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山》dweeb

11、轱辘首 过些时日烟

　　“乌篱长老......乌篱长老！”

　　金子歆凄厉的呼喊响彻云霄，双目含泪，仪态尽失。

　　自家兄长懒散成性，原本就疏于修炼，经脉极其脆弱，这形似血蛊一般的东西，怕是用不了几时便会结果掉他的姓名。

　　那先前立于树顶之上的黑衣长老，乃金麦护法之一，天生只余一足，号称单足金乌，此次进山猎妖由他全程紧随保护。但即使以他年过半百的资历，也未曾料想到天下居然有这般诡异的攻击，待反应过来为时晚矣。

　　乌篱猛地单足一点，枝干瞬间碎裂，身形急坠而下，所过之处枝桠尽断。此次疏忽全因自己预料不足，金子熙要是有何三长两短，自己这把老骨头可担待不起。但未及他落地，有几只样貌狰狞的妖物却突然向他袭来，它们本体形似猿猴，前肢修长，却有一个完完全全的人类头颅。头颅和身体间由一条红丝相连，如同拼凑起来的一般，乌篱对普通妖兽自是不惧怕，几脚便杀了个干净。死去的妖物身首两分，头颅滚到一边，喷溅出几摊乌黑的血液。

　　单脚触地，甚至来不及仔细观察，乌篱便深吸一口气，内力凝于掌心，将双掌贴在金子熙的后背，原本肆意的虫子终于感受到了些许凝滞感，被限制于心脉处，缓慢挣扎向前。乌篱拳脚功夫相当了得，但对医术却一窍不通，如今只能凭借澎湃的气功和蛊虫在经脉内抗衡，这样的法子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错，使得金子熙爆体而亡，乌篱一时间冷汗直流。

　　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密林中突然有沙沙声作响，有一股血红色的物体从暗处飞袭而来，众人甚至难以看清它的身形，便已被欺身靠近，血光直指位于人群中央的金子熙。而此时的乌篱完全伸不开手脚，还在拼死与蛊虫相对峙，只能眼睁睁见这血色妖物逼近。

　　“噗嗤...”

　　一抹黄光闪现于空中，将那血色堪堪阻挡于阵前，先前一直隐忍不发的金子歆突然暴起，只见她的虎口血肉爆裂，兀地生出一截骨鞭，爆裂的内力喷涌而出，在空气中燃出些许火星。

　　“以血养骨，化骨为器”，乃金麦城的禁绝秘术之一，这是擅长暗器的金麦唯一近战手段。

　　妖物被骨鞭一鞭子甩飞，显现出它原本的身形来，是一可怖的头颅，似乎是个女人的脸庞，其脸颊深深凹陷，头颅由一根细长脖颈相连，几坨稀疏的毛发飘散在脑后，它硕大的眼球中爬满了诡异的红色长虫。

　　妖物咧着嘴角，正似笑非笑般紧盯着位于人群中央的金子熙。

　　“鸢、鹤、鶽、鹬，跟着我上！枭、鹫，护法！”

　　金子歆身后的四名金麦女弟子，手腕处皆血肉绽裂，骨刺骨刃等武器带着黄光破体而出，纷纷跟上金子歆的身形，向妖物四方起身而去，目标直指头颅脑后的细长处。

　　女人嬉笑一声，周围的淡淡血腥味愈发刺激了她的凶性，大嘴一咧，转过头便和几人缠斗起来，其速度迅猛异常，完全不惧怕近战骨器，飞行的针刺更是奈她不何，只有金子歆的骨鞭能给妖物的脖颈上添上了几道血痕。

　　金麦门徒轻功了得，一时半会妖物伤不得任何人，而自己那长长的脖颈倒成为了极大的牵制，四位女弟子负责骚扰迂回，金子歆则总是能找到时机狠狠甩上一鞭子，并且全身而退，几轮下来，妖物疼得够呛，嘴里不断发出凄厉的尖叫。

　　最后，妖物终于不堪受辱，脖子扭转方向速速躲回了树林里，金子歆在气喘之余，还恨恨不平地往林中抛撒了几枚硫弹，一时间枝叶飞散，染黄了一大片树丛。

　　见妖物撤退，众人纷纷卸下武器，转身回到空地中央身边，此时的金子熙早已疼得冷汗直流，他敞开的胸腔处鼓起了一块长条型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一般，还不断有血液从皮肤中崩裂出来，这样的惨状让几位女弟子不禁吓得别过头去。

　　身后的乌篱也同样不好受，他能明显感觉到，这蛊虫在慢慢吞食他的内力，再这样耗下去，败退是迟早的事。

　　金子熙的瞳孔慢慢开始膨大起来，已是濒死的前兆。

　　金子歆握着他不断颤动的手，早是泪流满面，只恨自己为何不学点医术。自己这兄长，从小就窝囊，见什么都怂，干过最坏的事只是伙同小厮们去澡堂偷浴衣罢了，不爱练功不善骑射不学无术，除了能把城里一些年轻姑娘迷得神魂颠倒外，别无他物。

　　二人从小便知根知底，亲密非常，在向来崇尚冷血杀伐的金麦，自己唯一能展露些许柔软和全心全意信任的，永远只有他。一想到今后可能要面临的痛楚，和那散发自骨血里的冷冽，她甚至急得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金子歆匍匐在地上双颊惨白，已然有些绝望。

