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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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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大的营帐里挤了不少人,无论心中是何想法,面上均是一副担心忧虑的模样看着床上的少年。
少年安静的躺在床上,黑色发丝柔软的铺散开来,那张霁月清风,仿佛用世上最华美的古诗词所描绘出的面容却越发苍白,眉间的朱砂好似也暗淡了许多,他的眉头紧蹙,闭着的眼帘微微颤动,很是惹人怜惜。
床榻边,摄政王的气势愈发迫人,俊美非常的脸上宛若挂着万年不化的冰霜,尤其在这充满风雨欲来气息的营帐中,仿佛是从炼狱走出的修罗。
然而他却只是眸色深沉地盯着自己的左手。
此刻它正被床上尚且昏迷的少年紧紧抓住。
因为手被抓着,摄政王殿下只能被迫站在床前,看着小太子躺在床上那可怜兮兮的模样。
"太子身体如何,究竟什么时候会醒?"
凤翊忽而看向身旁诊治许久却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医,语气森然的发问道。
"是啊,李院判,岐儿到底如何了?"
立在一旁的皇帝有些尴尬没有抢先凤翊一步问话,连忙跟着问道。
他可不想让其他人觉得他对儿子的关心还不如凤翊这个关系不好的皇叔。
被问话的太医是太医院的李院判,头发虽已半白却仍旧精神矍铄,算是太医院资历最老、医术最好的太医,此次不过碰巧轮值到他跟来,却不曾想就碰到了太子受伤这样的大事。
实在不知是太子的幸或不幸。
只见半生都在危机四伏的内宫诊治,表现一向稳重的李院判额头冒出细汗,脸色变的煞白,颤颤巍巍的对着凤端伏下身。
"回陛下、王爷,太子身上的伤痕虽然看着严重实则都是轻伤,敷些膏药花些日子养养就可,一直不醒恐是因落马时伤到了头部,两个时辰内应当就能醒来,只是——"
"只是什么?"
一直跟其他皇子站在后面的凤岷按捺不住的问,此刻也没人得空说他行为鲁莽,不合礼仪。
李院判面色沉痛,很是惋惜道:“只是太子摔下时小腿伤到了骨头,怕是将落下残疾,不良于行。”
闻言,众人关切的表情齐齐一变,悲痛有之,忧愁有之,暗喜有之……
当真是一出讽刺滑稽的人间大戏。
苏寄余虽然睁不开眼睛,意识却一直保持着几分清醒。
他能听到一群人连珠炮一般的无济于事的话语、祝愿和哭泣,吵的他心烦。
不要再吵了。
他在心里呐喊道。
凤翊注意到小太子睫毛如脆弱的蝶翼般颤了颤,嘴皮也跟着掀了掀。
他伏下身却什么都没听见,不禁皱起眉头,面色阴沉的转过身。
“你们太吵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被凤翊说出来就多了一种说一不二的味道。
他的眼中透出一种让人战栗的冷漠锐利,让别人连话都不敢说,被他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
顷刻间,营帐内便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
苏寄余慢慢睁开眼睛,此时营帐中的人也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他扫了一圈也没看见养父凤端的身影,即便了解按对方的性格这样做并不奇怪,眼中也不由透出几分失望。
“醒来就松手。”
这声音低沉好听却隐隐带着几分杀气。
苏寄余这才发觉从醒来时就感觉到的怪异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居然还拉着凤翊的手!
更可怕的是凤翊还一直没有甩开!
苏寄余眨眨眼心里很虚表面却故作淡定的将手松开,还费大劲地用苍白虚弱的脸挤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成功收获了摄政王殿下的冷眼一枚。
事实上,他昏迷前是特意拉住凤翊的手,以防凤翊半路上气不过又把他扔地上。
这并不是苏寄余想太多,毕竟他做的事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地道。
当然,只是一点点。
时间回到事故发生时。
凤翊举着箭对着他自然不是为了要杀他,摄政王再贪慕权势、咄咄逼人,也不会公然的用带着他的印记的箭去杀一国储君。
苏寄余清楚凤翊是要来救他的,以凤翊曾经百里外一箭射穿敌人首级的战绩,在相距不过一里的位置射杀马匹显然并非难事。
所以苏寄余放心地将匕首刺进马腹,令本就发疯的马受惊跃起,带着他一起跌下山谷。
他也不是在刻意寻死。
其一,他清楚这种低矮的山谷保护得当不会危及他的性命,若是能因此伤个腿、胳膊什么的,也正好遂了幕后之人的意。
其二,有摄政王在。
苏寄余之前有意邀请摄政王比试就是为了这一刻,在所有人都看到他和摄政王一起行动的情况下,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所有人第一个会怀疑的对象就是凤翊。
虽然苏寄余了解凤翊若要害他绝不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但天下人不知道啊。
还是那句话,作为国民认可度极高的储君,摄政王想除掉他却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做,那样与谋逆无差。
因此在看到他有危险时,凤翊非但不能视若罔闻还要巴巴地赶去救他。
而明知自己会出事也要拉着摄政王一起的苏寄余无疑是故意坑了摄政王一把。
其实他要是无事还好,可若是哪里残了废了,做不成太子了,摄政王的锅还是要背的牢牢的。
苏寄余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却又在转瞬后停滞,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一时间苏寄余仍有些怔愣。
他刚想动一动腿,却被凤翊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动作,凤翊虽然有意避开了伤口,但因为他力度不小,牵动着苏寄余浑身都是一颤。
“嘶。”
苏寄余本就苍白的脸现出一抹潮红。
疼的。
他看向凤翊的眼神也不由带上了几分控诉。
“不要动了,李院判说你的腿已经废了。”
凤翊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叙说着事实,接着又悠悠的问道:
“对于这个结果,太子殿下可还满意?”
