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舞会 ...
-
夏天,一个读起来就充斥着热情、香氛和舞曲的季节。
对于贵族们来说,夏季就是观展、舞会、音乐剧……各种五花八门的活动如火如荼、喧哗热闹的开展着的绝佳社交季。
成堆的邀请函由各地发来,衷心的邀请尊敬的德莫赛特伯爵与他的妹妹,美丽的怀特罗斯小姐来参加某某阁下举办的晚宴和舞会。
毫无疑问,这段时日是伊莎贝拉最快活的日子。
她每天都像一只飞舞的花蝴蝶,穿梭于大大小小的舞会之间,让她那人为的世界里充满了笑声、兰花和跳动的音符。她通宵达旦的跳舞,鲜亮的裙角飘来飘去,好似一朵开到荼靡的蔷薇。
常常是直到深夜,她才会披着长可及地的开司米大披肩,绸子长裙在地上抚过发出“簌簌”的声响,用低而甜的嗓音哼着小调、穿过那些古老华丽的画廊,在祖辈们的肖像画注视下,步伐蹁跹的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在第二天的中午醒来,准备新的发型、挑选晚上的礼服和舞鞋,如此周而复始。
和妹妹丰富多彩的生活相比,苏寄余就显得很平淡了。
为了躲开那些对他过于热情的女士小姐,苏寄余对所有的请帖邀约都是一律的拒绝。纵然伊莎贝拉不理解,直言他这是愚蠢的逃避,苏寄余也毫不动摇的坚持自己平和稳定的生活节奏:每天庄园——农场——图书室三点一线,偶尔带着卡尔打打网球或是在露台上画副远方田园的风景画,都是身处这个时代里不错的享受。
……
明亮得如雪洞一般的饭厅,长条桌上的陶瓷花瓶里百合花开的正盛。
鹅黄色的桌布上,银制的盆碗羹箸中,烤得正焦的牛眼肉配上番茄、小土豆,辅菜是白面包和芝士蔬菜浓汤,虽然简单却也能让人幸福感爆棚的午餐。
苏寄余将一口牛肉放入嘴中细细品尝,视线时不时看向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的卡尔。
“你……近来好像变了许多?”苏寄余不确定的问道。
卡尔抿着嘴略显羞涩的一笑:“谢谢阁下关心,我最近好像是又长高了!”
苏寄余闻言抽了抽嘴角。
卡尔今年十八,的确可能还有长高的机会,可本地人种普遍高壮,卡尔更是此中佼佼,他若再长高点,那他这个伯爵又矮又弱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不,我是说,你的餐具使用礼节进步了许多,是特意学习了吗?”
这时,管家恰好来为苏寄余倒餐酒,便躬身回答道:“是的,阁下,卡尔是位好学的青年,自从小姐指出他的问题后,每天晚上卡尔都会来找我练习社交礼仪。”
“每天?”苏寄余愣了愣,目光不由打量起卡尔。
卡尔身为他的秘书,除了要帮他记账、打理农场这些本职工作外,为了提升自己,每天都还要留在图书室读书到天黑,就这儿,他还有精力去找管家学习贵族礼仪?任务目标的充沛精力又一次让苏寄余惊叹不已。
除此之外,苏寄余也敏锐的抓住了句子中的关键词。
‘自从小姐指出……’
‘看来,为了让喜欢的人能注意肯定自己,卡尔拼命做了这么多的努力……他对伊莎贝拉的的确确是用情至深啊。’
苏寄余眨眨眼睛,暗自想道。
若说看着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痴痴的爱慕着自己的妹妹,心情不复杂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苏寄余一直在心中劝诫自己,不要被表象所迷惑,元朔是元朔,卡尔是卡尔,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不能混淆了他们,任务目标只是系统给的称呼,卡尔不需要也不应该因此受到束缚,喜欢谁都该是他的自由。
