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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歌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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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当下,两人付了两碗馄饨需要的文钱,便告别了店家,朝前方走去。
没走几步,苏寄余又像是想要记住什么一般,又回过头深深的望了眼那店家。
不过半百的年岁,头发已是花白,在风里瑟瑟直打颤,额上不皱眉时,三条皱纹就已经很深,像是用尖利的铁叉子在木条上重重划出的三条痕迹。
从骨像上看,店家从前应也是位高挑的帅气儿郎,可如今他的背项佝垂,只透出无尽的衰飒之气。唯有他的那双眼睛——在黑夜里,犹如两团不屈的火舌,荧荧的,誓要焚烧尽一切的沧桑与苦难。
元朔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忽而有些吃味的说道:“扶桑你怎么老看他啊?你都没这么不舍的看过我!”
苏寄余收回目光,轻声叹道:“扶桑只是觉得,百姓们需要的其实很简单,只要有个安定的环境,吃得饱穿得暖,让他们能守住自己的小家就好。”
至于天下姓什么,皇位上坐的人是谁,平日里又与他们何干?可自古起义,谁不是借着为民请命谋一己私欲。
想到了这几日趁着他出宫为阿姐准备嫁妆时,那些蠢蠢欲动、仿佛随时要惹事的凤家人,苏寄余眉头紧锁,手指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手心里。
“啧,朕知道了,朕会努力为百姓打造一个安定的环境,让他们安居乐业,长养子孙,享太平盛世!这是朕承诺你的!”元朔眼神坚定,慷慨的说道。
这时的他神态刚毅、意气风发,与话本中描述的救万民于水火的大英雄一般无二。
说完,他却立刻又恢复了平日没正形的样子,将苏寄余紧握的手心拉开,无比心疼道:“说话就说话,你至于这么伤害自己吗?”他说着,还顺便将苏寄余的手揣在了自己两手的手心里。
苏寄余也很平静的抽回了手,然后退后一步,躬身优雅而正式的拜了一礼。
“那扶桑就先在这,替天下百姓谢过陛下了!”
他嘴边噙着一抹浅淡的微笑道。
……
距离汝南郡公与前朝含山公主那场盛大华丽的婚礼已经过去几日,宫里宫外对这场婚礼的热度却仍未降下。
对女子来说,汝南郡公和凤家为含山公主准备的那场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婚礼,几乎是每个久在深闺的贵族女郎们梦寐以求的出嫁模样;对男子来说,含山公主出嫁那日风姿绰约、倾国倾城的仪态与容貌,激发了他们无限的灵感,据说有关含山公主出嫁那日的图画、诗赋在上邕城中广为流传,公主的美貌也在这些吹捧声中变得越发神秘梦幻了。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邕城的百姓们不再讨论汝南郡公与含山公主的大婚,反而由此开始讨论起当今陛下与安乐侯的关系来。
若要追根溯源,还要从一则歌谣说起。
起初那也只是在几个孩童的口中传唱,到后来竟似是上邕百姓人人私下都会哼上几句:
“孟家凤,栖于梧,
元家燕,归于巢。
凤归巢,燕栖梧,
安能辨得凤与燕?”
坐的满满的酒馆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哼起这首近来广为流传的歌谣,只瞧他话音一落,惊堂木一拍,悠悠道:
“这首歌谣咱们这有两种解读,只是一种事关朝事,说不得!说不得!这第二种嘛……嘿嘿,那就不得不说起不久前汝南郡公娶含山公主的那场大婚了,在座见过的都知道,那是风光的不得了,银子哗哗如水的流出去啊,莫说是郡公,娶皇后都使得了!这般超出规制必定有圣人的首肯,可圣人为什么会同意啊?”说书先生夸张的露出一个惊诧的表情,故弄玄虚道。
一个光头大汉重重的放下酒杯,粗声道:“废话!当然是因为那平北将军与圣人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
“我呸,你们这些粗鲁的武夫讲的那套兄弟歃血结义早过时了,今上当然不是为了那些臭烘烘的男人,是为了那比美人还美的男人!”一头戴帏帽的华服少女忽而激动的反驳道,她身边的小丫鬟一个劲的想拉住她,显然是没成功。
“嘿,这位女客说的是啊!圣人可不就是为了一位比如今的天下第一美人还要美的男人,这男人啊,就是——”
“啊,啊,这……”
说书先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忽然闯进来的官兵给束住双手,压在案桌上不能动。整个酒馆也被持刀的官兵给控制了起来,酒客们惶恐不安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官兵。
“你们是谁的兵?怎敢乱抓人?”先前发声的女郎站出来厉声质问道。
一年轻小将走进酒馆朗声道:“陛下今晨颁下圣谕,上邕城内凡有议论歌谣者,一律抓去上邕府!”
说着,他冷冷的看了眼帏帽少女,“当然,宰相千金也不例外!”
“你……”女郎被气的伸出一支手指颤抖的指向那人,半响她自己甩了甩裙子,气势汹汹的先走了出去,“去就去,我怕你不成!”
