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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映雪 ...

  •   这一生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吗?

      凤翊手下动作一停,随即笑出声来,笑的很苏也很动听。
      他边笑还边问:“怎么,太子殿下这是看破红尘了?本王告诉你,若非你来这么一下,本王还想着放弃原本的选择拥护你做这天下之主呢,你看看你都失去了什么?”

      虽然无辜背上了谋害太子受伤的黑锅,可凤翊也不是蠢人,他稍微一想便明白含章太子岂是能轻易暗算的人。

      并非凤翊夸耀,这天下,能伤害小太子的,除了他唯有小太子自己。

      或许起初的确有人要害小太子,而小太子明明可以避开却选择放任自流就是了。

      只是他并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因为小太子在发现自己不是皇室血脉后的所作所为当真是用圣人来评价也不为过。

      设身处地,凤翊自认是绝做不出来的,不说自断双腿只为顺理成章的退出太子之位,就说发现真正的皇子,不杀了对方就已算仁慈更遑论还要为对方铺路……
      可以说,苏寄余的作出的每一步选择都令一直注视着他的凤翊感到吃惊。

      有些时候事实就是这么讽刺。
      纵然凤翊一直坚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心要做个遵从本性的真小人,可当他看到一个人可以为了坚守本心做尽了在大部分人看来都是愚蠢可笑的事,他心中反而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绪,真要说的话大概就应了古语中的那句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苏寄余可不知道凤翊又在心里夸他,他一直认真的下棋,几番往来后才缓缓开口:“孤可不愿做皇叔的傀儡。”

      说着他低下头注视着眼前的棋局,嘴边缓缓勾出一抹浅笑。

      “而且皇叔您瞧,最后可是孤赢了。”

      凤翊低头看去,黑子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包围住白子,白子看似处于上风,实则已是穷途末路之势。

      他那双暗褐色的眼眸宛如鹰隼,忽而一瞬间射出攫魂的光。

      哗啦啦一阵剧烈的声响,棋盘被人掀落在地。

      这动作引起了外边侍从的注意,他们正要推门进来,就听见他们的王爷低吼道:“不准进来!”

      苏寄余猛的被推倒在塌上,身下冰凉的棋子硌的他生疼,他也不过抬起眸子看向凤翊,表情没有一点点波澜,简直冷淡漠然到了傲慢的地步。

      “本王发现,含章近来越发胆大了。”

      凤翊一边说一边粗暴地抬起手,温热的指尖触及光滑细腻的肌肤,宽大的手掌捏住了少年的半边脸。

      少年的身体美丽而单薄,仿佛稍一使力就能捏得粉碎。

      他并非是情绪波动很大的人,或者说,他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动怒。

      摄政王凤翊是骄傲的,也是无情的。

      他的眼中只有权力,帝王之于他,是棋子,是傀儡。
      帝位更迭、朝堂厮杀,最具野心的是他,为了权力,他可以不择手段。
      他的欲望藏在皇城高墙内、华服美裘遮盖下的阳光寻不到的阴暗世界。
      可挣扎在欲望之海中的人们,不论在庭院深深的华族内院还是土阶茅茨的寻常巷落,哪里有绝对干净的地方?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 。
      任何人在欲望面前都显得丑陋。

      唯有眼前这个人……

      明明与他当年类似的情形,他选择背弃了最初的自己,苏寄余却仍在做那个骄傲干净的小太子。

      这怎能不令人嫉妒呢?

      这样想着,忽而对上对方仿若冬日冰雪般静谧冷彻,不带一丝杂质的浅色双眸。

      不同于小太子那过分具有欺骗性的外表,这双眼睛一向疏离又冷清。

      因此当他认真的看向一个人的时候,那眼里仿佛只能容纳一人的专注足以打动任何铁石心肠的人。

      一直以来都视作对手的人突然展示出来的特殊的魅力令他感到陌生。

      他好像直到此时才发现,小太子除了拥有过人的才能,他的容貌也同样出色。

      或许是太子的身份过于贵重、他的举止又过于得体庄重,让凤翊忽略了自己这个假侄子是怎样一个人间绝色,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极限。

      若能拥有他,帝位也许也算不了什么。

      那一丝嫉妒忽然就变了味儿,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犹若暗夜的鸟鸣珠箔,群花自落,就那么不请自来,再难消去。

      此刻,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肌肤相贴,也足以撩拨得人目眩神迷。

      感受到左胸腔不太正常的律动,凤翊微微皱眉,敏锐的察觉到了某种危险。

      他动作忽而有些急切地从少年身上离开,起身时却发现少年从小被养的娇嫩的皮肤上已经被自己捏出了暧昧的红痕。

      “……”

      “皇叔?”

