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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大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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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起初还表现的醉意醺醺,读懂苏寄余眼中的一片清明,他才神色骤变,显出与平日一般的清醒来。
他不由苦笑道:“不这样,你哪肯让朕留下?”
“陛下不想与臣说些什么吗?”苏寄余想到他之前的话,坐到床头轻声问道。
元朔用眷恋的眼神望着他,一字一句的道:“朕,可能要将你送出宫了。”
……
孟家凤,栖于梧,元家燕,归于巢。凤归巢,燕栖梧,安能辨得凤与燕?
苏寄余将这歌谣在心里默吟了几遍,心中并未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只能说元朔做皇帝、在政治中心呆的时间还不够久。阴谋家借助舆论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目的的手法早已不新鲜,他们往往借由一件小事:可能是一句诗文的谐音,一篇文章的内容释义,甚至是某地的一起冤假错案,一个官员的内宅丑闻,这些当时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成为推倒一切的多米诺骨牌,优秀的政治家,从青蘋之末就该预测到大风暴的来临。
苏寄余端坐在床头,目光柔和的看着元朔,披着一身清冷月光的他,宛然有三山云气,竹影仙风,气质温雅而出尘:“陛下做的很对,您是帝王,当德披苍生,恩泽四海,您的爱应当是为芸芸众生的大爱,而不该是为扶桑一人的小爱。”
他的声音清朗而动听,他的神态亦是可见的真诚。
的确,在苏寄余看来,与这天下社稷和芸芸众生相比,两人之间的情情爱爱实在过于浅薄苍白,元朔从微末之身起事,本就不易,面对大孟留下的烂摊子,他勤于国务,推行新政,使大燕王朝向着欣欣向荣的方向恢复和发展。建立永远比破坏要难的多,莫说元朔为了他的江山理应对苏寄余心存顾及,苏寄余也不觉得元朔该为他与整个朝堂作对……
可元朔听着苏寄余善解人意的话,却生不出半点欣喜。
他目光深深的注视着眼前之人——他似乎永远是有匪君子的绝佳代表。性情温柔,容貌清雅,而且极为重视个人的言行仪表,服饰每天都干净整洁如新衣,动作起伏不见半点折痕。他的心中亦是自有沟壑,有着一个忧国忧民的国士情怀,他似乎永远站在正确的那边,与他相比,自己倒像是蠢笨不堪的狭隘之人了。
可是他想听见、看见的是,苏寄余拒绝他、说他不想离开,或是哪怕因为要离开表现出对他的一丝一毫的不舍之情……也好过他在他面前说什么德披苍生、恩泽四海、大爱小爱这种冠冕堂皇的屁话!
元朔的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他喉结动了动,说出口的却只是一句废话:“朕明白扶桑的意思了。”
苏寄余还在那欣慰道:“陛下明白就好。”
数日后,正是天朗气清的好天气,苏寄余一如来时那般带着极少的行李乘坐着马车缓缓行出皇宫的范围。
元朔立在皇宫正门的宫墙之上,安静的看着那辆外观十分平常的马车慢慢驶离出他的视线。
朱公公为苏寄余整理好行李、将人送上马车后,也默默的爬到宫楼上,看着陛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陛下,安乐侯已经送走了……”
“朕看的见。”元朔注视着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马车,语气淡淡的说道。
“这今后,您又不大能看见安乐侯,为何还不去送送?”朱公公不解的问。
“谁说的,朕只是暂时放他出去透透气而已,我们之间的线一直都在朕的手里,朕不放,没人能从朕的手里夺走他!”元朔扬起下巴,眼神狠厉道。
他忽而转身,冷哼一声:“现下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查!”
他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算计到了他的头上。
苏寄余回到凤家,还未放下行李,他就先将凤家的几位族老和他血缘上的几个堂弟堂兄召集到大厅来。
所有人陆陆续续赶来,见到苏寄余俱是一喜,纷纷说起宽慰的话来:
“家主平安回来就好,我凤家也算有了主心骨!”
“那暴戾君王肯放家主您回来,老身也可放心了,家主为我凤氏一族受苦了。”
“……”
苏寄余将众人的话听完,微微一笑,徐徐道:“诸位客气了,扶桑能回来,不是多亏了诸位那妙计?逼得陛下不得不放人?”苏寄余不傻,只要好好的思考一下最后的收益者,也能看出一二。
“您猜到了啊!”一族老很是感慨道,“那老身也不瞒您了,此事的确与我等有关。”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能留凤家全族已是开恩,你们做这种事,置你们的妻儿老小于何地!”苏寄余眉头一皱,厉声道。
一身穿华服的年轻子弟看不惯苏寄余的态度,态度傲然的说:“族叔您就是胆子太小,我凤家国祚绵长,做了近三百年的天下之主,朝中多的是愿意追随我们凤家的人,他们眼下不过是迫于元贼的淫威,只要我们杀了元贼,这天下就还是我们的!”
苏寄余气极反笑:“哦,贤侄就如此自信能在重重宫禁中杀了元朔?诸位族老不会也是如此想的吧,究竟是扶桑太软弱,还是你们太天真?”
有年长的同辈堂兄不乐意道:“您这话也不对,从前我们是不敢想,只求能在他元朔的手底下留条活路就是,可那元朔本就有胡人血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还不怕死的颁布了许多于世家不利的政策法令,如此可不就犯了众怒?”