苏寄余注意到凤翊在太子殿下几个字上读的格外重,他又扬起一抹笑:
“还算满意。”
“本王看你是疯了。”
凤翊冷冷的丢下这句话,在一旁凤岷、凤峤等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里大步流星的离开。
苏寄余望着凤翊的背影,眼眸中雾茫茫的只余下空洞。
话说凤翊离开后却没有回到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走向位于中央的,最大最豪华的营帐。
原本西山围猎至少也要两日,第一日狩猎,第二日排出成绩最为优异的前三甲由陛下亲赐奖赏,然后众人分食打来的猎物。
现下太子出了事,谁还有心情去狩猎,都在各自的营帐中收拾回去的行李。
凤翊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直接走进了凤端的营帐,彼时的皇帝陛下正在坐塌上饮茶,只是他的手怎么也稳不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陛下,臣想请太子殿下到摄政王府疗伤。”
听到凤翊的话,凤端眉头一皱,神色复杂:“可……要不等岐儿醒了问一下岐儿……”
“陛下。”
凤翊果决的打断了凤端的话。
“太子与臣一同狩猎却受此重伤,臣来照顾他合情合理,陛下连让微臣戴罪立功的机会都不肯赐予吗?”
凤翊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注定要背锅,担了恶名,至少该有的好处不能也丢了。
凤翊的目光直直看向凤端,他态度自然,用语谦卑,却无端让直面他的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凤端静默了许久,最终有些艰难的开口道:“那就按摄政王说的办吧。”
凤翊动作流畅地行礼谢恩,眼里闪过几分讥诮。
另一边,苏寄余正耐心的安抚那些哭的稀里哗啦的面容,人走茶凉的时候还愿意为他哭一哭的人终究是少数。
一旁的凤岷却再也忍不住的代苏寄余下了逐客令。
“哥哥才刚醒,此时正是要修养的时候,各位还是等几日再来吧。”
自他恢复皇子身份以来一直与苏寄余在一起,两人的关系是外界公认的亲密,由他来说这话也算理所当然。
五皇子凤峤是众人中感情最为充沛的,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长着一张英俊的脸的大男孩此刻却哭的满脸鼻涕,很难不令人触动。
他有些气不过凤岷想要回怼回去,却见苏寄余脸上可见的疲惫,又将快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是弟弟不对,二哥身体不适,好不容易才醒来,合该好好将养才对。”
凤峤草草抹去脸上的泪痕,恭敬的行礼离去。
见状其他几个皇子和大臣也发现了此时的不妥之处,也都跟着五皇子离开了。
饶是苏寄余也不由的舒了口气,随后目光炯炯的看向凤岷的背影。
凤岷并未跟随众人离去,反而从外面侍女手里接过药碗,一转头就见苏寄余格外专注的看着他。
凤岷有些莫名其妙,冷白的皮肤上涌上一抹明显的红晕:“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刚刚是不是叫我哥哥了?”苏寄余眼中透出几分戏谑。
凤岷虽然一直被他带在身边,却只会叫他太子殿下,叫他哥哥还真是第一次,苏寄余不免新奇。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却是在抓这种字眼,凤岷心中一软表现在面上却是白了他一眼,端着手中的玉碗走了过来。
自醒来就一直忙于应付形形色色的人,苏寄余早已饥肠辘辘,就等着凤岷拿来好吃的,却见凤岷端过来的竟然是一碗苦涩的药汤,脸上立刻就写上了“不高兴”三个字。
凤岷抬眉道:“喝药,难道还要我拿蜜饯哄你吗?”