      “好好养伤,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话毕,凤翊就匆匆离开,那背影无论怎么看都带着点狼狈之意。

      徒留苏寄余一人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满脑子的问号。

      数日过后,正是风吹云散、明净如洗的好天气。

      经过那一日的下棋谈心,苏寄余单方面地认为他与皇叔彼此的关系有所回转,出于某些原因,他主动跑到了凤翊的书房。

      “你要出去?”
      凤翊坐在紫檀木做的交椅上看着苏寄余,惯常冷着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他手边堆放着的是六部的公文,凤翊近来不知为何很喜欢在自己府上办公,逼得六部官员日日点卯般地到王府来。

      “嗯,含章身上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虽然腿脚不便可身边也一直有人陪着,倒也无碍。”
      而且,我的势力你该收的都收完了吧。
      这话苏寄余虽未说出来,却也用眼神表示了出来。

      凤翊沉默不语,他盯着苏寄余被养的红润的脸蛋,慢慢又移到了他身上。

      小太子为了出门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檀色的内袍束着白玉带,外面又裹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衫,这种轻佻的颜色凤翊是绝对不会去碰的,可小太子穿上却是含珠吐玉、贵气十足,鲜润如出水芙蕖,飘扬似临风玉树。

      凤翊欣赏的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早点回来。”

      这就是同意了。
      苏寄余听话的点了点头,二话不说直接指挥着侍女推他离开。

      摄政王府的大门前,外形简朴的车马已经停在正门口。

      凤岷坐在车上不时朝府里张望,一见到苏寄余的身影,原本不笑时显得刻薄阴冷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意。

      他一跃而下,几步就跑到苏寄余面前,那小侍女也识趣,见凤岷过来立刻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凤岷推着苏寄余上了马车,这车做过专门的修整,车的踏板可以活动,推开就是块平整的木板,正适合轮椅上上下下。

      “让你费心了,我很喜欢。”
      苏寄余只看一眼便知是凤岷的主意。

      凤岷久在民间,又曾跋涉千里到上邕城,所见所闻比普通百姓要多的多,这也是凤岷较之其他皇子的优势。

      “这不过都是小事。”凤岷说着是小事,嘴边噙着的笑意却是一直没下去。

      苏寄余含笑看着他,也不去拆穿。

      虽然这次出行是两人之前就作好的约定,可苏寄余并未言明去处。
      将他安置好后,凤岷按捺不住好奇心,终于忍不住问道:“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寄余沉吟片刻,一脸认真的说道:“去体察民情。”

      宽展的场地,清幽的氛围,与一般人印象中重楼叠阁、喧嚣张扬的妓院环境大相径庭。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里居然是近几年在京城声名鹊起的明月坊。
      这里的姑娘也与别处的不同,她们不但能歌善舞,识文断字,对古今的文人轶事也是如数家珍,加之谈吐大方得体,一出场总能带来满室春风,使每位客人来这都快意遂心。

      然而真正令明月坊声名大噪的是冠以“十二仙”之名的十二位美人。
      她们个个都有着花魁的品格,却轻易不露面,且卖艺不卖身。
      若想要见到她们,除了有钱,还要有才。唯有答出她们所设的迷题,或是写出了打动她们的诗文,她们才会愿意将客人迎入香闺,为他把酒换盏,笙歌燕舞。
      上邕城的达官贵人们皆以能得到“十二仙”的邀约为荣,若有哪位大人入了她们的眼,当真是半年都有了吹嘘的资本。

      凤岷跟着苏寄余踏入明月坊,只觉得一阵香风拂来,不浓郁反而添了些雅致,里面的姑娘也毫无媚俗之气,个个神态端庄,礼节到位,丝毫没有一般青楼女子的轻浮。

      不远处甚至还能听到几个打杂的小丫头一起痛斥某个垃圾话本,时不时传来一阵明朗的笑声。

      然而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这是个妓院的事实。

      大孟没有官员不准狎妓的规定,乃至于官员、读书人到秦楼楚馆探访红颜知已简直就是半官方的活动。
      凤岷却万万想不到一向以端方雅正的形象出现的含章太子会带他来这种地方。

      不,苏寄余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想象……
      凤岷低头恰好能见到苏寄余精致而清俊的侧颜,他一脸平静,轻车熟路的指挥着他朝一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姑娘经过见到他们纷纷面露惊喜,眼眸含情。

      凤岷听着苏寄余的指挥刚走进一处厢房,就见两个美丽女子从房间另一处的暗门走了进来。

      她们一个正值妙龄、梳着时下京城最流行的发髻,头上珠翠堆盈,穿着金枝沙叶绿百花裙束着碧玉带,额间贴着鹅黄色花钿,似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只是脸上气呼呼的,正插着腰恶狠狠的瞪着他。

