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王府 ...
-
马车停在摄政王府前,凤岷先一步跳下马车,他拦住侍者的动作,红着脸抱着苏寄余坐到轮椅上,推着他走进了摄政王府。
摄政王势大,连带着他的府邸也是上邕城里独一份的气派,仅是门庭处就有数丈之高,巨木为柱,柱上雕琢神兽,磨石铺地、悬梁脊顶,端的是气势宏伟壮观。
进入府内却让人大失所望,放眼望去光秃秃的一片,无树无花无水,只有几块假山石头孤零零的立在那儿。
仅从府邸来看,摄政王果然和他外表一样是个顶顶无趣的人。
凤岷的脸色从下了马车就一直没好过,他看着摄政王府只觉得那那都不好,回东宫或是去他刚建成的三皇子府都行,总之比这里好。
可是没办法,他现在太弱了,不仅护不了苏寄余反而还要他来保护他。
凤岷握在椅背上的手突然狠狠的握紧,直到手背上青筋凸起。
苏寄余似有所感的抬头望去,凤岷立刻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他带着几分真实的期许问:“哥哥,我能留下来陪你吗?”
苏寄余瞥他一眼:“想什么呢,我虽然不回东宫,可你也别想逃课,我会查进度的。”
已经知道的答案,凤岷却仍是很失望:“哥哥你一个人在这实在太危险了。”
“不,恰恰相反。”
苏寄余饶有兴趣地说着,剔透的浅色眼眸中漾起一片笑意,“我其实还有点期待。”
“一个安稳了许多年的老男人,他的生活需要一点刺激不是吗?”
说着苏寄余目光扫过周边的建筑和假山,寓意深远。
敢把他请回家,就要做好被拆家的准备。
倏忽间的季节变化促使凉爽一下子代替了秋热。
与往年一样,这时节一直是凉风飕飕。
说好要拆摄政王府的苏寄余至今也没完成这个伟大的任务。
整整三个月,他人在摄政王府,与凤翊碰面的概率却还不如从前。
不能当面膈应摄政王,只能折腾他的王府。
仗着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这里挖个池塘,那里栽片花木;日常佩戴的发冠配饰,玉的嫌寡淡,金的又嫌俗气;不论书籍画卷,不喜欢就随手丢到一边;鹅脯熊掌太腻,燕窝鱼翅太淡,膳食稍有不顺心就全桌换掉……
日子过的比凤翊这个正统主子更像主子。
而知道这些的凤翊却表现的异常纵容,不仅主动送了许多奇珍异宝供他挑选,知道他嗜辣,还特意寻了个擅长做川菜的厨子专为他做菜……
这种种做法除了让摄政王府变得勉强入眼和让摄政王府的一众仆从认定太子殿下有多么难伺候外并没有半点用处。
事后苏寄余都发觉了自己的行径是多么的可笑幼稚。
指不定凤翊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笑话他好多次了。
及时停止了这种毫无价值的行为,他也并未沉寂太久。
话说有一日,养伤无聊的苏寄余已经接连看了几天的话本,这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以含章太子为原型的话本,于是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纵观整个大孟话本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这群隐藏在文字后面的写手们真正做到了视众生平等,胆大包天到谁都敢写却唯独不敢写摄政王的。
这怎么能行呢?
位高权重、一表人才的摄政王难道连个话本主人公都当不上吗?
替皇叔鸣不平的太子殿下决定自己上笔写!
