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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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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带下来陪本王!”
一道醉醺醺而又霸道的声音响起,琴声戛然而止。
仿制盛开的莲花所做的台子上,穿着燕脂薄云烟裙的女子抱着琴,一头垂肩的长发,并未佩戴多少首饰,腰肢纤细的仿若一阵风来就会被吹倒。
她脸色苍白的后退一步,三个乐师将她护在了身后,尽管他们俱是一副惊慌到快要颤栗的模样。
在他们对面,几个上邕知名的纨绔子弟簇拥着一人。
那人有着因为纵情酒色而显得灰暗的脸和华贵的衣服都遮不住的虚浮的身体,不过,他的面容给人的印象仍然还是英俊的、足够引人注目的容貌。
正是平王凤嵘。
他是当今皇帝的长子,苏寄余等人的哥哥,亦是唯一一位早早就封了王的皇子。
虽是长子,但因生母出身卑微加之下面又有一个与他年岁相差不大、各方面都比他优秀的多的含章太子,凤嵘从小就不被重视,性子也越发阴郁乖张,常常因为生活豪奢、贪恋女色被言官参上一本,会出现在明月坊实在再正常不过。
甚至他公然打破明月坊的规矩强行要求‘十二仙’之一的映雪陪他,慑于权势也无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这么说也不对,如今在这座明月坊内还是有人敢站出来的。
得了凤嵘命令的几个护卫用武力将那三个瘦弱的乐师赶走,他们挣扎时掉落的乐器发出刺耳的鸣声。
凤嵘满不在乎的踩过断裂的乐器自己上前就欲揪住映雪,忽而一支手出现止住了他的动作。
眼见有人拦着自己,凤嵘还没看清人就恼怒的开口:“大胆,谁敢阻拦本王!”
这次凤嵘的护卫却是犹豫着不敢动。
凤嵘猛地抬起头,在看清眼前人是谁后,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本王当是谁如此不懂规矩,原来是你啊,这就正常了,不清不楚的野——”
“大哥慎言。”
话音落下,一袭绿裙娇俏可人的少女推着一位翩翩公子走了过来。
比起乐坊,这副场景出现在落英缤纷的桃林或是茂林修竹的书院显然更为合适。
说话的年轻公子端坐在轮椅上,他皮相生的极好,黑发与银色发带如星河般散落在肩背,浅色的眼眸中一片清冷疏离,嘴角的笑容却给人一种春日暖风般的和煦,映衬着眉间多情缱绻的朱砂,极淡与极艳在他身上巧妙的杂糅在一起,带着霁风朗月的矜贵气质,轻而易举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瞩目。
而当看到他无法行走的双腿时,这份欣赏就不由带上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惋惜与怜悯。
对于周围掀起的一阵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苏寄余不闻不问,直直地将轮椅行至凤岷身边。
拦住凤嵘的人,自然就是凤岷。
他见苏寄余过来,原本因为凤嵘的话而紧握的双手骤然放松,眸中显露出几分安心,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欢喜。
“太……太子?”
凤嵘的酒立刻醒了大半,他虽然嚣张,却也是欺软怕硬的主,一看是苏寄余,连话都不敢多说,习惯性地就要避让离开,却注意到苏寄余坐的轮椅,他眼珠转了转,原本被压下的气势又重新回来。
“怎么,二弟这是要为他出头,可是你看看,这小子不敬兄长,作大哥的教育他两句也没什么吧,二弟你既然行动不便,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皇叔府里养伤吧,都这幅模样了逛青楼也没意思吧?”
凤嵘挑衅的开口,在说到‘这副模样’几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他身后跟着的纨绔们听出了凤嵘话中的深意,一个个都忍不住笑出了怪声来。
“你们!”
凤岷愤怒不已,比听见凤嵘侮辱自己还要生气。
苏寄余倒也不怒,他笑的愈发温柔,眼神仿若在看死物般望着凤嵘一行人。
在他的注视下,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几人慢慢住了声,笑声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苏寄余视线转向凤嵘,幽幽的说道。
他明明是坐着,态度却居高临下,丝毫不落于下风。
“这是自然。”凤嵘颇为得意的回道。
“大哥该不会是觉得孤做不成太子,这个位置就一定是你的了,大哥为何如此自信?”说这话时,苏寄余脸上露出做作的疑问表情,随即恍然大悟道:“啊,莫不是皇叔许诺了大哥什么——”
“住口,你怎么敢在这里说这些!”
