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频频见喜

3、第三章

　　两个人并肩行走，一路沉默着。
　　杜学的手依旧搭在程默的胳膊上，冷风拂过，颤了颤，又攥的更紧了些。
　　程默低眸看他一眼，唇抿着，还是什么都没说。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的长长，拖在身后。
　　十多分钟的路程，两个少年人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越来越熟悉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杜学脚步都慢了下来。
　　程默察觉到他的困顿和迟疑，不动声色的也跟着慢了脚步。
　　“小学？杜学！”建筑物下，一个中年女子焦急喊道。
　　杜学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道声音的主人向自己的方向奔来。
　　程默甩了甩胳膊，杜学识趣的放开手。
　　“杜学，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多担心......”中年女人满脸的担忧，说着说着瞧清杜学身边人的模样，又噤了声。
　　“妈。”杜学看她盯着程默，喊了声。
　　女人收回目光，发现自己儿子嘴角的伤口，又发觉他不合身的校服。
　　心中郁结，眼中含泪。
　　杜学无语，心中知晓他妈这副模样的心情是如何，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走了。”
　　这时，程默出声道。
　　杜学飞快的抓住他胳膊，朝女人道：“妈，你先回去，我还有话和他说。”
　　女人明显不想让他们继续交流，脸色不快。
　　“跟我回去。”她拿出了作为一个母亲的威严。
　　杜学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
　　显然，他也拿出了青春期少年的执拗。
　　“你回去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程默终于出声道。
　　杜学头都没转，显然没听进去。
　　他和自己的母亲对峙着，最终，女人败了下来。
　　女人敛了敛眼中的悲伤，低声道：“那快点回来，外面冷。”
　　杜学点头，看她离开。
　　身影进了楼道，杜学才转身面对着程默。
　　程默与他对视，纯黑的瞳孔泛着冷意。
　　他扯起一抹笑，“在学校受了气，回来对家人撒气？”
　　杜学怔住，无意识的咬了下唇，愤愤道：“没有！”
　　“哦。”程默挑了挑眉，“有什么话就快说。”
　　“你要去哪？”
　　“......”
　　“程默，你先住我家，等警察...”
　　程默大力的甩开他的手，有些生气，“你少管！”
　　杜学被他吓住，又变得怯弱起来。
　　“那...”杜学想着之前那三个找去程默家的人，还是继续坚持，“住我家吧，我跟我爸妈他们说一下，会答应的。”
　　“你烦不烦？”程默明显不耐的神色。
　　“嫌我烦了？”杜学再怎么喜欢他，还是被他的再三推拒伤到了。
　　“早就嫌烦了，所以说了分手啊！”
　　杜学面上有液体划过，他飞快的抬手抹去。
　　他这回没再反驳程默的分手言论。
　　他这副样子，让程默心里也堵了下。
　　凌厉的长拳向前猛击，却打在了一团软塌的棉花上，如何不心堵。
　　杜学的右边脸颊上有些黑乎乎的印记，那是他拿手抹泪留下的。
　　他之前在程默家所在的居民楼里，手搭在扶手上飞快下楼，手心蒙上了一层脏污，还带着铁锈的味道。
　　杜学全然忘记了这回事，一直抬手擦着怎么抹也抹不尽的泪水。
　　片刻后，一张小脸黑一块白一块的，惹人发笑。
　　程默笑不出来。
　　他倒是早就发现他手心的脏污了，在他第一次拽他胳膊的时候就发现了。
　　不过他没说，就算羽绒服的袖子也被抹上脏污。
　　这不是值得在意的事。
　　可就在此刻，看杜学将脸擦的脏乎乎的，他却在意极了。
　　心随着那一下下抹泪的动作，颤动着，疼痛着。
　　但他不该有这样的心情。
　　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了。
　　杜学看着面前人不发一言的沉默，心里更加的酸楚。
　　最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程默根本看不得他哭，虽然那时，他哭的次数也不多，但就是为数不多的那几次，程默也心疼的不得了，围着人转来转去，不停的安慰。或者是今天早一些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程默看他掉眼泪，还会别扭的上前来亲他。
　　“我和陈雪在一起了。”程默别过眼，不再看杜学的脸。
　　杜学蓦地睁大双眼，一脸的不敢置信。
　　“走了。”程默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他只是通知杜学，并不需要他的答复。
　　杜学喊住他，“等等！”
　　程默装作没听见，手插进衣兜里继续往前走。
　　杜学小跑上前，拦住他。
　　“你再说一遍。”杜学仰头看他，“再说一遍。”
　　“走了。”
　　“不是这句！”
　　“哦，我和陈雪在一起了。”
　　杜学咬着牙，“你看着我说。”
　　程默面无表情，如他所愿，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短短八字，说了三遍，每一遍都像一把尖刀，在狠戳他的心。
　　杜学低垂眼眸，倒是没再哭。
　　程默往右边跨了一步，准备绕过他。
