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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狩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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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良久后,韩茜艰难的开口道:“至少,从这里搬出去吧。”
话一旦起了头,继续说下去就容易许多。
“谟家,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接到警察电话时的心情吗?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在许久联系不到你之后,第一次听说你的消息却是从别人的口中,用冰冷的语气问你是不是徐谟家的家属……”
苏寄余动作停顿了一瞬,说道:“我明白了,姐姐。”
……
两相妥协的结果是——苏寄余答应从这栋发生了凶杀案的大楼里搬走,但不会去韩家,而是搬到自己在市中心的另一处公寓去。
一处昂贵的,足够安全和隐蔽的住所。
刚搬进来的时候,韩茜每天都要不放心的过来,帮他买菜做饭、收拾卫生,后来发现有物业和管家,苏寄余饿不到也累不到,便也不再每天登门,只是每周一次的电话问候是绝少不了的。
就这样岁月静好的过去了两个月。
两个月前的血色阴影似乎已经褪去了痕迹。
但苏寄余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从他在他不该出现的5楼遇到那个人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又有一名男性在家中被残忍杀害……这已经是本市第四名遇害的男性,目前嫌犯依旧毫无线索,广大市民群众如有线索请立即联络警方,联系方式××××,警方在这提醒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减少夜晚出行……警方将竭力尽早破案,保护市民的人身财产安全……”
“杨教授您好,关于这几起案件警方还未公布具体细节,网上已经是议论纷纷,其中网民们最支持一种说法是这几起案件均是同一个人所为,对于这种观点请问您持什么样的看法呢?您是否也认为这是一场性质极为恶劣的连环杀人案?”
“主持人你好,我认为不太可能,且不说连环杀人犯已经很久没有在本市出现过,就说这几起案件,它们的随机性很强,死者并没有明显的规律,这显然不符合大多数的连环杀人犯的特征,当然现在警方公布的信息并不完全,也不排除警方手中掌握有其他关于死者们的共同信息,比如说他们所共有的吸引犯罪人的特征……”
“好的,谢谢杨教授的点评,那您觉得到现在都没有抓到凶手,会不会造成社会的恐慌,为什么现在杀人犯越来越多?这代表着什么现象?”
“您好,请问是1102的徐先生叫了外卖吗?”
正在擦琴的苏寄余突然停下了动作,随手关掉了正在播放着社会新闻的电视机,无神的眼睛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房间说道:“没错,是我订的,请让他进来吧。”
……
宋戡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马甲,眼神隐隐带着些不耐的看着面前拦着自己的人。
难怪外卖员大都不愿意接这种高档小区的订单,无他,太麻烦!
送外卖搞清洁的一律不准进小区里来,只能由保安电话通知业主后才能放行,这样一来一回,早就够完成十几单普通的订单了。
那人打完电话,掀了掀眼皮,态度轻慢的指着他说:“好了,签完名你可以进去了,不要逗留,也不许拍照!”
宋戡低头睨了那人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木着脸说了句知道了
但他从这人身边插肩而过时,却把那人撞了个踉跄。
那人在他身后呸了一声,嘟囔了句话:
“傻大个。”
叮咚~
叮咚~
“徐先生,您的外卖到了。”
宋戡左手按门铃,右手提着保温箱,面无表情的说着千篇一律的话。
屋内并没有人回复,反倒有一阵若隐若现的乐曲声,宋戡没有接受过多少艺术熏陶,至多只觉得这旋律还挺好听。
他烦躁的心情竟也奇迹般的被安抚了下来。
等了大概有一分钟,那道旋律才停了下来,有一道温和清浅的男人声音从屋内传来:“请进,门没锁。”
话毕,那旋律便又响了起来。
宋戡挑了挑眉,也不客气的直接推门而入。
前门的确如男主人所言的没有上锁,他穿过一段走廊,走进一间宽敞明亮、有点大得惊人的客厅。
客厅两面都是落地长窗,将这间屋子巧妙的嵌入这座房间里。
这些长窗都半开着,不时有一阵轻风吹进屋内,把白色的纱质窗帘从这头吹到那头,又从那头吹回这头,轻盈的纱幔拂过羊毛制地的薄毯,犹如风吹海面了无痕迹,又好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气球,晃晃悠悠,从不曾真正落地。
此刻,屋子里的一切仿佛都是动态的,唯一静止的,是站在房间中心,专心拉着小提琴的男人。
他用自己那贵族般的纤纤手指,心无旁骛的演奏着乐曲,仿若一个陷入爱河中的青年,只为他心中那唯一的爱人而感到欢愉。任凭外界如何喧嚣,他永远都是那道最近、最静、最轻柔的光影。
这场景浪漫而富有诗意,伴随着那轻柔的旋律,仿佛在诠释一个美丽的梦。
忽然砰然一声,后面的落地窗猛地被风关上,室内的余风渐渐平息,气球、乐曲和青年也因此慢慢地降落到了地面。
这梦境也如脆弱的彩虹泡沫般,“嘭”地一声,破碎了。
沉浸在音乐中的青年睁开了紧闭的眸子,眼睫闪动,长长的睫毛下,两枚眸子却没有想象中的流动灵慧,而是无法折射出任何光线的沉寂。
当他“看”一个人的时候,带给人的感受,是一种纤细的无力、精致的萎靡、清瘦的苍白。
“先生?请问您还在吗?”
