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是海王[快穿]》花似霰

40、时代

　　无论见几次，苏寄余都会为元朔这种能屈能伸的厚脸皮惊到。从前刚认识时，元朔还是个桀骜不驯、杀伐果断的开国君王，如今应是发现了他的软肋，时时刻刻在自己的底线边缘试探，又讨厌又烦人。
　　苏寄余抿了抿唇，一言不发的朝安化街走去，元朔在他身边蹦蹦跳跳，没一刻安宁，真真是辜负了宫人们为他今天参加婚宴特意准备的这幅儒雅贵公子的打扮。

　　为了让元朔安分一些，也出于自己的好奇，苏寄余眼神闪了闪，忽然问道：“‘别杀猪了，跟我一起去大杀四方！’你真这么说过？”
　　“额……”元朔瞬间安静了下来，小麦色的脸上不由出现了一抹红晕。
　　他挠挠头发，不知该怎么说起。

　　那时他还在别人手下做事，因为武艺超群又讲义气，在军队里有很高的威信，但也因此惹来了主公的忌惮，被他寻了个由头一贬再贬，天生反骨的元朔哪能受得了这气，立刻撂挑子不干了。他不仅不干了他还杀了个回马枪，真的炒了曾经的顶头上司，自己做了老大。

　　可做了老大他才发现做老大的不易：军队人多，需要的口粮也多，一人一嘴，一天二食，算下来一个月需要的粮草就已是个惊人的数字。他这位新上任的主公又是个一无人才，二无钱财，三无背景的“三无”人员，如何供应的起？

　　如此，就显出元朔的与众不同之处了。

　　他虽然作战勇敢，但却绝非莽夫，甚至大部分时候还都很有计谋，他在考虑了一整夜之后，做了一个决定，“邀请”全县城的富商巨贾到他军营里来做客。

　　就在那些害怕他明抢的商人畏畏缩缩的全都过来后，没想到元朔竟真的设了个简单的宴席宴请他们。
　　在饭桌上，他高谈阔论将自己这支军队夸的天上有地下无，还以未来的爵位为诱惑，说：“如若大家入了股，投了资，将来等我混出了名堂，大家都是大股东！成为爵爷，光宗耀祖，走上人生巅峰，指日可待！”他当时虽未这样说，但大致意思却也无差。

　　和后世的某些组织很像，先画了个大饼，吸引人来，说是一起赚钱，最后却是让人先付出了许多，也未必能等到发大财的那天，而起头的那个人倒是已经赚的盆满钵满了。

　　郭无为当时也在这些人中，虽说与他后来的成就——汝南郡公相比，屠夫这个职业实在卑贱，可也别因此小瞧了他。彼时，郭无为就已然是垄断了十里八村屠宰行业的龙头老大，手下杀过的猪不计其数，论庄田资产，他实打实的是个地方豪强。

　　元朔当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身材魁梧、因为杀猪还练就了一手好刀法的人才兼大肥羊，当即拍着他的肩膀，惊为天人道：“我观贤弟气度不凡，别杀猪了，跟我一起去大杀四方吧！”
　　郭无为也是个实在人，竟马上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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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没有后世工业污染的苍穹，密密匝匝的群星闪耀在其中，浩瀚无边，壮丽的不像话。街道上已经没了多少行人，只有几处点了灯的地方蜡烛在噼里啪啦的作响，氛围恬静而美好。
　　月光下，苏寄余一边听元朔讲着他彼时的创业故事，一边在脑海中描绘出他当时的模样。

　　犀渠玉剑艮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彼时的元朔提枪纵马、傲视群雄，一定是个同阳光一般炫目的少年郎，他不愿妥协，不甘平庸，活的自信而耀眼。
　　苏寄余突然生出几分遗憾，不能早些来到这个地方，看看这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回皇宫的路上，苏寄余刻意绕了些远路。

　　元朔发现后好奇的问：“这好像不是回皇宫的路？”
　　他倒也没半点帝王应有的多疑，只是单纯的好奇苏寄余究竟想做什么而已。

　　“嗯。”苏寄余四处望着似是要寻找什么，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我记得从前安化街这边有一处馄饨铺做的极好。”
　　“你不是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吗？”因为没有宫人跟着，元朔显得十分放松，他双手背在脑后，仅看他的动作可一点都不像当今皇帝，倒像个街边无所事事的地痞流氓。