名字就取言简意赅的——《摄政王情史》。
故事围绕着一位明明拥有雄才伟略却郁郁不得志的异姓王爷。
和所有的话本里的男主角一样,他虽然开局落魄但一定要英俊俊美。
俊美的足以令无数女子一见倾心再见嗷嗷的要嫁给他。
当然我们的男主角必然是要心如磐石的,毕竟他的身心都是要留给女主角的。
话说又是一年年底,男主角身为异姓王要进京纳贡,谁知临近帝都却意外遇到另一位王爷造反,男主角武艺超群,手下又有一支实力不凡的军队,不仅帮助朝廷平息了叛乱还机缘巧合的救下了女主角,也就是王朝最受宠爱的小公主。
小公主被英雄救美后就爱上了这个英勇不凡的男人,天性烂漫的小公主整日缠着男主角不放,在“女追男,隔层纱”的攻势下终于融化了男主角冰冷的心,两人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成婚,很是甜蜜了一些日子。
正当小公主沉醉在幸福中时,却不知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大婚后不久,她深爱的丈夫便杀死了她的父皇兄长,将她的幼弟当作傀儡,把持着属于她们家的皇位,自己坐上了摄政王的位置。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真是好不威风。
小公主这才明白原来两人的相遇都是对方处心积虑的阴谋,与她成婚也只是为了利用父皇对她的恩宠好留在帝都。
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心里其实只有权力。
绝望的公主断情绝爱,开始暗中组建自己的力量:拉拢有权的将军、有话语权的朝臣……
在隐忍十年后,她亲手杀死了自己丈夫,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临终前,摄政王震惊的望着自己心爱的妻子,最终却是原谅了她的背叛,甚至笑着送出了他最后的祝福,愿我的公主永远开心快乐,不受人间疾苦……
他的言语恳切,令听者动容。
然而,彼时的公主已经不再是从前天真烂漫的少女,她只是冷漠的拔出剑,踏过对方的尸体,自己坐上了皇位……
权谋、虐恋、终极火葬场……
尽管他写到后面虐男主角摄政王的时候情绪激动没有收住,但苏寄余觉得集合了这么多必火元素,这本书不火简直没天理。
他满意的放下笔,将厚厚的一沓纸摞在一起。
书桌旁,只有一个小侍女立在旁边伺候。
她穿着摄政王府的乙等侍女服,面貌除了白净点外并不出彩,站在姿容不凡的太子身边就更容易被人忽略。
小侍女名叫茗青。
作为含章太子安插在摄政王府的一枚暗棋,平日里隐藏极深,被苏寄余唤来时她也曾猜测过此行苏寄余是为了什么事情。
是为了联络外面与他断了联系的暗线?
还是提醒某位大人下一步的动作?
总之,在现在风声鹤唳的时刻,人人都在猜测太子殿下会做出什么举动,她们这些做下属的同样很好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苏寄余叫她来只是为了送本话本出去发表。
出于对太子殿下的绝对信任,茗青相信手中的话本绝对隐藏着惊天秘密,她谨慎的藏起袖中的手稿退了出去,踏出门的那一刻她的神态也从冷静严肃迅速转变为了怯懦无害。
苏寄余用无良上司的目光欣慰的注视着茗青离去后,又开始在纸上勾勾画画开始盘算起下一本该写什么好。
夜幕覆盖,初升的星星出现在轮廓尚清晰的天际。
不一会儿,上邕城中的点点灯火将天空映衬得一片漆黑。
卯时上朝,下朝后又在中书省忙到酉时才回府的社畜摄政王殿下顶着黑夜踏进了灯火通明的内府。
他习惯性的朝自己的住处走去,忽然他才想到了什么,原本坚定的脚步一顿,随即步伐一转朝苌楚阁的方向走去。
苌楚阁是凤翊安置给便宜侄子的屋子,与他的住处不过一墙之隔,只是他每日忙于公务鲜少有机会能碰到小太子。
他过来时正巧碰到几个侍女来送夜宵,凤翊随意的扫了一眼,俱是些甜腻的糕点。
‘都多大的人了还喜欢吃甜食。’
凤翊轻皱眉头,有些不理解。
他的心情确实不大好。
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事多如牛毛,皇帝凤端无能又妄想当政,结果往往只是给他增添了负担。
可怜他这里忙成狗,苏寄余却在他的府里过着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的生活。
虽然这对他而言并非坏事,可每每听闻身边人汇报苏寄余闲适的小日子,再对比自己的模样,他只觉得心中郁结,仿佛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别提有多闹心了。
苌楚阁内。
几面墙上挂着琴剑瓶等雅趣之物,楠木书架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珍稀孤本,另有小几、屏风、衣柜等物,具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连地下踩的砖,亦是刻了不同的花纹图样。
临窗的小几上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黑子白子相互抗衡、势均力敌,正对的雕窗外是青松拂檐,玉栏绕砌的庭景。
屋内一直焚着名贵的香料,味芬气馥,非寻常香气可比,令人仿若置身于静谧绿林中绽放的幽兰丛边。
窗边,苏寄余正斜斜地倚在塌上,玉簪松松挽着头发,衣裳半掩半开,露出一大片犹如玉般的莹润肌理,毫无片刻斯文。
原本就极为出色的相貌在灯光之下越发秀美,眉间一点朱砂,一双琉璃目半睁半闭,自有一派不同常人的绰约风流。
他一只手握着话本,另一只手悠哉悠哉地拿起一粒剥开的瓜子仁往嘴里送。
瓜子可是好东西,要剥皮、吃不饱、还能补肾,用来打发时间再好不过了。
忽然听见一阵行礼声,苏寄余赶忙收起了话本、整理好仪容,动作熟练而迅速。
一回头,果不其然。
一袭玄墨高大的身影披着夜色出现在门口,月光下凤翊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因苌楚阁内具是打通的,不同于时下大孟流行的小而繁复的屋型,视野十分宽阔。
凤翊进门第一眼就瞧见小太子端坐在窗前的塌上,状似认真的看着棋局。
对于小太子的表里不一,凤翊早已从暗卫那里听说,却是第一次直面。
还挺有趣?