凤嵘眼含怒意,声音却是刻意压低。
苏寄余笑容温和,态度不卑不亢的反问:“孤为何不敢?”
“大哥既然也知道,如今不同往日,那大哥觉得孤可还会忌惮些什么?若是大哥再待下去,孤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大哥不愿意被别人听到的话了。”他注视着凤嵘,语调悦耳动听,宛若流畅优美的音符,却暗藏危险。
“你……”
凤嵘面带不满,张口就欲说些什么,在身边人的阻拦下最终也只是用手指着苏寄余、凤岷二人放了句狠话:“好,好的很,你们给我等着。”
凤嵘气势汹汹而来,到最后却是灰溜溜的离去。
凤岷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愧疚的对苏寄余说:“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能看得见的就不叫麻烦。”苏寄余神色沉静,语气淡淡。
他视线一转,惯常假笑的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不满:“不过你的确是冲动了些。”
他身后,紫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她带着映雪来拜谢凤岷的出手相助。
凤岷在意苏寄余的话,不过随意的受过映雪的礼就让她们离开,自己则紧忙跟着苏寄余又回到了之前所在的包房内。
他却未注意到映雪最后望向他背影时落寞的眼神。
包房内,凤岷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我只是,只是觉得这里是你的地方,那些女子都很可怜,落入风尘本就非她们所愿,平王还蛮横无理、仗势欺人,实在让人看不过去。”
听了他的解释,苏寄余反而沉默了片刻。
明月坊真正算来是含章太子年少轻狂时造就的产物。
于含章太子这个身份而言,这里不仅是闻名天下的销金窟,更是大孟出色的情报收集处,无论说的多么高尚,终究是将这些女子视为巩固他权柄的工具。
“罢了。”苏寄余轻叹一声。
“我本就打算将明月坊赠与你,庇护她们也是你的责任,更难得你还有一片赤子之心。”
苏寄余这次出来自然不会是为了寻欢作乐,事实上,他目前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为了给凤岷铺路。
“你要把明月坊送给我?”凤岷一字一句的问道。
苏寄余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凤岷。
为何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他将明月坊赠与他,就算不是欣喜也断不该如此吧。
只见凤岷脸色很不好看,咬牙切齿的蹦出一句生硬的拒绝:“我不需要你做这么多。”
然而还没等苏寄余问上一句,凤岷就怒而离去。
行吧,又气走一位。
苏寄余苦中作乐的想。
难得出来一趟,就算目的没达成,苏寄余也并不想太早回去。
这倒不是说他在摄政王府待的不好,只是比起被人强迫,他更愿意是自己主动。
在包房内小酌了几杯,苏寄余悠哉悠哉的自己推着轮椅就走出了房门。
他挥退了几个想上来扶他的暗卫,饶有兴致的自己操纵着轮椅缓缓行至明月坊外。
意料之中的,那辆外形低调简朴的马车仍停在原地。
“真傻。”
苏寄挑了挑眉,轻笑道。
“含章在说谁?”
