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山》dweeb

1、寝难安 他应该也算

　　　　夜已经很深了，晚秋的寒霜慢慢覆上枝头，绵薄的冰晶在其上缠绕附着，为密林中飘散的白雾带上了些许寒意，圆月微微发亮，树影婆娑。

　　夜枭栖在高处瞪着骇人的澄黄双目，远处的山谷传来野狼凄厉的嗷叫......

　　多么适宜入眠的时节啊，这个西北有名的商业小镇，历经了一整天的车水马龙，喧闹繁华，在夜间终于和山林一样回归了寂静，万千灯火皆熄，各家门户紧闭。

　　温暖踏实的被窝里，人们纷纷在睡梦中魂飞天外。而在街道上，除了几声犬吠和北风的呼啸，万籁俱寂。

　　这时唯一还醒着的房屋，大概只有小镇角落的几间旅店了。其中规模最大的一间，名叫巧燕阁，据说是以掌柜媳妇的名字取的，坐落在东南方，门前便是出城的必经之路。旅店主楼共分三层，镶金的檀木牌匾“巧燕阁”高挂于上，两端是红木长廊连接起的一排排客房，每间房门前都燃有红蜡灯笼，远远望去气派非常。

　　此时，它的厨房灯火通明，甚是透亮。

　　几个厨娘打扮的妇人正在打扫整理，择菜渍肉；戴着头巾的厨子们挥汗如雨，在氤氲的蒸炉白烟中熏得双颊通红；忙碌的人群中甚至还有几个孩子，他们围成一个小圈，蹲在灰蒙蒙的角落里削土豆，小嘴紧紧抿着，双手却上下翻飞，篮中的土豆溜圆光亮。

　　厨房里是一阵热火朝天。

　　“手脚都麻利点，明儿几天可是大日子，可别给我耽误了时辰。”

　　只见一位腰肢粗壮如桶，身形硕大的女人突然出现，她杵在厨房门口，恶狠狠地说道。女人半张脸上全是细密的红麻子，一双眯缝小眼淹没在脸上的横肉之中，叉着腰腆着肚，抬起粗腿跨进厨房，四处颐指气使。

　　大伙纷纷抬起头望了望，即而又埋头忙碌，有人在背地里悄悄吐了口唾沫。

　　“都一更天了还不让人歇息，还这般凶蛮......”

　　但明面上却大气都不敢出，甚至加快了手头的工作。

　　妇人神情凝重地四处巡视了一会，并揪了揪一个不停打瞌睡的小孩耳朵，一摇一晃地上楼去了。

　　“这丑婆娘在搞甚么名堂这都已经两日没未让人好生休息了。”

　　妇人前脚刚迈出厨房，就有人稀稀拉拉地聊了起来。

　　“你个呆子，都到这时候了还不知道，现在风头可正紧呐，这不前些天突然冒出个什么禁山令吗莫名其妙的就不让人再过后山了。”

　　“对啊！镇里喜欢绕近道的那些茶贩子叫嚷得可凶啦，今早都闹到衙门去了。”

　　“好好的禁山干嘛子哩？”

　　“俺咋知道？指不定是有妖作怪呢。”

　　“你说？掌柜是不是早就打听到消息了？这些天支使咱们这样累死累活的干活，我看八成就是打那些要来除妖的侠士高人的主意......”

　　“......”

　　月影倾斜，眨眼已是三更天，谈话声渐渐沉寂，大伙开始陆续去歇息了。

　　无论如何，这一切其实都和平常人的生活无关，明天一早天还未亮，卖豆腐的要早起磨豆，卖馍馍的要早起和面，赶场的去赶场，赶集的去赶集，除了做路人生意的几家店铺，普通人明天该如何生活依旧照旧，只不过多了一分看热闹的心思罢了。

　　可长夜漫漫，寒气泛泛，灯火阑珊之外，有多少阴黑的角落被人遗忘，多少虫蚁在那里默默无言。

　　厨房的小窗里依旧有纷杂的人影穿梭而过，月光下烟囱飘散着淡银色的雾气，锅碗瓢盆的叮当碰撞声响不断，这一切使得这间规模不小的旅店生机勃然，上下充满火光。但在离主屋最远，靠东北角的几间茅草屋，却是分外昏暗沉郁的，那是旅店的畜棚和柴房。

　　一头老牛垂着铜铃般的大眼，靠着栅栏无声地嚼着秸杆，猪成片地睡倒在地上，圆肚皮微微起伏，在梦中发出轻哼，一只黑狗如石像般趴在棚子前的狗窝里......

　　与厨房的生气盎然不同，这里阴暗污秽，四处弥漫着人畜粪便和污水的气息，杂物堆砌一片狼藉，枯干的枝条在院子里到处散落，几条腐烂的竹竿垂挂着几片破布，在阵阵凉风中如灵幡般晃动。

　　角落里有一间用来囤积干柴的屋子。此时，在屋内远离枯柴的正中央生有一小簇篝火，篝火发出了微弱的光亮，寒风从破旧的木门缝隙里穿过来，把火光吹拂出点点火星，映照出一屋子如鬼魅般张牙舞爪的枯枝。

　　这个漆黑空旷的屋子里，细看就会发现，地上有一块微小的起伏，灰色的被褥层层叠叠，躺在里面的是这间屋子的住户，他是旅店的成员之一，不像厨房的人需要通宵赶工，可以早些睡下，但睡得并不安稳。

　　单薄窄小的被褥根本盖不住他颀长的身子，破烂的毯子里不断传来身下土壤的阴寒，一双赤裸的脚不得不轮流缩进被子里取暖。深夜里，他已经非常困倦了，可是这恼人的寒意就如同刺在脖颈后的冰锥，让他怎么都无法安然入睡。在瑟缩之中，终于被冻醒了，他伸手紧了紧被子，呼了口寒气，慢腾腾地爬起，随手披上挂在不远处柴枝上的外衣，为快要熄灭的篝火添了些枯柴。

　　幼小的火苗重新燃起，逐渐消融了寒意。

　　少年蹲在火堆前搓手，他狭长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升腾而起的焰火，眉头紧紧皱着，面色苍白灰暗，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往事。

　　过了好一会，才靠着火焰重新躺下睡去，这次连外衣也没有褪下，虽然这也抵御不了多少寒意，但等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大概就不会那么冷了。

　　他应该也算是这里的一员，不过活得更像一只牲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