想到这他眼中闪过戏谑,眼底的寒冰也跟着融化了几分,嘴角甚至带了些笑意。
“用膳了吗。”
原来大孟的高级领导不谈政事时谈话是如此的亲民,开口第一句也是问吃饭没。
苏寄余微微颔首,就见凤翊将衣摆归到一边,非常自然的坐在了小塌的另一侧。
“与本王手谈一局?”
抬眼瞥了凤翊一眼,苏寄余百无聊赖的应了摄政王的要求。
啪嗒。
纤长白皙的手指从容的落下一枚黑子。
那手生的极美,骨肉匀称,如同羊脂白玉般毫无瑕疵,凤翊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多停留了几秒。
苏寄余自然并未注意这些。
凤翊的棋力是苏寄余遇见过的人中可以排前几的存在,他的好胜心成功的被凤翊激起。
接连被苏寄余切断棋子的连络,凤翊也不恼,他面上不动声色,不过几步便反夹了回去。
苏寄余有些惊讶的望过去,却见凤翊的脸被烛光照耀的带了点红光。
那张没有表情时略显冷酷傲慢的俊美面容,此时瞬间被柔和了棱角,长长的睫毛上流金闪烁,又温柔,又沉默,考虑到和他平时的反差,竟然显出了几分美好的人间烟火气。
苏寄余有些新奇地凝视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般,漂亮的浅色眼眸中染上了几分惑意。
在摄政王府的这些日子里,苏寄余认识到凤翊是真的很忙。
每天早早的去上朝,晚上回来继续处理公务,夜里十一点睡,凌晨五点又要起来早朝,这样枯燥的日子凤翊却过了二十年,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可以说,他为这个国家付出的远比他得到的多。
然而从最初论起,凤翊也是从小在孟武帝身前养大的孩子,虽是侄子更像儿子,孟武帝生前经历过的许多大事,身边都有他的影子。
是他追随着孟武帝起兵建立大孟,先帝死前却要他平息内乱,辅佐新皇。
可见哪怕是一代英豪的孟武帝最终也未能摆脱世俗血缘的观念,他选择将皇位传给自己的亲子而非一直随他东征西讨的侄子。
后来的事是,凤翊将嘱托完成的很好。
或许是太好了。
有此能力,却没有可以登上权势宝座的机会,他贪恋权势,却在掌权过程中,兢兢业业,养兵息民,使大孟的国力节节高升,大孟的版图不断扩张。
但是品尝到了权力的味道以后,他的野心也开始膨胀。
表现出来的就是玩弄权术,干涉皇帝的决策。
当然,凤翊的能力亦是有目共睹的,另一方面他也在努力的为国家开疆扩土,攻打陈楚两国。
这也是苏寄余只愿将凤翊称作一个权臣,从未彻底否定他这个人的根本原因。
尽管大孟文坛讽刺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普通百姓对他也多有怨怼,可像他这样的人同时代的人本就是无法评价的。
功与过都该留给后人去说。
苏寄余也不会问他为何如此贪慕权势,无论当初是被逼无奈还是主动求取,现在摆在摄政王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他就如同那在悬崖峭壁上攀爬的旅人,只能不断向前,稍有懈怠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对于自己的处境凤翊必然是明白的。
只是……
“皇叔,这一生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吗?”
即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