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畸形 ...
-
卡尔的一天是由一道从窗子照进来的阳光开始的。
早晨，他睁开眼睛，阳光便满满当当地侵占了整个房间，浑身都被笼罩在这种暖融融的氛围里。
洗漱完毕，他爽利地换去睡衣，穿上挂在床头的衣裳——那是一套气派得体的西装，上衣的纽扣上还印着怀特罗斯家的家族徽章，一朵开的正盛的金色蔷薇花。
看着镜子中衣冠楚楚的自己，卡尔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上次从农场回来，伯爵就将卡尔提拔为了他的私人秘书。
卡尔也由原来幽暗逼仄的仆人房搬到了这间开阔明亮的客房里，这也是在间接的告诉怀特罗斯府的所有人，他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园丁家仆，而是伯爵的秘书，这里的半个主人。
当初驱使他来到这里的火种非但未灭，反而演变成了一场熊熊烈火，只是助燃它的显然并非是起初那起草率的爱情，而是另一种更隐秘、更悄然的感情，只等主人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去发现它。
穿过华丽古典的走廊，卡尔从备用楼梯走到位于一层的厨房，这里就像是整座庄园的引擎室，人来人往，嘈杂又繁忙。每天，都有各种食物、煤炭源源不断从外面运来，一天中的不同时刻这里都总有要做的事，也正是这里的热火朝天保证了楼上老爷和小姐舒适的生活。
此刻，女帮厨们正忙碌地准备着整座庄园的早餐，烤培根配三明治、菜园中新摘的蔬菜拌成的沙拉，外加一个水煮蛋和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伯爵一家几乎一成不变的早餐。
钟板上的一个铃铛突然响起，叮铃铃的叫个不停。
“哦，天啊，伊莎贝拉小姐已经醒了，玛蒂达呢，谁来把这份送去小姐那……”
“老爷今天是在大厅吃饭，送去大厅！”
“……”
嘈杂的环境里，和蔼慈祥的女仆长也练就了一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她和身边人说话时余光瞥到卡尔进来，便利落地将手边的一壶咖啡递去。
“卡尔，老规矩，你的咖啡！”
“谢谢您，克莱尔婶婶。”卡尔感激的道过谢，拿来铜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细细地啜了一口，目光暗自看向最中心管家专属的那个气派座位。
那里意料之中的没有人。
这个时间管家应当在伯爵的房里服侍他穿衣。
卡尔估摸了下时间，草草的吃了自己的那份早餐，又几口喝完咖啡，向厨房的佣人们告别，就匆匆的跑了出去。
有人好奇道：“卡尔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了吧，老爷看重他，把农场交给他管，一有空就会亲自教他什么拉丁语啦、数学啦，还会带他去游泳、跳舞、打网球，要我说，再没有比怀特罗斯家的秘书更好运的职位了。”回答她的人艳羡道。
……
“呼……呼……啊，抱歉，克利斯朵夫！”卡尔满头大汗的跑进大宅，因为太过急促，还撞到了正悠哉悠哉的闲逛的大蓝猫，惹得它在身后上蹿下跳。
卡尔却来不及安抚它，反而向前跑去，一直到走廊尽头一扇巴洛特风的沉重木门前才忽地停下脚步。
他喘了几口气才推开这扇神气的大门。
房间内是一间高高的古典式直廊图书室，天花板上绘着圣母哀悼基督之死的彩绘，四壁都嵌着雕花的白色柱子，地面贴着繁复花哨的黑白瓷砖，有高高的直梯通向二楼的书架，一楼两边亦是一列列的书籍，卡尔知道，这其中有两架书柜上安有隐形门可以分别通向伯爵的卧室和一间小小的雪茄室。
因为太大，一踏进这里就像是穿越了时空进入了某处的历史博物馆。
对门最里面的一张宽大书桌后，伯爵坐在有着纯金边沿的红色天鹅绒椅子上，有光从两侧的天窗洒下，他闭着眼睛，甚至没有抬头看来人一眼。
过于瞩目的容貌和庄严沉静的环境，让伯爵仿佛置身于一处时间意义非常少的世界，此刻即为永恒。
望着眼前这幕，卡尔有一瞬间的失声，他脚步异常轻的朝里走去。
然而，许是脚步声还是太重，当卡尔走到中心的吊灯下时，伯爵忽然睁开了眼睛，带上他的单边金丝眼镜，用毫无血色的指尖轻敲着胸口的怀表。
“你迟到了，威尔逊先生。”
说完，他又目光敏锐的注意到卡尔沾着泥土的裤脚：“如果比起我的秘书你更愿意回去做我妹妹的园丁，你该知道，我是绝不会强迫你的。”
不是的！
卡尔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解释自己是为了能多为伯爵做些事情！
成为伯爵的私人秘书以来，除了为农场灭了虫害，他其实并未做什么工作，反而是伯爵教会了他许多，天文、数学、文学、哲学……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伯爵是他见过最博学的人，哪怕是曾经让他感受到父亲般慈爱的老神父也望尘莫及。伯爵精通各种古老的语言，且兴趣广泛、博览群书，卡尔经常能看到伯爵在看不同语种的旧书。
可他接触了怀特罗斯府的账后才知道怀特罗斯家如今就是个空壳子，也明白了为什么伯爵要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而园丁这份工作他也并非不能兼任，他以为这样会让伯爵开心，也能更喜欢自己些……
尽管脑子里想了许多，卡尔最终只是分外歉疚的说道：“对不起，阁下，我很抱歉与您的约定来迟了，但请您相信，能成为您的秘书是我最幸运的事情。”
说着他将后背的手伸出，露出手中刚从花园摘下的一朵向日葵。
他将花放在了一旁的小书堆上。
看了眼明媚的似乎还带着露珠的花朵，苏寄余顿了顿，语气不自然的命令道：“那就坐下，今天你要读左三第五排的书！”