“是啊,家主,您久在深宫有所不知,有不少从前支持大燕的世家都看不惯燕帝此番霸道的行径,比起燕帝,您先前的作为才是大家心目中的明主,我等都深信您才是真正的紫薇星下凡,是真正的帝王!许多世家家主更有意认您为主,只要您振臂一呼,借世家之力,何愁杀不了燕帝?”
“既然都说开了,那不妨都告诉您,那些人他们愿意提供金银和盔甲马匹,供凤家举义!”领头的族老言辞激昂道。
“族老不必再说,我是不会答应的!今上的政策利国利民,损有余而补不足,乃天之道也,我不仅不会谋反反对他,还会支持。”苏寄余看着场中的人说道。
他的声音有如金声玉振、掷地有声。
再说了……
苏寄余眼神一利,又道:“那些世家趋利避害,得势时就攀附、失势时就落井下石,宛若墙头草般不可靠,他们的支持,当真是个笑话!你们如何能确保他们不是拿凤家作马前卒,好来试探元朔的实力?他们视凤家为可有可无的工具,你们也是吗?”
“说来说去,族叔你就是不敢呗?怎么,睡了几次就开始向着你那好情人?都忘了你自己姓什么了?”先前那年轻小辈又嘲讽道。
“阿染,不可胡说!”他父亲装作红脸呵斥了幼子后,接着对苏寄余道:“虽说小辈无礼,可瓜田李下,您与燕帝那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当然,我等深知必是那好色之徒逼迫您雌伏于他,寻常男子都受不了的事,更何况我凤氏金尊玉贵的麒麟子?您受此侮辱难道不想报复回去吗?”
“族兄不必用这种话来激我,扶桑不愿就是不愿,不仅扶桑不愿,你们所做之事我也不会允许!现下我既然知道了,你们便随我去向陛下请罪!”苏寄余看着众人高声道。
“您是想让整个凤家被燕帝处死吗?我们罪有应得也就罢了,可那些女人孩子何其无辜,还有您的阿姐,她可什么都没做!”族老声嘶力竭的发问。
“你们……”苏寄余狠狠的握紧双拳,牙关紧咬,显然已是怒极。
有时候事实就是很让人无奈,如果苏寄余不徇私情,那么凤家意图谋反,论罪当诛,那些无辜的凤家女人和小孩也会为这群人的野心陪葬;可如果苏寄余选择隐瞒,他同样觉得违背了自己的本心,也辜负了元朔待自己的一番真心。
苏寄余闭上眼沉思了片刻,才缓缓睁开双眼,注视着远方幽幽道:“我可以替你们隐瞒,但也只此一次,你们记住,我是为了凤家的女人和孩子,不是为了你们,如若你们真敢做出什么忤逆之事,不必找元朔,我会先送尔等上路!”
望着苏寄余远去的背影,留在大厅的凤氏族人面面相觑,对苏寄余的说辞颇有微词。
“这可怎么办啊?”
“这……唉……”
“族老们,我等好不容易才等到这大好时机,原还想着,救他出来带领我们,谁知道是请了个冤家回来!”
“你们看看,他那像什么样子!”
最有话语权的族老重重的咳了两嗓子,惹来众人的瞩目,他才颓然道:“你们再有怨言又如何,那些人都是冲着他的名声,他若不愿意,咱们摊子铺的再大也起不了,没法子啊!”
“嘁,他有那么重要吗?要我说,杀了元贼,皇帝嘛,享受的位置,谁当不行?”华服少年不屑道。
已要散去的众人眼神闪了闪,各自心怀鬼胎的离开了大厅。
深夜的紫宸殿里,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整座大殿内,光滑的黑磨石板几可照人,映着明灭的火烛,诡谲异常。
年轻的红衣小将跪在地上,将得到的情报供给君王。他是通过元朔的政策选上来的寒门子弟,对元朔再忠诚不过,且为人刚正,细心敏锐,近来颇得元朔看重。
“这么说,那歌谣最初就是从平宁坊传出的喽?”元朔拖着他华丽的声线,懒洋洋的问道。
“是,此处居住的多是官宦人家,但都非高官,爵位也只是郡男、县男,只有……刚回去的安乐侯是侯爵位。”小将答道。
元朔闻言却是坐正了一些:“凤家也在平宁坊?”
小将毫不犹豫的肯定道:“正是,且此事若论其目的,虽说会引起陛下您的忌惮,但若能换回他们实质上的家主凤扶桑,想来,凤家是愿意的。”说到这,他极快的抬眸望了一眼元朔。
但见元朔面如止水,食指却是频繁的点着桌面,发出急躁且有规律的声响来。
“还有一事……”小将有些犹豫的上报,“您先前让臣抓捕的讨论歌谣者里,有一女乃丞相徐易之女,丞相恐怕明日会就此事来寻陛下。”
“徐念慈,她怎么也牵扯进来了,朕记得你与她又旧?你倒真是不徇私情。”元朔意味不明的道。
小将咽下几口因为紧张分泌的唾液,“蒙陛下信任,臣自然不敢辜负。”
“放了吧,早晚的事。”元朔忽而疲惫的说道。
“是,那陛下,凤家……”
“你就先不要管了,退下吧!”元朔厌烦的挥了挥手。
“是。”
待年轻小将退下后,元朔揉着太阳穴的手忽然放下,露出一张阴鸷的脸。
“哗啦”一声,桌案上的奏折、砚台、笔筒、印章……通通被他一扫而空,他用拳头恶狠狠的砸在空荡的桌面上,一下便将桌子打出了一条向两边延展的裂缝。
只听大殿内回荡着他的冷笑声。
“呵,徐易的女儿,凤扶桑的凤家,这天下还有朕可信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