如此自我开解了一通后,苏寄余也越发的释怀,对卡尔再没之前那般凛若冰霜,甚至开始像个善良的雇主主动关心起他的员工来。
“卡尔,我希望你能明白,喜欢一个人,也完全没必要为她做违背本心的事情。”苏寄余握着叉子,诚恳的对卡尔劝道。
卡尔一怔,他这才想起自己几个月前明明是为了伊莎贝拉而来,可如今——如何做好伯爵的私人秘书、得到怀特罗斯兄妹或者说得到伯爵的认可竟然比得到伊莎贝拉的爱要重要的多……
“并不勉强,这些事都是我自愿做的,我认为您说的很对,只有看齐才不会分开,我想成为——”卡尔话到了嘴边忽然咽了回去,他生硬的改口道:“……怀特罗斯府优秀的秘书。”
他原本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是:我想成为配的上伯爵的人……
卡尔不由庆幸自己止住了话,不然一定会冒犯到伯爵,惹得伯爵生气就实在太糟糕了。
没有什么缘由的,他潜意识里就是不愿看到伯爵伤心难过。
打断知心哥哥谈话时间的是管家送来的一封请帖。
“德玛赛子爵夫人送来的请柬。”管家恭敬的躬身从银托盘里取出一封带着女士香水味的信函,在苏寄余耳边轻声说道。
数日后,宽敞的庄园外停着数不清的马车、小汽车,穿着华丽服饰、戴着假面的男男女女们从各自的载具上走下来,男宾们各个衣冠楚楚、文明绅士,女宾们则一律都带着公爵夫人的派头、又优雅又高傲。
“哦,看那,怀特罗斯家的马车!”有人轻呼道。
众人循声望去,靠着树林的大道边确实有一辆印着金色蔷薇图案的四轮轿式马车在恭候。
男士们明明相当在意怀特罗斯小姐,却故作清高的不去看,反而显得非常刻意落了下乘;女士们就直接多了,她们紧紧盯着马车,既戒备又期待,她们当然不喜欢张扬傲慢的怀特罗斯小姐,却希望看到英俊倜傥的德莫赛特伯爵。
她们也确实没有失望。
一道高大英俊,身穿笔挺的马甲西装,拥有一头如鸦羽般的乌黑短发和一双迷人的、沉静如海的灰蓝色眼睛的青年率先进入众人的视线之中。
“他不是伯爵,他是谁?”
“哦,他看上去还很小呢……”
“不过是个帅小伙嘞!”
“……”
女士们面贴面的说着悄悄话。
接着才是从马车后厢下来的怀特罗斯兄妹。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足够让见过他们的世人抱怨上帝的不公。
从表面来看,怀特罗斯兄妹拥有了世间的一切美好:他们美丽,富有,拥有显赫的说上两个小时都未必说的完的家族史……这样一想,他们能成为社交界的明星也就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但见久违了的德莫赛特伯爵身着一袭传统合身的白色燕尾服,铂金色的长发用同色的绸子系成一股垂在右肩上,面上带着半张白底金色纹路的面具。
虽然带着面具,但从那如密林湖泊般忧郁深邃的暗绿色眼眸,细致而挺直的鼻梁,到像是对情/欲生活毫无渴望的禁欲薄唇,无一不显露出它的主人拥有的是怎样一副出众的容貌。
那张面具非但掩盖不了伯爵的魅力,反而衬得他越发神秘迷人,配合着伯爵优雅得体的举止,简直是话剧中男主角的完美写照。
女士们不由的想:她们是多么的幸福,能真的在现实中见到“梦中情人”的模样,德莫赛特伯爵实在是她们的福音!
“哼。”
伊莎贝拉嘟着嘴,不大高兴的将带着白色手套的左手探进苏寄余递来的臂弯里。
她将在场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对哥哥的风头完全盖过了自己这一事实,感到分外的不满。
为了这场舞会,她可是做足了准备的!
