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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不殊 ...

  •   温热的水气氤氲了苏寄余的面容,但见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变的模糊浑浊。

      “徐公,强迫自己把还未愈合的伤痛撕开,您知道这有多痛吗?”
      他的眉眼如画,一双长眉轻扬入鬓,披着厚厚的银狐大氅,气质如明月清风,端的是皎皎君子,原也应是位出色的人杰,就算不能立不世功勋也该是名扬天下的隐士,可如今被困在方寸之间,未来还可见的会因为与元朔的风流韵事在史书中留下污名,想来也让人惋惜。

      徐易躲过他的哀伤目光,沉默不语。

      “‘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说扶桑不曾怀念过故国,那便是假话,可感物伤怀之后,人终究是要往前看的,‘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扶桑深以为然。”

      说话时,苏寄余的视线远远的望向亭外雪后初霁的明朗世界,一只喜鹊从一棵树的枝头跳到另一枝上,抖落掉一片雪块。在这白雪覆盖的土地下,苏寄余知道,有草芽正攒力生长着,料峭寒意并不妨碍万物舒展生长。

      “扶桑不知自己是不是别人口中天命托付的那个人,可生命里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无论如何扶桑也该试着去完成一些,否则就此死去,那才是天大的悲剧。徐公问我为何不能以身殉国,没错,比起伴着亡国死去,扶桑更希望能活下去,活下来去寻觅这天地间的美好。
      徐公想知道扶桑眼中的美好是什么吗?您应当是知道的,就是在大燕治下百姓蒸蒸日上的生活。”

      “……”

      徐易长长叹息道:“真有德之言,令人听之忘倦矣。”
      他忽而起身作偮,态度尊敬而谦恭的对着苏寄余行了一礼,苏寄余眼神动了动,并未退避,而是也起身拱手朝徐易回了一礼。

      两人一同起身,徐易望着苏寄余不乏慰藉的说道:“‘名园不肯争颜色,灼灼夭桃野水滨。’尊侯为君起名扶桑,当真贴切。”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去谈孟燕这些国仇家恨。

      徐易向苏寄余说起自己从前与家人隐居山林,寄情山水,所见到的那些小桥流水、荇藻游鱼的诗情画意。

      “若老夫能平安活到告老那日,定要在昔日隐居之处建所书院,老夫自己出任山长,教书育人,弘扬圣贤之道!”徐易赏着周围的美景,气势慷慨的说道。
      “为大燕培养下一代的英才,继承先辈的未竟之业,的确是妙事。”苏寄余赞同道,“徐公也不必颓唐,以今上的为人,是断不会做出‘飞鸟尽,良弓藏’之事来的。”

      闻言,徐易却是得意一笑:“论亲近,吾不及君,可若论了解,君不及吾矣。今上,爱憎分明,是优点亦是缺点,‘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如今,今上还算看重老夫,将来……呵,难说喽。”
      他摇摇头,忽而一扫萎靡,豁然贯通道:“老夫一生夙愿便是将自己这一身才学货与帝王家,如今得偿所愿,他日又可青史留名,确实没什么好怨!”

      之后,两人又接着聊了许多东西,四书五经,佛经道法,诗词歌赋……任何的所见所感他们都能聊上半天,苏寄余天资聪颖、见多识广,徐易善于变通、博闻多识,两人以禅宗式的机锋来表达自己的意见,相处的融洽而轻松,很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苏寄余钦佩徐易远超这个时代常人的眼界和宽阔胸襟,徐易也惊叹苏寄余小小年纪的识见渊博和他那颇受时人推崇的温良谦恭的德行。

      眼看夕阳西下,徐易这才起身告辞。临行时,苏寄余想到凤家,终是忍不住叫住徐易,“今日得遇徐公,与徐公交谈,实未辜负眼前的一番美景。现下,扶桑却有一笔交易,不知徐公可愿?”

      ……

      待徐易听完交易内容,原本的轻松愉快已经消失,他面色凝重的看着苏寄余道:“徐某明白了,这本也是某职权之事,小友大可放心。”
      听徐易这么说,苏寄余一直紧绷的弦也放松了些,“如此,扶桑先行谢过徐公了。”

      徐易眸色复杂的望着他,终是感念他的为人,恳切的劝道:“某虽不知小友既不为故国又为何与陛下成了那等关系,但劝小友切不可太纵着陛下才是。”
      苏寄余闻言这才想起了什么,不自在的拢了拢大氅内里的衣领,老脸一红。

      徐易来的那日已是岁末,不过几日便又到了一年的年关。

      清晨,府里的小丫鬟、小厮们便忙里忙外的张罗,这里的树上挂上各式的花灯,那边门口的大红灯笼歪了些要去扶正,后面厨房的炊烟更是从未断过,厨子们爆炒蒸炸、帮工们杀鸡宰鱼,四处都是闹哄哄的。

      最清闲的反而是这府中的主人,他正教着几个年岁小的丫鬟小厮,在红纸上写福字。
      “这个是用草书写的,这个是用行书——”
      “侯爷,汝南郡公和郡公夫人来了!”一小厮喜气洋洋的进来通报。