　　“钱呢，钱还要不要？”杜学问道，他低着脑袋，似在自言自语。
　　“周一给我。”
　　“好。”
　　程默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杜学还呆在原地。
　　十二月，冬天的晚上，冷风是往骨缝里钻的。
　　杜学打着哆嗦，脚像被钉在水泥地上，一步也不挪。
　　脑袋里还充斥着程默说的那句话，手发着抖，下唇被咬的见了血，心里苦涩的像泡在中药罐子里。
　　杜学是被他父母扯着袖子拉回家的。
　　他母亲看着时钟不停的走，杜学却迟迟不回来，又喊了丈夫，出家门去找。
　　杜学就那样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周围已经没有那个男孩子的身影。
　　杜学的母亲赶紧上前，等走近看清他脸上的脏污和泪痕时，顿时心疼的不行。
　　她最初还拉不动杜学，明明被冻的发抖，却固执的如一头蛮牛。
　　“小学！听话！赶快回家！”杜学的父亲难得动怒。
　　一番拉扯后，杜学的父母才把人领回家。
　　杜学在门口换了鞋，他母亲去热饭菜，父亲就站在门口看他。
　　杜学换好鞋，将书包取下。
　　“去洗把脸。”杜学的父亲说道。
　　杜学应了声，他父亲接过他手上的书包，他往卫生间走去。
　　一看镜中，自己都被吓了跳，紧接着就去看右手手心。
　　杜学想起那楼梯扶手，又想起他攥着程默的胳膊，后来呢？后来又拿手心去抹眼泪，把自己脸上抹的这样可笑。
　　杜学朝左拧开水龙头，待出来的水冒起白气，才接水擦脸。
　　他磨蹭的洗好脸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快点过来吃饭。”他母亲招手道。
　　杜学甩了甩手上未干的水珠。
　　他母亲皱着眉头埋怨，“怎么不用毛巾擦干净再出来。”
　　杜学的父亲也坐在餐桌上，闻言拉了拉妻子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说，先让孩子吃饭。
　　杜学拉开椅子，安静的吃饭。
　　杜学的父母都早已吃过了饭，席上也只是静静的看他吃，没多说什么。
　　杜学咽下最后一口白米饭，将筷子搭在白瓷碗上。
　　“再去添碗饭吧。”杜学母亲说道。
　　“我吃饱了。”
　　杜学说着就想起身把空碗拿去厨房。
　　“我来我来。”杜学母亲连忙夺过他手中的碗。
　　杜学本想坚持，杜学母亲又道：“你爸有话要和你说。”
　　杜学无奈放开，又坐下，看着他的父亲，一个戴着眼镜，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杜学父亲声音低沉。
　　“去同学家了。”杜学的目光有些闪躲。
　　他倒也没撒谎，确实去了同学家，同学程默的家。
　　杜学穿着毛拖的双脚不安的地砖上划动着，他有些担心被父母发现钱的事情，但他们好像没有察觉，因为父亲接下来只是说让他下次再去同学家，先给家里打电话通知下，不要让他们担心。
　　杜学点头答应。
　　“今天在学校发生什么了吗？”杜学父亲也看见他嘴角伤口和身上衣服了。
　　杜学摇头，“没什么。”
　　“那衣服......”
　　“不是。”杜学打断道：“今天不小心把墨水瓶打翻了，衣服都脏了，借了同学的校服穿。”
　　蹩脚的谎言。
　　杜学今早出门的时候，是穿了三件的，棉服里面除了保暖内衣还有一件毛衣。
　　如今，他回来时，只是黑色的保暖内衣外面套了件宽大的校服。
　　嘴唇都冻的青紫，就算现在被室内温暖的空气包裹着，还是有些泛青。
　　气氛有些沉闷，杜学母亲及时出来。
　　“原来是弄脏了啊，没关系的，小学去把衣服拿来吧，妈妈给你洗了。”
　　杜学起身去客厅，书包被他父亲放在沙发上。
　　杜学拉开拉链，里面用塑料袋包着件毛衣，杜学递给他母亲。
　　“棉服呢？”母亲问。
　　“装不下，放在学校里。”
　　杜学提着只装着几本练习册的书包就想去卧室。
　　杜学母亲还想问些什么，被丈夫拦住了。
　　“算了，随他吧。”他说道。
　　女人瞪了一眼她的丈夫，低声埋怨：“你没看到小学嘴角......”
　　男人将他拉远了些，“我会没看见吗？但小学什么也不说，我有什么办法？我冲进他们学校他们教室去挨个问吗？”
　　女人抬手捂着眼睛，可泪水还是絮絮的落下来，终究还是心疼自己的儿子，最近总是带着不大不小的伤口回来。
　　男人叹了一口气，将妻子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好了好了，别教孩子听见，他快毕业了，等上了大学，就好了。”
　　外边的声响，进了卧室的杜学没听见，他仰躺在床上，书包被扔在地板上。
　　白白的天花板占据他全部的视线，但也仅仅是视线，占据不了他的思想。
　　他的所思所想，只能被程默全部占据。
　　他此刻，躺在床上，没有像他的父母那样，想着嘴角的伤口和关于衣服的问题；也没有像他的同级生那样，担忧半年后决定人生一半命运的高考。
　　他此刻，在想着程默，不知道他今晚住在哪里？之前都忘记问他有没有吃饭。程默现在在做些什么，在想些什么？是不是在想他的父母，应该是在想念父母吧，毕竟九月份的时候，程默的父亲从七楼摔下来，不治而亡，他的母亲听闻这个消息后没几天，跟着自杀了。
　　而在这三个月里，程默很少来学校，每日也不知在外面干些什么。
　　因为，他的父亲，已排除自杀嫌疑，凶手却还没有抓到。
　　程默他，大概是想抓到凶手吧。
　　杜学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褥上。
　　杜学在想着程默会想的事，就算程默今天和他说，他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