停在耳边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种特有的威仪,让听者忍不住臣服。
真是该死的熟悉。
苏寄余嘴抽了抽,慢慢转过身就看见凤翊棱角分明的侧脸被影影绰绰的灯光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不知是不是被那光晃花了眼,苏寄余竟从凤翊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温柔,让他着实愣了几秒。
见他不说话凤翊自然的将手倚在轮椅手柄上,身体微微俯下,呈半环状默默将苏寄余纳入到自己的领地内。
“凤岷呢?你不是和他一起出来的吗?他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说到这他的眉宇间隐隐透出阴冷之气,脸上仿若也跟着罩了一层冰霜。
“皇叔不必在意,是孤让三弟先离开的,孤只是走不了路,绝非没有自理能力。”苏寄余解释道。
他隐隐觉得为了凤岷的安全着想他还是应该说上几句的。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臂,从背后将他抱起,一把将他按进了怀里。
刹那间,他贴近了一块硬邦邦的胸口,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就在他的耳边回响,犹如擂鼓。
他听见凤翊在说:“那就不谈他。”
苏寄余放心的轻舒了一口气,随即想到眼下的局面似乎也不容乐观,他这心放的早了些。
他试着从凤翊的怀抱里挣扎出来,可是这具身体终究太弱,被凤翊用力箍住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一抬头正对上凤翊那双如深海般恢宏却又蕴含无限包容的眼眸,这样的眼神让苏寄余眉头微蹙,心底兀自地升起一股奇怪的心情。
似乎他曾经也被这种眼神注视过无数次,是早应被记住的存在。
即便被苏寄余这么明晃晃的盯着,凤翊的脸上也未有多少表情变化。
“这么多人,别闹。”他面无表情的开口。
他的语气虽平淡,言语间却透着亲昵。
不考虑两人的立场和动作,倒真像一个合格的长辈在教育自家不懂事的孩童。
苏寄余被自己这一想法吓的浑身一僵,连忙驱散了这种疯狂的联想。
他手支着头死鱼眼一样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看过来的视线,支着头的拳头缓缓张开,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那就快点走。”
就算勉强能接受自己在清醒的情况下又一次被凤翊公主抱,苏寄余也不想以这个丢脸的姿态供人围观。
太丢人了。
见状凤翊微微勾唇,大步流星地抱着怀里的小太子朝不远处另一架装点的颇为豪华的马车行去。
凤翊是武将出身,比起铺张浪费、讲究排场的马车,他显然更喜欢骑着自己的宝驹四处活动,这次之所以乘车而来想必是为了他。
豪华马车里同样宽敞舒适,座椅软得像是云朵,厚厚的毛毯深陷下去,加了绒的靠枕也又大又软。
在坐下之后,苏寄余几乎是立刻放松了略有紧张的情绪,甚至还下意识倚上靠枕,舒服地眯上了眼。
精美而尺寸堪堪入口的小巧糕点被送到靠近嘴边的位置,习惯被服侍的苏寄余条件反射地张嘴吃了进去。
“……”
我的一世英名毁于一块小点心。
苏寄余抬头望过去,凤翊坐在他对面,一只手端起案几上的漆木盘,另一只手拿着一支镀金雕花的银签子,叉起那些精细的小糕点,动作随意地朝他嘴边一送。
“不吃了吗?”
凤翊微微侧头,一贯冷漠的脸上透出几分疑问,看上去甚至有点小呆萌。
你这是在卖萌给谁看?
苏寄余颇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点心,感受了下嘴里未散去的香甜口感,很没出息的又咬了一口。
凤翊嘴角噙着笑,却因为想到了什么又努力地压了下去,维持住自己不苟言笑的形象。
将小太子喂饱后,他就放下盘子,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一本书来。
苏寄余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着他的动作,当看到他手中的书本时,视线一凝。
这本书?
“看着眼熟?”凤翊说着扬扬眉毛。
摄政王的眉形很好看,扬眉时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枭雄风采。
苏寄余此刻却无心赏评,他慢悠悠地将口中的点心咽下,决定先发制人。
“皇叔居然派人在自己府上监视孤。”
说这话时,他面色沉静,一脸正色,仿佛真的是因为发现了尊敬的长辈做出了过分行为而被伤害到的正直青年。
难道不是你先在我府上安插的探子吗?凤翊心里暗道。
府里的二等丫鬟茗青是太子派来的细作这件事,凤翊早就知道,没有将人发落就是为了看小太子的动作。
和大部分人一样,凤翊也不相信苏寄余会如此轻易的将自己的势力拱手相让与他这个敌手,虽然每日忙于公务,但他一直也在等着小太子的回击。
好不容易见到小太子有所动作,万万没想到得到的居然是这样一份不正经的书……
凤翊特意放下公务,认认真真的把苏寄余这本据说是以他为原型所作的书都看完后,觉得小太子是真的对他存在有许多误解。
比如他怎么可能整日不务正业,只将爱字挂在嘴边。
爱?
凤翊回想起来就忍不住嗤笑,这种无用的情感……
视线忽然瞥到小太子,凤翊抿了抿唇。
如果一定要谈爱,对象也绝不会是书里那种女流之辈。
“总之,本王已经命人将你的话本全部没收,现下只是来通知你一声。”
凤翊避而不谈监视之事,只将自己此行的重点告知给苏寄余。
“凭什么!”原本还在扮演受害者的苏寄余这下真的不开心了。
话本可是他至高无上的精神食粮,抢夺他的话本就是从虎口夺食,绝对不可原谅。
凤翊挑挑眉,邪魅一笑,“就凭你还叫我一声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