掉他们的东西想必不会相距太远,一想到手段如此残忍的妖怪可能就在附近,众人皆有些许兔死狐悲之感,头皮略微发麻,只想快些离开这块地方,抬腿欲走。
“给他俩盖块布罢?”
走在最后的金子熙面色发白,强忍着呕吐感,嘶哑地说道。
“哥,如今不是该耽搁的时候。”
金子歆扶住金子熙的肩膀,摇了摇头,带领着一行人继续往前,血腥气逐渐从空气中淡去,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更加认真寻觅妖怪的踪迹,武器都紧握在手边,以防妖物暴起袭击。
未曾有人察觉到,就在他们身后下风向的不远处,藏匿着一个头颅。
头颅有着普通人类女子的相貌,正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用黑红色的瞳孔瞪视前方人群,她硕大的双眼中爬满了丝线般的红色长虫,在眼窝周围来回缠绕扭动,甚是骇人。巨大的下颚微微咧开,齿间露出了零星的鲜红碎肉。
这颗头颅像是悬挂在空中一般,脖颈处极细,如麻绳似的伸展自极远的地方。暗自窥视了一会儿,她便顺着树干爬行而上,很快不见了踪影,只在树皮上留下几滴腥臭的涎液。
不远处的树丛间,金子熙一行人沿着两具尸首留下的血迹,逐渐走入了迷雾之间,所有人皆紧靠成一团,不敢前行过快。金子歆不断地往空中抛洒除雾的小法术—“聚淼成滴,浮华凝露”,虽然对这愈发浓稠的白雾收效甚微。
迷雾深深,步履艰难,树影若隐若现。
不知怎的,雾中突然飘散起漫天红絮,自远方而来,如同扯不尽的丝线一般轻逸。不过多久,红絮就遍布众人周身,还有更多的丝絮从远处飘来,此时的天空如同二月枫林般明艳,视线在雾气中愈发迷离。
“无中生有,必有诡异!”
金子歆的话语点醒了已然有些迷蒙的众人,纷纷打起神来应对,在红絮未曾落在贴身衣物之前,施展起内力阻挡。金子歆时刻关注着位于中央的金子熙,他的内力微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假使保护不当或许会有危险。
“谷风疑似雨,映日似红尘......”
金子熙沉浸在四周的美景中,丝絮还在上下漂浮,在泛着淡黄色的内力圈外轻轻划过。白雾似霜,红絮如霞,眼前美景,让他不自觉的吟出一句诗来。
但危险的东西,往往都有着柔美的伪装。那原本绵柔的红絮,在聚集成堆后,转瞬之间化成利刃,从四周向众人狠狠刺来。
金麦门徒原本就擅长暗器,对于针刺类武器自然不算惧怕,“叮叮当当”,几乎所有的红针都被阻挡在外,未能进入分毫。
但凡事都难免有个疏忽,在内力最薄弱的一角,刺入了一根尤为锐利的针线,无形无色,疾行中划出了一道残影,无人来得及反应,突入的针线就正正扎在了金子熙脖颈之上。
原本笔直的线刃,在接触到血肉之后瞬间软化,如雨滴落入大地般,埋进金子熙身体里不见了踪影。发现异样后,所有人都吓得后背发凉,而金子熙只觉得脖子上传来一阵极短的刺痛,闷哼了一声,并无什么不适,还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众人。
然而没过多久,金子熙便突然双膝跪下,俯身贴地,开始疯狂的嚎叫起来,他的所有经脉皆瞬间可怖的凸起,脖子上兀地显露出一圈红色丝线,上面不断留下鲜红的血液。
金子歆目眦尽裂,这个情况,和之前两位散修的死状几乎一致,她惊骇的看见兄长筋脉里,像是钻入了什么东西一般,由上及下不断起伏着,皮肤皴裂,血液喷溅。
众人皆手足无措,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