　　为曾想，林中却在此刻冒出了一对人影，一大一小，大的左摇右晃，小的一瘸一拐，模样诡异。突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万分警惕起来，一时间，空地里除了金子熙的哼哼声，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人影从树林中显现出身形，即是姗姗来迟的青峰夜峦师徒俩。青峰无视一众人的干瞪眼，径直走到金子熙身前，观察了一阵，面无表情地一眼扫过后头那满头大汗的乌篱。

　　青峰从怀里掏出一支有手掌宽的黑色长方形盒子，单手握着用力摇了几下，里头咚咚作响，不知为何物。头一歪，青峰耳朵凑近盒子仔细的听，似乎是没什么动静。众人皆屏气凝神，搞不清状况，青峰再次握紧盒子摇晃，手臂上的青筋突起，摇晃的臂膀在空中甚至出现了一长串残影。

　　“噗嗤”，盒子被打开，一条长条型的巨大黑色肉虫子从盒子里滚了出来，这虫子全身光滑肥壮，看上去十分魁梧，可是如今倒在地上微微抽搐，八只脚东倒西歪，头上两根蔫不拉几的触角卷在了一起，一幅半生不死的样子。

　　青峰拎起虫子的触角，举到空中摇晃了一阵，肉虫子肥硕的躯干便随之左右摇动，最后腿脚终于动弹了几下，看样子是刚刚休眠醒来似的。看它醒了差不多，青峰把虫子直接甩到金子熙鼓胀起来的胸腔前，其魁梧的身形把几位金麦女弟子吓得惊叫出声来。

　　奇怪的是，肉虫子趴覆上去后，金子熙那原本不断蠕动的皮肤居然逐渐消沉了下来，这让面色惨白的他感到一阵放松，脖子一歪就昏了过去。大肉虫子在他皮肤上拱了拱，胖头在胸口上左摇右晃，过了一阵子，一片细细的血液慢慢流淌下来，金子熙的胸腔里，居然钻出了一条血红色的长虫，它通体沾满了细碎的血肉，最先出来的头部还有几根锋锐的倒刺，口器里是几圈密密麻麻的牙齿。

　　看来就是之前钻入金子熙体内的东西了，这红色长虫冥顽不化，半截身子依旧在金子熙体内抵抗着，另外半截身子在空中里不断扭曲。

　　青峰瞥了一眼还在后头施展内力的乌篱，沉声道：“一柱香后卸力，否则他还是会死。”乌篱面色也十分不好看，即将虚脱，目前除了遵循这和尚的主意，别无他法。

　　长虫挣扎了许久，金子熙血流得更多了，在失去知觉后嘴角还微微抽动。约摸一柱香后，长虫终于露出七寸，一直扒拉在金子熙胸前垂涎欲滴的胖虫嘴巴一张，把它一口连头带肉给吞吃了进去，如吸面条一般，不过片刻红虫就消失个干净。胖头虫吐出几口血水后，微仰着打了个饱嗝，“噗嗤”一声砸到了草地上，蜷缩起身体重新睡着了。

　　青峰拎起它的触角，就这样扔回了匣子里，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金子歆连忙上前阻拦。磕磕巴巴说了一堆感激的话，末了还赠予了青峰一枚金闪闪的麦穗。

　　青峰并没有给她多少面子，耐着性子听完，收下了麦穗，摆摆手把夜峦招呼过来，很快一起消失在密林之中。

　　上好的金创药止血很快，金子熙最后好歹没什么大碍，只是会昏上一会儿。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赶紧也跟着离开了。

　　就这样，小镇里再没有食人刮颅的妖怪出没了，而真正起作用的，还得另说。

　　“此乃轱辘首，本体极弱，靠食颅修炼，颅骨吞食越多就越强。”

　　青峰一边说着，一边带领阿峦往山下走去。

　　“不过一般不会打人的主意，那一只很有些古怪，所幸就...”

　　“如今时辰差不多了吧？”

　　又跨过一片山头，青峰止住脚步不再往前，他往身后一指，原先烟雾缭绕的那座小山，突然迸发出了声声巨响，一声紧接着一声，光芒四射，浓郁白烟被青绿色的光芒由里及外的映射着，成团成团的向外盛开，如同盛大的烟火般璀璨。

　　强大的事物在某个时刻能让人忘记一切东西，火光就是其一。阿峦的双眼充满光亮，在这一瞬间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时空日月被抛到脑后，斗转星移皆浑然不知。待他还在恍然之间，身体兀地升高，腰间不知怎的多了一双宽厚的大手，几乎是烂布条的僧袍边上，传来了些淡淡的温度。阿峦忍不住回头张望，举着他的那个人正咧着嘴，眉眼弯弯，眼里满是光华，示意他看向远方，邀功求夸意味明显。阿峦缓缓把头扭了回去，烟火映照着他的脸庞，爆炸声还在继续，烟雾一浪高过一浪，但那光芒，似乎没之前那么明亮了。

　　过些时日烟火可能会渐渐忘记，但他会永远记住那一双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里，金子歆一边照顾不省人事的兄长，一边在疑惑，那巧燕楼消失了的小厮，怎么会和一个和尚待在一起？

　　待到金麦派新的车队抵达，金子歆已经把阿峦忘得差不多了，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值得多加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