      另一个身穿紫绡翠纹裙衬着杨柳纤腰,妆容艳丽,虽然看上去年岁不小,较之一旁的少女却另有一番风情的女子面露歉意,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少女。

      那少女对他很不友好,对着苏寄余却是恭敬中又透着亲近,那年长些的女子举止沉静看向苏寄余的眼中亦是柔情似水。
      凤岷原本因为和苏寄余一起出来而喜悦的心情莫名的糟糕了起来。

      他只顾着盯着苏寄余,她们说了什么反而没听进去多少,待他回过神来,房间内只剩下他与苏寄余两人了。

      “回神了,莫不是被迷倒了?弟弟,你可要切记色即是空,一切表相皆为虚妄。”苏寄余打趣道。

      在苏寄余看来,他这两位下属俱是不分伯仲,美的各有千秋的绝色佳人,凤岷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一时呆住实在正常。
      当然,这之中自然不包括他。

      凤岷闻言却是立即反驳:“我哪有?”
      再说她们还没你好看,他心里暗道。

      苏寄余显然并不在意他无力的反驳,凤岷也不愿和他讨论那两个女子究竟好不好看的话题,他随便在房间里找了一处落座,就开始打量起周围。

      屋子里侧的花窗已经被人打开,外面是四四方方的一个独院,院中苔藓成斑,藤萝掩映,显得十分幽静。
      屋内红漆欢门描金床,大红罗圈金帐幔,宝象花拣妆,桌椅锦杌,皆备的齐整,倒像个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不是说体察民情吗?”凤岷语气隐隐泛酸的问。

      “没错,她们亦是大孟的民啊。”苏寄余理所当然的说。

      凤岷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咚咚几声,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之前的紫衣女子,她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布置好茶点,紫衣女子正要出去时,苏寄余忽然向她问道:“今日可是有人上台献艺?”

      紫衣女子笑道:“二公子猜的不错,今日是‘十二仙’中的映雪上台献艺。”

      苏寄余饶有兴致的朝凤岷道:“映雪可是号称“琴仙”的花魁娘子,她一出现就受到了上邕文坛的追捧,据说每逢她弹琴的时候,台下都会聚集起一群喜爱听她音律的风流才子,比诗会还要热闹。你瞧,今日亦是如此。”
      凤岷听着苏寄余如此熟稔的描述,非但不感兴趣,心情反而更糟糕了些。

      ……
      明月坊内鸦雀无声,如皎月清风般清新自然的音律在一层内回荡,与四周雅致的环境相得益彰。

      凤岷与苏寄余在屋内静静听着对面台子上的琴声。
      他们二人所在的包厢位于一楼与二楼之间,既正对表演用的高台又与一层拉开距离,保留了一定的隐蔽性。

      凤岷走神的望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耳边的琴声令他不由想到了教他音律的苏寄余。
      相较之下,这位‘琴仙’虽然琴技不俗,能看得出其功底之深厚,她的琴声却是炫技的成分多过表达曲子本身的情感,单独听来还好,若与真正的大家比就落了下乘。不过世人多庸碌,大部分人学琴,为的也只是彰显地位,多是浅尝辄止,学个皮毛而已,此中行家更是少之又少,就连凤岷也是因为在东宫听惯了大家们的演奏才会挑剔。

      其实这位映雪姑娘的琴技已然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也难怪她琴仙的名头如此受人追捧。
      而这样的她也只是“十二仙”中的一位,其余十一人听闻也是各有各的才艺,这样一想,这个明月坊还真是块卧虎藏龙的风水宝地。

      就在凤岷如此感慨时,仿佛读出他想法的苏寄余幽幽道:“明月坊屹立不倒,上邕城里一直有传言说它背后的主人是我。”

      “是谁在造谣?”凤岷问。

      苏寄余摇摇头。
      “确实是我。”

      “你堂堂一个太子开……乐坊?”
      凤岷没好意思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可别小瞧了它,这里可是全大孟最出名的乐坊,在各地都有分号,你不会不知道吧?”
      见凤岷没反应,苏寄余怜悯道:“我可怜的弟弟,你从前受苦了。”

      凤岷当然知道明月坊有多厉害,只是没想到它背后的人居然是苏寄余,一时哑然。
      然而仔细一想,不拘泥于形式,青楼又的确是高回报的场所。

      “我今日叫你出来就是为了将——” 苏寄余的话说至一半忽然顿住,视线越过他看向下方某处。

      凤岷好奇的看着他,忽听下方悠扬的琴声被打断,传来一阵吵闹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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