苏寄余被他说得失了面子,故作镇定地接过了药碗捏着鼻子喝了起来。
“咳咳……”
喝完药,苏寄余的脸立刻皱成一团,看上去比刚醒时还要虚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凤岷被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喂了他几颗蜜饯。
见他面色好转,有些无语道:“真要用蜜饯哄啊……”
他话音刚落,就见去而复返的摄政王走了进来,身旁是一身龙袍的皇帝凤端。
凤岷很不满他们这个时候来打扰,但凤端是当今圣上他的亲生父亲又是养了苏寄余那么多年的人,于情于理他都拦不住,凤翊更不必说,这样一想,凤岷认命地朝二人行礼。
苏寄余重伤未愈顺理成章的免去了行礼,只是在塌上象征性地躬了躬身,在看向去而复返的凤翊时,目光里还带着审视和狐疑。
凤翊则与他对上视线,然后和煦一笑。
这动作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示好,唯有在他摄政王身上显得格格不入,比他平日里阴沉着脸,仿佛随时要杀人的模样还要吓人。
苏寄余心中警铃大作。
恰好这时凤端状似无意说道:“岐儿你小时候可从不怕喝苦药的。”
他原只是想彰显他对养子的关心,拉进一下感情,可说完就发现在场的几人都是知道真假帝子之事的,这话不仅没能拉进感情反而让气氛愈发诡异。
凤端轻咳一声,将话题又引到凤翊要接他到摄政王府的事。
话语间他反复强调了一件事:这一切都是摄政王的请求,绝非他的本意。
苏寄余默默听着,浅淡的眸子里一片清明。
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便宜父皇对摄政王的恐惧,却从未想过他怕到了这种地步。
如今他不良于行,等同半个废人,太子自然是当不下去了,摄政王这种时候强留他到摄政王府不过是变相软禁,以此瓜分他的势力,凤端明白却依旧不敢拒绝。
苏寄余从来都不太在乎功名利禄,唯有献上了忠诚和生命的那些人他不能不在意。
剧本里的含章太子,他的楼台宴会散的太快,跟着他的人下场自不必多说。
如今他既然不愿做皇帝,自然也要为他们提前筹划了一二,他也曾想过将一切都交付给皇帝,可看他如此没有担当,苏寄余不由庆幸自己没有选择他。
“臣谨遵陛下旨意。”这些想法转瞬即逝,苏寄余表现出来的就是他平静的接受了凤端对他的安排。
那冷漠超然的态度令在场的其他三人都为之侧目。
数日后。
马车提提踏踏的向上邕城行去。
因为车内处处都铺满软垫毛毯,苏寄余倒也没觉得有多受罪,反而一旁的凤岷一路看顾着他,面带忧虑之色。
“你这副模样好像我快要死了一般。”
苏寄余有些慵懒地倚在扶椅上,单手支着脑袋,眼含笑意的望着凤岷。
原本如玉般莹润的脸庞如今苍白颓靡,唯有眉间唇上两点艳色,他受的伤很重,最严重的腿部现在还在渗出血迹……
纵使是这样一副模样,他依旧表现的平静淡然,看起来就像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一切与他插肩而过,却又没有什么能够在他身上留下真正的痕迹。
凤岷常好奇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是否真正停驻过谁。
他正要回答苏寄余的话,目光却被车窗外的人影吸引。
那是几个典型农户打扮的人,有老有少,他们立在农田里朝车队方向行礼。
本朝规定见皇族车架避让行拜礼即可,那些人却是长跪于地乃至车队行过,若仔细听,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愿太子殿下福寿安康!”
“太子殿下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
马车行过,那些话语也渐渐消失在后方。
这一路上凤岷已经看到了不少类似的景象,也让他对苏寄余有多受百姓爱戴有了个更清晰的认识。
这些百姓知道太子殿下在秋狩时受了伤,就在马车行过的路上送上祝福,在看不到的地方有更多的人同样在默默祝福。
如果人与人的愿力真的能传达给神明的话,苏寄余的身体想必马上就能康复了。
苏寄余察觉到凤岷的沉默,兴味索然的顺着凤岷的目光看去,视线一凝。
一路上他也看到听到了不少,却一直神色淡淡,这次却突然开口:
“其实我并未替他们做过什么。”
凤岷不明所以的看向他,苏寄余继续说道:“我从小长在深宫,百姓艰难,都不闻见。他们大多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却因听了不少关于我的赞誉就将我视作救世主。”
这个时代并不安全,当年武帝以楚国将军身份起义夺取政权自建大孟后,天下大势分三分,这么多年大孟越发强大,接连收复周边小国又打下了陈国这个庞然大物,可谁都知道战争依旧不会停下,大孟与南楚之间必定有一生死之战。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百姓之苦,是人世变换中,身心上承受苦中之最苦。
可正因为身处黑暗才更向往光明。
含章太子是无数黎民百姓视作希望的存在。
他天资聪颖,他年少有为,他若是做了天下之主一定会是名留青史的一代贤君。
如此厚重的希望。
望着苏寄余那双浅淡、不含笑意时甚至显得凉薄的眼眸,凤岷忽然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们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他会成为一代贤君?
见凤岷如此认真,苏寄余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好像把凤岷的好感刷的高了点。
不过这又如何呢?
苏寄余轻笑一声,右手抚上凤岷的头随意的揉了揉,在凤岷要伸手推开他前先一步又撤了回去。
“我知道。”
他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含章太子,却是三千世界也磨不平傲骨的苏寄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