是的，苏寄余教卡尔的方式就是如此的简单粗暴。如果当天苏寄余比较忙，就会让管家开放图书室让卡尔根据兴趣随意的去翻阅，如果他没有，则会像今天一样，亲自来下达命令去读某某书架某某排的书，卡尔有问题时也可以随时来问他。
对于书架上的东西，卡尔能消化掉多少，这还是个未知数，但是卡尔的记忆力是可见的强，也许他未必能真正懂得一段话的内涵，却能完整的复述它，他的言谈举止已经像极了一个有教养的人。
在这座巨大的庄园里，苏寄余最喜欢的也是这间静谧的图书室。
如果家道殷实，生计无忧，他会相当乐意分出大多数的时间呆在这里，悠哉悠哉地在书海里畅游，偶尔进都城去购买些本世纪有关天文、数学、音乐等方面的书籍，而不是忙于生计去奔波经营……
那边卡尔很听话的拿过书，然后坐在那把属于他的靠垫椅上。
它有点破旧，但却相当舒适。
一旁的小方桌上零散的躺着些纸张，周围也堆着一些凌乱但让人愉快的书本。
图书室很快变得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过的动听沙沙声，两人都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快到午餐时间时，卡尔读到了一本相当有名的同性恋诗人写的拉丁语诗，在翻译诗歌后他惯例的拿来给苏寄余看。
规整的字体、蓝色的墨水、漂亮的笔迹，这张随意从练习簿里撕下的纸第一眼看去就足够赏心悦目，苏寄余拿着红色墨迹的羽毛笔将几处小问题圈出，再把纸递了过去。
卡尔站在他书桌前，他那头乌黑的头发近来有些长了，垂在额上的碎发犹如一绺黑鸦的羽毛，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看着他。
“……”
苏寄余眼神闪了闪，忽然突兀的问道：“你是怎么看待这类人的呢？”
“阁下，您在说什么？”卡尔有些困惑。
苏寄余点了点纸：“这位诗人的经历。”
“这有点像是lususnaturae？”卡尔挠了挠脑袋，试探的说道。
显然，他不明白伯爵这样问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只把这当作是对他学习的一场小测。
lususnaturae，拉丁文中的天生畸形物……
苏寄余把这个词汇在口齿间流转了一遍，解嘲一笑：“你是这样看待他们的吗？”
两人到午宴厅时，伊莎贝拉已经端坐在了她的位置上，小口啜饮着带有红宝石光泽的冰镇葡萄酒。
蓝猫克利斯朵夫鼓着包子脸窝在她的膝盖上打哈欠。
在伊莎贝拉不说话的情况下，整个环境显得优雅而安逸。
“利安，你终于舍得从你那个宝贝图书室出来了，现在想见你一面可真难，不是在农场就是在图书室……马上就是社交季了，你不会告诉我，你也不参加了吧。”伊莎贝拉摇晃着高脚杯，眼神斜看过去。
苏寄余坐到主位上，在众多的银制餐具里取出一只蛋匙敲开容器里的鸡蛋，洒上了些胡椒粉，他一边操作一边认同道：“在那些疯狂的女士们放弃前，我的确不会考虑去那些舞会。”他品尝了一口，满意的眯起了眼睛，又说道：“再说了，只要有贝拉你，怀特罗斯这个姓氏就永远不会在舞会上失去热度。”
“这是自然。”伊莎贝拉面上浮现出骄傲的神采。
她右手上漫无目的的刮着盘子里的酱汁，过了半响又用一种咏叹调的口吻道：“可你的性子真是古怪，他们说我喜怒无常，一定是不了解利安你，卡尔，你现在每天都和利安在一起，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卡尔原本在和面前各式各样的餐具作斗争，面对一大桌子的餐具，严格遵守使用的先后顺序并做到优雅自然的用餐，对怀特罗斯兄妹是如喝水呼吸一样简单的事情，对卡尔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可以背出一整篇拉丁文写的教义，也能计算出一个复杂的数学公式，虽然这么说很冒犯，但卡尔确实觉得自己很难像蜈蚣一样生出这么多支手来使用这些餐具。
乍一下被提及，他冒冒失失地放下手中的叉子，叉子落在盘子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呵呵，利安你看卡尔，他多笨啊，这么久都没学会如何使用餐具。”伊莎贝拉毫不掩饰的笑了出来。
对于习惯了贵族们在社交场合嘲弄他人、取笑他人来获取愉悦的伊莎贝拉来说，这种玩笑不痛不痒，她也从不会考虑她的话是不是尖酸刻薄，几至伤人。
苏寄余叹了口气，道：“贝拉，不要把舞会上的习惯带到家里来，一个淑女可不该说这样的话。”
“利安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卡尔都不介意的啊，对吧，卡尔？”伊莎贝拉撒娇般的朝卡尔问道。
“你这样他当然不会说介意。”苏寄余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
“……”
卡尔低着头，沉默的听着怀特罗斯兄妹两人的对话，再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能让他明白自己与他们的差距——哪怕他与他们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因为这并非是物理层面的距离，也不是一个人掌握了多少的知识，是一种生来就注定了的东西。
他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刀叉，眼神变得晦涩难辨。
从这一刻开始，他那颗淳朴的，如钻石般璀璨通透的心就已经在发生变化，只是它是慢慢的，潜移默化的，以至后来展现出来时就如烈火燎原，无法抑制。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畸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