……
“啪!”
朝堂之上,元朔目光中闪着跳跃的火焰,愤恨的将一整排的折章全都砸到了地上。
他怒气冲冲的喝道:“当初让朕召他入宫的是你们,现在让朕送他走的人也是你们。怎么,朕在你们看来,就这么好说话?”
朝臣们面露惶恐,纷纷下跪告饶,不愿被暴怒的帝王迁怒。
唯有徐易不仅不退,反而步步紧逼的又朝盛怒的皇帝进言道:“陛下,我等劝陛下送出安乐侯是为了陛下的声名,可更多的还是为了我大燕的基业啊!”
元朔对徐易还是非常尊重的,见是徐易说话,他极力压下怒火,蹙着眉,声音沉沉道:“这关大燕什么事?”
“陛下,卧薪尝胆的故事您是听过的,实当引以为戒,臣虽不知安乐侯为陛下做了什么,可黍离之痛、亡国之恨又岂是说忘就忘的?陛下,安乐侯纵然待您温顺,可您也不能不防啊!”
他这话只差没直说:陛下,要防住枕边人!
徐易从前为了让大孟的官员可以更好的服从陛下,才劝言陛下让安乐侯入宫……可如今,看陛下的反应,只怕那些不堪的谣言并非全是空穴来风,那安乐侯就万万不能留在陛下身边。
否则,必成大患!
想到这,徐易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
那边,元朔听着徐易的话,也暗自握紧了拳头。
他与苏寄余,本就是他一厢情愿居多,近来两人却是和睦了不少,苏寄余待他也没有最初那般抗拒,甚至两人偶尔也能亲密一些……可,他又如何保证苏寄余不是为了更大的图谋才委曲求全呢?他可从来没有说过爱自己这种话……
元朔一身黑色庄重的冕服,静静的坐在宝座之上,他想了许多,半响才缓缓道:“徐相不必再说,朕信安乐侯。”
“陛下……”徐易眼神复杂的看着元朔。
蒹葭宫里,苏寄余正在看书,他的《大孟诗集》已经整理好,只等时机合适就能发行出去。近来闲适的他,又开始读起这个时代的书籍来。
‘咦?’系统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苏寄余慢慢翻过一页书,问:‘怎么了?’
系统道:‘元朔的好感突然波动的很大,不过现在又平静下来了。’
‘我还当他是终于想开了,不在我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呢?’苏寄余挑挑眉,语带调侃道。
‘……系统是真看不惯你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态度,宿主,你真是系统见过任务最好过的宿主。’
‘是啊,真好过……’苏寄余把手中的书放下,仰头望着上方的雕梁画栋,嘲讽一笑。
深夜,蒹葭宫外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宫人疲惫的打着瞌睡。
浑厚的轰声突然响起,回荡在廊间院内。
苏寄余打开门,见到来人讶然的问道:“陛下?”
元朔则推开前来搀扶他的宫人,一步一个踉跄走到苏寄余面前。
随着元朔的靠近,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扑鼻而来,苏寄余倏地后悔,扭头就要走,然而手臂一痛,整个身子一下子被惯性拉扯着倒入身后人的怀中。
带着浓郁酒气的吻凑了上来,像只大狗子一般舔来舔去,周围蒹葭宫的宫人和赶来的御前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再多看。
苏寄余面色一黑,奋力的欲推开元朔的胸膛,可元朔的力气又岂是他这副病弱的身躯能与之抗衡的,不仅没有挣脱出来,反而撞到了元朔的玉带,手背处留下了红痕,苏寄余吃痛的吸了口冷气。
元朔察觉到后这才慢慢松手,朝后歪歪的退了几步,醉酒后脸上涌现出的微醺红晕,竟是显出几分天真懵懂来。
他楞楞的望着苏寄余,忽而可怜兮兮的道:“对不起,朕又强迫你了。”
苏寄余揉了揉额头,用目光示意朱公公他们过来扶着他点,才又道:“扶桑不怪陛下,陛下还是快回紫宸殿去吧!”
“是啊,陛下,您不如先回去休息好了,再来见侯爷?”朱公公应和道。
“不要,朕不要,他们都逼朕把你送走,朕偏不如他们的意!”元朔面色倏地发狠,眼神凶恶的说道。
苏寄余闻言一怔,他久在深宫,对外界的消息并不灵通,联想到早上元朔好感的波动,想来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事还与他关系匪浅。
因为元朔撒泼打滚就是不肯走,他又是九五之尊,谁敢对他真的如何,最后还是如他所愿的留在了蒹葭宫。
被迫妥协的苏寄余,坐在软榻上冷眼看着宫人进进出出的给元朔喂醒酒汤、擦身体、换里衣,待宫人们把元朔里里外外收拾好告退后,殿内只余他与元朔,苏寄余才悠悠的踏步至床前。
“陛下,臣听闻陛下当初在军中,千杯不醉,酒量惊人,今日是喝了几杯醉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