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信任 ...
-
同一座城池里，有人喜有人忧，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有人机关算尽，有人近水楼台……于苏寄余而言，他近来唯一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持着凤家的权柄，拦着凤家的人，不让他们去作死。
然而他拦得住凤家人，却拦不住龙座上的那个人。
一日，一纸圣旨传至凤家，内容是，元朔他一时兴起，送了所宅子给苏寄余。
于是，自告奋勇来宣旨的朱公公就看到了很奇怪的一幕，收到宅子的苏寄余面上只有礼貌的微笑，仔细看看，这笑容甚至还有些勉强；而那些凤家人呢？各个或明着或暗着的乐开了花，他们陶染的空气里都散布着若隐若现的喜悦气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各个都得了所大宅子。
哪怕再不乐意，苏寄余仍是被迫搬离了凤家，离开前，他又是几次三番的敲打警告，凤家人应声答是，看上去确实比从前安分了不少。
苏寄余外表分明还很年轻，却自觉内心已经垂垂老矣，深切的感受到了不肖子孙真的会气死祖宗。
到了元朔赐给他的宅邸，没有怀揣任何期待的苏寄余反而被惊艳到了。
府第整体都颇为简朴，也是符合侯爵身份的规制大小，布置的既不简陋，也不奢靡，反倒有一种静水流深的美感。苏寄余其实很鄙夷那种暴发户般的摆阔炫耀，“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那不算真富贵，“小阁重帘有燕过，晚花红片落庭莎。”有景有闲，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富贵气象。
走着走着，在□□院的高墙处，苏寄余忽而眼前一亮，他竟在这院子里看到了几棵成排的粗壮梧桐树。城外的梧桐林受战火波及，全部被元朔昔日攻打上邕时烧毁，这里的梧桐树却生的郁郁葱葱。
“栽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因凤家的缘故，从前的殷实之家大都要在家中庭院栽种梧桐，可一连种一排的实在很少，看上去也不符合这个时代人的审美习惯，他的记忆中也只有曾经的凤翊一人做过这件事。
可也不该这么巧合。
苏寄余循着几棵树的反方向看去，一栋小楼映入眼帘，与从前摄政王府的小书房位置相同，小楼的式样却是不大一样。
他走上小楼的二层，从凭栏处可以望见对面的梧桐叶翠枝青，枝叶伸展开来，一片翠绿，周围是一派的清雅宁静。
走进屋子，另一侧亦有门通向外处凭栏，此地应是从前主人的一处观景台。他坐在桌案前，视线穿过左窗看到了下侧的一处院落，倏而他视线一顿，看着那处院落，想起来从前摄政王府的二层书房旁挨着的院子不就是他的苌楚阁吗？
难道……凤翊当初突然改在书房办公是为了能看到他的院子？
元朔到时，苏寄余正在小楼中看着一本摄政王生平考。
他挑挑眉，见苏寄余对自己到来竟然都未注意到，半奇怪半恼怒道：“你在看什么？”
苏寄余确实被元朔的突然出现给吓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看着元朔无奈道：“臣在看自己先辈的故事，陛下可知，您赐予我的这处宅邸是由从前我们凤家那唯一的一位摄政王凤翊的宅邸改造后分出来的，它与周围的几栋原本因是一起的。”
元朔没想到苏寄余会无聊到住个房子还要往上追溯几代看看起源，他随手扒拉着一个毛笔，懒懒道：“那又如何，这上邕城的大宅，往上数那个不是你们家的？这个摄政王那个王爷的，有什么好稀奇呢。”
他的话里有话，苏寄余如何听不出，他清风一笑，开解道：“同样，如今这些都是属于陛下的。”
元朔目光幽深的望着苏寄余，心绪复杂。
他将苏寄余与凤家分开，为的就是他日要是凤家惹了祸端，不必牵扯上苏寄余，可若是苏寄余主动牵扯……那这里就是他为他打造的华丽牢笼……
“你不问问朕是怎么来的吗？”元朔忽而岔开话题。
苏寄余没想太多，他只略微思考眼下的情况和此处距皇宫的距离，再发挥了一点点的想象力，了然一笑：“可是这府邸中的某处能够通向皇宫？”
“无趣！”元朔翻了个白眼，望着苏寄余解释道：“朕在你出宫的那天晚上就决定要让你从凤家搬出来，几番考虑才选了这个地方，为的就是与皇宫的距离近，方便工人可以悄悄的挖出一条密道，若不是为了这个密道，也不会拖到今日了，以后朕想看你，也不用顾及那些朝臣了！”
他的话语间未尝没有几分骄傲炫耀之意。
苏寄余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陛下如此信任臣？竟然将与皇宫相连的密道告诉臣？”
“当然，扶桑对朕难道不信任吗？”元朔露出一颗小虎牙，笑的灿烂。