      “快请阿姐她们进来!”苏寄余也扬起一抹笑容,他放下手中的纸笔,伸手挨个摸了摸几个其实还算小娃娃、就早早被父母送来伺候人的孩子们的头,道:“好了,拿着自己的纸笔去练习吧,今日你们每个人的任务就是写出个福字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几个孩子嬉笑着离开。

      苏寄余走到门庭处,就见郭无为小心翼翼的护着阿姐的肚子,每走一步都要先伸出一只脚探探那路实不实,难怪两人这么半天,前庭都未走到。
      “阿姐,姐夫这是怎么了?”苏寄余好奇的问道。
      凤妙磬见他来是如释重负,凤眸娇嗔的瞥了眼郭无为,就推开郭无为朝苏寄余走去。

      “你是不知道他,昨个宫里太医来请平安脉,才发现我怀了孕,不过才一个多月,可你瞧他,这么大惊小怪的,比当初娘怀你时,爹爹的模样还要紧张呢!”凤妙磬笑着说道。
      在她心中,父母的爱情已是人间难寻,如今肯将丈夫与敬仰的父亲相提并论,想来是对自己的丈夫极为满意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但见今日凤妙磬围着红狸护脖,身着香妃色如意缎绣五彩祥云朝服,脚上也是大红织锦的厚底绣花鞋,鞋尖上还绣着合欢花儿和卍字符,为讨喜气,她更是一改往日的素雅,在右鬓簪了一朵艳丽的牡丹,与头上的凤钗珠翠相衬,显得既贵气又妩媚。
      曾经的忧郁清愁的如莲美人,被人宠的转眼变成了开到极盛极艳的牡丹,苏寄余一时也是颇多感慨。

      而凤妙磬不说还好,一说她怀孕了,苏寄余与郭无为一左一右像护老佛爷似的护着中间的凤妙磬,凤妙磬好笑的看着他们,终是无可奈何。
      她看了圈四围,欣慰道:“不错,我原还担心以你的性子,你的府上必要冷清的紧呢?”
      “就算弟弟不关心,底下人也要过年,如此可不就热闹了?”苏寄余也看了看周围笑道。

      “这就好,我始终不明白,扶桑你为何不肯回家过年呢?”凤妙磬问。
      听凤妙磬谈起凤家,苏寄余讥诮道:“呵,他们现在最不愿见到的人就是我,大过年的,就不去坏他们的兴致了。”
      “也不知你与族老他们究竟怎么了?”凤妙磬微微蹙眉,不解道。
      “……”

      因为还要参加宫宴,凤妙磬她们并未停留太久,两人吃过午饭就告别了苏寄余。
      要踏进轿子时,凤妙磬忽然感到心中一空,不放心的转头看了眼苏寄余,但见苏寄余人好端端的站在那,遂放下心来。

      夜晚,不远处的雪地里,几个小儿聚在院子中央,周围还有几个成年的侍从看着他们在那放烟炮。府中的十几个孩子围成了一个圆圈,中间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点燃红色的花炮筒,又飞快的跑开。
      “簌!”一蓬银光倏地窜到半空高,将院子中众人明朗的笑脸映的直发亮,在一阵欢呼声中,孩子们又手忙脚乱的点燃了自己的花炮,一道道亮光划过黑暗的苍穹,又如流星雨般落下,四周邻里的炮竹声音愈来愈密,这一年的除夕已经到了尾声,又一个新年即将来临。

      苏寄余坐在院廊里,手中执着一尊蜜色的琥珀杯,他品了一口酒,望着远处灿烂的天空,只觉这样的日子真是神仙都不换。
      忽而听到一声华丽桀骜的声音调笑道:“郎君这么晚不睡,是在等自己的良人吗?”

      循声望去,就见年轻的天子一脸戏谑,眸光倒映着四周的火光,英俊的面庞半明半暗,黑夜中既神秘又蛊惑人心。

      苏寄余微醺着脸,有些迟缓的问:“陛下怎么来了?”
      说到这个元朔就生气,“朕当然是来审你的,听说前几日你和徐易在府中相谈甚欢,朕也要来和你聊聊,别以为他会的朕就不会。”
      苏寄余失笑,似是自言自语道:“你怎么谁的醋都吃?”

      元朔的脸忽而靠的极近,深邃的五官即使离得如此近也毫无瑕疵,确实很帅!
      苏寄余心里赞道。
      大部分时候都随心所欲、如今又饮了酒就更是随性的苏寄余看着凑上来的脸,从心的直接亲了上去。他两只手臂拢上元朔的脖颈,唇舌细细描绘着对方的嘴唇的轮廓,动作既温柔又缱绻。

      元朔只觉嗅到一阵酒香,这人真是受造物的偏爱,喝了酒也没半点酒臭味,反而吸引人的紧。他的愣神只在一瞬间,转而他就将人更紧的锢在怀里,一边亲一边朝里屋走去。
      窗外烟花爆竹不停,屋内一片殊逦旖旎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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