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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食不言 但他也曾有 ...


  •   锋利的刀芒划过,摆立在地面上的木柴应声撕裂而开,木屑如乱箭般四处飞溅。日头还未大亮,晨风依旧清冷,破败的小院里便传来阵阵劈柴的声响。一阵声响后,清瘦的少年才抬手拂去薄汗,弯腰把碎柴聚拢成一堆捆好。

      “阿峦,该吃早饭啦!”

      院门口传来声音,他应声抬起头来,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庞映照在清晨的阳光下,轮廓坚硬冷洌。少年眉峰凌厉,薄唇高鼻,身形清瘦却不单薄,披在身上的几层破旧麻衣下露出些许裂痕,让胳膊上的紧致肌肉若隐若现。

      停下手边的活,这名为阿峦的少年洗漱片刻后出了院门。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地下室的一个昏沉小屋里,墙壁上悬挂着的油灯黯淡,映照出坐在长桌上形形色色的人。

      早上在这里吃饭的,全部是店里的雇工和杂役,头发油光发亮的厨子在唾沫横飞地唠嗑;干瘪瘦小的看门老汉不停咂吧自己快掉光了牙的嘴;仆妇们三五成群的挤在一起叽喳嬉笑;还有几个穿得脏兮兮,头大胳膊细的小娃子把头埋在瓷碗里舔舐。阿峦和其中几个熟悉的伙计打了招呼,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后,捧起面前的稀粥细密地喝了起来。

      突然,他边上的椅子瓮地一震,一位相当丰腴的妇人毫不客气地挨着他一屁股坐下,这妇人有着红扑扑的胖圆脸颊,几条发丝耷拉在油腻的头巾外,粗布衫扎在棉裤里,一副很干练的样子。

      才刚坐定,她便开始叨叨。

      “阿峦啊!昨天那天气喲,把老子冻到不行,盖上三层羊毛褥子都不行,那冷得啊,简直要冻掉老子□□。”妇人边说边搓手拍腿,呼出几口寒气,然后大咧咧地叉开腿弯下腰,在身下的篮子里摸来摸去,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嗯嗯是有点冷。”

      阿峦侧过头回答道,嘴角还剩下几粒米,他探着舌头努力去舔。

      “话说,你的被褥换了吗?羊毛弹了吗毯子补过了吗......?”

      阿峦呆住了,舌头都没有收回来,一时没回答。

      “看你这傻样就没有,脑子都冻坏了吧老子就知道,哎哟这个哪行,你住那破房子漏得跟我家老头那罗圈腿去挑水一样。那得冷成什么样哟,一会我得找掌柜的说理去。”

      她一边说话,一边从身下篮子里不断掏出东西来,不一会儿阿峦碗里就多了几个亮晶晶的油饼和一把新鲜青豆。

      阿峦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望着她,道了声谢。

      妇人嘴上依旧碎碎念,手上却没有停下,又往身下篮子捣鼓一阵,掏出两根色泽饱满的熏肠仍进他碗里。

      “嘿嘿你尽管吃,全是咱厨房昨天做剩下的,咱店对我们这些人啥都不咋地,铜板没几个还累死累活的,就这吃的还行。”

      “哎哟! 翠花你哪里来的肠?给俺也来条呗。”

      桌对面一眼尖的厨子瞧见了这平常的稀缺东西,厚着脸皮讨要起来。

      翠花没有马上理他,先慢悠悠地翻了个白眼,才撂开嗓门大声说:“想要吃肠?有啊!你裆下不就有条大的吗还想着别人的干啥?”

      厨子脸皮厚,被身边的人揶揄的眼神看得愈发兴奋,大喝一声:“那可不!老子的肠.......”

      还没讲完,一阵疯狂地“喋喋喋喋”声传来,撕心裂肺,好像要把嗓子眼都咳出来了似的。原来是那坐在桌前看热闹的老汉,喝粥时不小心给呛到了,大伙都不再耍嘴皮子,纷纷上前帮着他顺气。到最后老汉终于缓了过来,只不过满脸潮红,双目涣散,模样好不凄惨。

      阿峦在桌前看着大家伙笑闹不已,嘴角也微微有些上翘。

      吃完早饭,向胖妇人道别过,阿峦便起身回到后院,这一天的活计才刚刚开始。路上,阿峦顺便扛回了两桶满满的泔水,厨房距离院子可不近,两桶水又沉,压得阿峦细瘦的肩膀生疼,一路上扁担嘶哑,浑浊的水渍不时浸染到他的衣服。

      听到有人跨进院门,机灵的猪们闻声而动,肥头大耳纷纷调转,在栅栏前面聚拢成团。“呼噜呼噜”,有几只心急的甚至趴上栅栏一阵呼天抢地,院子顿时吵闹万分,阿峦忙不迭地抬起桶往食槽里倾倒,棚子这才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咕噜咕噜和抢食的声响。

      这一天就这样正式开始了,喂完猪,阿峦还需要为拉磨的老牛挑捡些干草,清理窝棚,伺候一群母鸡和若干鸭子吃食,打理菜圃,给客人的马匹们刷毛喂水,干完这些基本上是日上三竿了,而到了下午还要继续去劈柴,并且得要赶在傍晚前给厨房和客房送去,晚上还要去前厅搬运物什.......

      供应柴火是最重要的活计,基本上整个下午,阿峦都会在后院“吭哧吭哧”地劈柴,只有在晚饭之后,才能有些休憩的时间。

      居住的地方便是柴房了,不过有时候连柴房都没得住,只能去干草堆里凑合一晚。夏天倒无妨,冬日里则会受些寒。不过,吃的方面倒是好的,一日三餐有旅店厨房专门供应,而热心肠的厨娘们也不时会带些东西给他打打牙祭,所以吃的倒并不算坏。

      阿峦今年十三岁了,这是老板娘说的,他没有父母,也没有任何亲戚。自打懂事起就一直在店里,五岁拖地,七岁洗衣,十岁挑水砍柴看管后院。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又为什么待在这里,好像自然而然就出现在这儿一般,默默的吃饭,默默的做事,然后默默的长大。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渐渐习惯了旅店的后院里,住着那么一个沉默寡言的打杂少年。

      阿峦没有读过书,但是他见过的人不少,众生百态印刻在他每日生活的一分一秒里,势利的、愚昧的、荒唐的事情,在这个鱼龙混杂的旅店里,发生过太多太多。昨夜角落里少女留下的瘀血;门房内悄声的阴暗勾结;甚至是近在眼前灰暗惨白的死......他早就被迫学会了如何去假装见怪不怪。抬眼望去,生活就如同远方的层层高墙一般,枯燥且永无尽头,在低处仰望遥不可及的繁华,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而留,这么多年寄人篱下的处境,让他如野草般细碎刚强。

      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做错一件事,从不招惹任何人,是他自小便学会的生活准则。这不需要人教导,惨痛的教训就是最好的老师。

      有些时候,阿峦喜欢一个人爬上墙脚边那高高的柴火垛,在那里他的视线可以越过高墙,看到远处的屋檐,和天空中的云卷云舒,还有山头升起的袅袅炊烟,巷角馄饨摊在晚风中飘摆的幌子......而且在这里,没有人看得见他,可以想任何一件事,温存那些为数不多的美好,直到日落西山。

      生活是压抑的,但明天的太阳总是要升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不是吗?阿峦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但他也曾有过一丝希冀,有一天能像苍穹中的鸟儿那样,能活得肆意逍遥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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