他没说的是，密道直通禁卫军营，如果苏寄余真要借助他为了见他而特意打造的密道做背叛他的事，那从前的那些诺言自然也都要随风而去，到那时，苏寄余的下半生恐怕才是真的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听了元朔的话，苏寄余却是眼中触动了片刻，可最终，他也只是轻声笑道：“陛下说的是，臣亦如陛下对臣这般信任着陛下。”
此乃谎言。
苏寄余很清楚自己并不信任元朔，他支持元朔的新政，拥护他建立的大燕，甚至……很享受两人互不相让的激烈拥吻，可是，他不信任元朔。
或者说，他不信任大燕君王元朔。不然他也不会选择隐瞒下凤家意图谋反一事了，他不敢用凤家无辜之人的性命作赌注，去赌元朔对他的爱慕之情是否能让他不在乎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社稷。
如果两个人有上帝视角，就会发现他们这一幕是多么的可笑，两个人互道信任，最后却是真如两人所言，我如你，你如我，都在虚伪的假装相信，然后彼此在背后握起防备的尖刀。
幸而，他们现在还不算是正式的情侣关系，否则，整个故事的讽刺意味还要更上一层。
……
阳光一缕缕地从深色的竹帘缝隙间透进来，无数的细尘在空中舞动，虽已是深冬，屋内却仍是温暖如春，苏寄余梳洗过后，推开两边的门扉，圆形的拱门外一片雪白，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
他微微一笑，动作间露出脖颈处一片青紫痕迹。
别误会，两人这几个月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元朔有一堆政务要处理，苏寄余要时不时的看看凤家人的动向，为此还悄悄的发展了一些自己的部下，说来也是话长。总之，两人不过是忙碌间偶尔聚在一起聊聊天，畅谈一下人生理想，然后互帮互助一下而已。
“侯爷，徐相公来了。”小侍女带着一脸的好奇通报道。
“知道了。”苏寄余摸了摸小姑娘头上的两个小髻，笑道：“去玩吧！”
“哦。”小侍女失落的答道，听话的跑到一旁玩去了。
四周垂了帷幕的小亭子里，苏寄余一身素白禅衣，挽袖斟茶，一旁的香炉中有袅袅清烟缓缓升起。
“安乐侯这倒是雅致，老夫这种沾染了官场的庸碌之人，步入宝地实在羞愧。”徐易手背在身后，姿态恂恂儒雅的从石子路上走来。
苏寄余起身两手从容抬起，“徐公折煞扶桑了，雪日品茗，不过是效仿前人，附庸风雅罢了。”
他不过是自谦，徐易却顺着道：“以小见大，可见安乐侯虽有黍离之痛，却无伯夷、叔齐之志，可叹可悲啊。”徐易引经据典的在这讽刺苏寄余亡国了还不殉国，实在没骨气。
苏寄余眨眨眼，不知自己是哪里惹到了这位有名的谋臣，又一想，他的身份、他与元朔的关系好像都值得徐易针对，对方忍到今日才发作，已然是耐性极佳了。
话虽如此，苏寄余外表温和内里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若论言语挖苦，他其实也不差。
但见苏寄余不疾不徐道：“如此说来，从前家君拜访徐公后，逢人便夸先生有箕山之节。家君怕是也没想到徐公昔日也不过是肥遁鸣高，自以为清高罢了。”
与元朔他们那群野路子不同，徐易在孟朝时就是有名的大才子，他少时就聪敏过人，后来更是师从当世大儒，博涉经史，以精通易象闻名于世，布衣之时就与当时的愍怀太子相交，两人一度引为知己，然而他虽极受太子信重，却屡次拒绝太子的邀请入朝为官，始终布衣草履，无欲无求，状似方外之人，反而让愍怀太子愈发尊重他。后来愍怀太子一家蒙难，大孟动乱，他则带着妻儿跑到山林里隐居去了。
如今看来，他似是早已看出愍怀太子下场凄惨，才不愿认他为主公，反而在第一次见到元朔时就看出此人有真龙之气，主动认其为主，供其驱使。
此人洞世事，知天时，退能避山林，达能济天下，客观来讲，确可称是当世高人。
徐易听苏寄余谈起愍怀太子，一来便剑拔弩张的气势也收敛了许多。
他怅然的呼了口气，坐在苏寄余对面的蒲团上，品了一口面前的茶水才缓缓道：“尊侯体识清远，言行以礼，见他仿佛像窥见了昔日含章太子之风华……徐某曾劝过尊侯，要提防你的叔叔，可尊侯却说他们一母同胞，常棣之华，同气连枝……某便没有再劝。”
苏寄余在他说话时，也已敛衣坐在了对面，如玉石竹木般的手指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杯。
徐易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才接着道：“从古至今，人耕田以求食，造屋以求安，读书以求入仕，居官以求荣显，所为皆有所求，这没什么不好，人尽如此！我如此，公亦如此，是以徐某此来，只想问一句话，安乐侯所为，求的究竟是何？”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