他在问宋戡。
“我在。”
宋戡用尽全身的克制力,压着自己的声线,用一种温柔而怪异的语调回答他。就像野兽在尝试着小心的触碰一只蝴蝶,害怕稍一用力,对方就会扇动起自己美丽的翅膀,翩翩然地飞走。
……
保证小区安全的冷面保镖,外表庄重严谨的英伦管家,漂亮干练的物业管理员,在他们的工作闲暇之余,很喜欢谈论小区里的业主们。
比如1008的林小姐,和房产大亨李经国关系不浅。
比如2204的郭先生,其实是近来很火的奶油小生霍霆。
再比如1102的徐先生,近来很喜欢订外卖吃。
……
出身艺术世家的徐先生,有一段时间曾是华国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作为16岁时便在强手如林的伊丽莎白女王比赛中摘取桂冠的音乐天才,他非同一般的天资与其辉煌的技巧相得益彰,而他又恰好是一个容貌俊秀、特别适合于上镜的青年。
从他第一次在国家大剧院公开亮相就取得了破纪录的好成绩,从此凡是他的音乐会都场场爆满、一票难求,被敬畏他的仰慕者们善意的戏谑为是“古典乐界的名流巨星”。
同他那一代的其他小提琴家相比,他是最令人心驰神往的那个,也因而成为了青年小提琴家们心目中的典范,他们沿着他走过的风景不断前行,并希望能够像他一样成功地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曾是那样的一颗熠熠生辉的明星,一切事物似乎都在为他而运转。
直到他27岁生日,他因为失明宣告退隐,从此彻底消失在公众的视线里。
……
宋戡谨慎的拿起小提琴,试探着拉动琴弦,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总是回想起那些自己从网上、书刊上收集来的关于徐谟家的故事。
再看看眼前随意盘腿做在地上、用铅笔在大理石地板上大声地打拍子引导他的盲眼青年,他忽然感受到了名为命运之物的离奇与荒诞。
不然又怎么会让他作为一个普通的外卖员和徐谟家这样似乎只适合活在传说中的小提琴家有了相互交汇的命运线?
从那天第一次踏进徐谟家的屋子后,每隔几天宋戡都能接收到徐谟家的订单——即使没有抢到,他也会用尽各种方式同人交换来他的订单——不挣钱也没关系,只为了来到这个地方,听这个人演奏一首曲子。
有那么几个瞬间,宋戡甚至觉得徐谟家也在等他。
通常,他们不会有任何交流。
徐谟家会在窗边拉小提琴,让跳跃的音符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
宋戡则会先将保温餐盒放在一旁的玻璃桌台上,然后停在那里,安静的听上那么一小会儿。
偶尔,他们也会说上几句话。
诸如:
“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
……
“今天的天气是不是很好?我能感觉到,眼前是温暖的。”
“的确很好,也很美。”
……
“今天的曲子很好听,它叫什么名字?”
“a time for us。”
……
然后。
有一天。
宋戡听完曲子照常要离开,徐谟家忽然叫住了他。
“每次来,你都会听我拉琴,你想不想和我学小提琴?”
宋戡明明心里开心的要乐出了花,一瞬间他就想出了许多完美的回答方式,最后他却偏偏问出了最蠢的一句话:
“……我该付你多少钱?”
“……噗嗤。”
徐谟家忽然笑出声来,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那是宋戡第一次看见徐谟家有如此激烈的情绪。
平复下心情后,徐谟家一边擦去眼角笑出的泪珠,一边说:“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是不想每次都要花钱才能听见你的声音,那家的饭菜也不好吃。”
说完,他又静静地重复了一遍:“嗯,是真的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