一袭美妙绝伦、不同寻常的湖蓝色拖摆鱼尾裙,裙子的面料质地也非同一般,色泽淡雅、波光粼粼,走起来下面的纱就像踏着朵朵白色的浪花在行走,她还选了一件白色的皮草做披肩,故意露出自己白皙漂亮的手臂,显得既高贵又奢靡。她那栗色的长发,也被梳理成了一种优雅而新颖的发式,大部分盘在脑后,颈间挑出一绺,像波浪一样地鬈曲着,是请首都第一流的理发师做出来的绝妙发型。
同样,她为自己精心准备了一副银色的面具,上面用亮晶晶的钻石砂绘出飘逸优美的花纹,右眼尾处则嵌着几根大大的白羽毛,整体是亮眼而浮夸。
“卡尔,我不美吗?他们为什么只看利安!”伊莎贝拉态度娇蛮的朝一旁的卡尔低声抱怨道。
卡尔选择跟了利安后,伊莎贝拉单方面的认定他这是一种背叛,也渐渐冷落了卡尔,近些时日却是又像卡尔刚来时那般,热情而友善,对卡尔释放出了极大的善意,几乎让不知情的人以为这位出生高贵的小姐已经对这位乡下来的小伙子情根深种了呢!
至少,在苏寄余这个还不太懂爱的人看来,卡尔喜欢伊莎贝拉,而伊莎贝拉呢?她明明是个阶级观念极强的人,待卡尔却是少见的亲和,两个两情相悦的人在一起不是早晚的事吗?
他不明白的却是,卡尔如今其实才十八岁,他的感情就和他的个子一样一天一个变化,他真正想要的、追求的东西,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
伊莎贝拉就更不必提了,她有出生在这样一个贵族家庭所固有的阶级观念,却也因为首都女校的自由文化养成了浪漫奔放的性格,那些与小姐妹们私下传递的一个个小说故事,让她对爱情有了模糊的影子,他必须英俊、高大、专一……由于她并非故事中的村姑女主角,若是与贵族男主角相爱,他们的爱情就丧失了身份悬殊带来的那份深刻和打动人心,所以她的另一半就必须要是位卑贱的下等人,他们之间的爱情才能足够轰轰烈烈!
与其说伊莎贝拉是在找爱人,不如说她是找寻一件能完美套入她的标准的爱情傀儡,他甚至不需要有思想,只要能陪着伊莎贝拉演完这出戏就好。
……
对于伊莎贝拉的问题,卡尔几乎是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他认为伊莎贝拉和周围人只注意伯爵外表的行为实在是浅薄无知的表现!
伯爵是很美,可伯爵所掌握的知识和他的品格若是能展现出来,在场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加在一起都是绝比不上的,那明明是比外表更重要的东西。
他虽然心中如此想,却也学会了用上流社会里那套虚伪的假面和说辞:“小姐,您的美丽如造化的恩赐,没人会否认这点的。”
伊莎贝拉果然如同恋爱中的少女那般喜笑颜开,咯咯的笑个不停。
然而卡尔没说的“但是”是:大部分时候她都显得过于时髦,甚至反而与周围的场合格格不入。
她或许还没意识到,自己所身处的旧贵族世界,其实已经在褪色变旧,顽固过时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开始疲于奔命、为家族的生计发愁,早已没有功夫和本钱去追逐时髦,唯一支撑他们参加各种社交活动的是贵族这个沉甸甸的、光鲜亮丽的称号。
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体面的,他们的宅邸是平民挤破了头也未必进得来的地界!
卡尔用一种辛辣批判的心理审视着这个纸醉金迷的新世界,将自己摆在了高高的审判席上,借此摆脱了自身家世带来的自卑与不安。
他表现出来的不卑不亢和优雅谈吐的确为他加分了不少。哪怕知道了他只是德莫赛特伯爵的私人秘书,也有不少女士朝他暗送秋波,当然,这也让男女关系方面还是太青涩的卡尔坐立不安,差点失去了他尽力维持的体面稳重。
反观苏寄余,他对身边聚来的莺莺燕燕表现得就娴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