　　忽地元朔声调一高，了然道：“哦，原来你还偷跑出来过，我早就该猜到，你才不是什么乖宝宝。”

　　“从前……的确常出来。”
　　苏寄余含糊其辞，不曾说的是，他说的“从前”其实已经是二百多年前。
　　接着他又眉头一皱：“还有，我几时说过自己是乖宝宝了？”

　　“你是没说过，可我第一次见你，还真被你那外表给虎住了，张口闭口全是百姓，我要杀你，你还说毫无怨言，那时我就觉得啊，这是哪位神仙下凡渡劫、拯救苍生来了？说真的，我那时觉得你虚伪的不行，后来认识了，倒发现你这人还真就这样，就是偶尔做的事啊，连我都觉得惊世骇俗。”
　　元朔自话自说的讲了许多，反而渐渐明白了自己自诩绝情为什么偏偏栽在了苏寄余这人身上。

　　苏寄余这个人吧，初见时光风霁月，美好的让人不敢亵渎；再见又觉得什么美好都通通被打破，此人的行为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可再后来人们又会发现，他这样的人当真是世间罕见，无论是好是坏总归是让人无法忘却的，必然要在人心上留下轰轰烈烈的一笔。

　　苏寄余只是随意的问了一句，却不想元朔如此认真的说了许多，他点点头总结道：“可见面由心生这句话还是不尽然的，就像陛……”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元朔才好。
　　除非气到极致，苏寄余平时其实是不会直呼元朔大名的，而元朔总是想让他叫出口的“卿卿”更是想都不要想，想了浑身冷汗都要吓出来了。

　　半响，苏寄余忽然轻笑了一声，打趣道：“就像初一你，明明是个俊朗英挺的儿郎却时常像个顽童。”
　　被喜欢的人叫乳名，还被说像小孩子，元朔原本是觉得有点丢分的，但见苏寄余笑的开心，他啧了一声，也不反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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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是在一处巷子里找到了馄饨摊子的。
　　倒也不是苏寄余记错了位置，只是二百年来这安化街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从前它虽非上邕的主道，但因通向百姓居住的平乐坊，每日里人来人往。飘动着细尘的空中，孩童们在巷口处玩着琢钉戏，明媚的笑声传遍整座巷子，老人在街口纳凉，哼着近日来某某大诗人新作的诗歌……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常，只是看着，就能让人对生活充满了希翼和感激。

　　可如今……
　　这里破旧不堪，人丁稀少，弥漫着静默、孤单、腐朽的气息，这种地方很容易让元朔想起自己曾经住过的奴隶房，老鼠和虫子暗自蛰伏着，到处都是麻木绝望、引人堕落的黑泥。
　　但是，安乐侯不适合待在这种肮脏的地方。

　　元朔两手环胸倚在墙角，舔着自己的虎牙，默不作声的看着苏寄余一身华服、气质温润的立在灰暗的巷子里，像一束清辉的月光，足够明亮却也足够温柔，温柔到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也不会被这光芒刺伤，太容易让不自量力的人生起贪欲。
　　他不由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最艰难的时候没有遇到过他，不然，自己这一生岂不是全都要搭进去了？

　　那边，苏寄余看了眼摊头杆子上挂着的布制摊名，温声说道：“您这是郑家馄饨？烦劳店家为我们来两份。”

　　“对啊，一看贵人您就是懂行的！咱这郑家馄饨可是祖上传下来的配方，上邕老字号，从前无论是上邕的官老爷们还是附近这些平头老百姓都爱吃！就是前些年年岁乱的时候，我家不能出摊，还是有人上我家那敲门问上一口呢！”店家一脸骄傲道。

　　元朔伸着脖子看了圈周围，不解的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些更热闹的街市呢？本朝大部分场所和街区都可自由买卖又无宵禁，去些热闹的坊街才好让更多人知道你家重新开张，也能有更多的食客来吃你家的馄饨，对店家你不是更好吗？何必开在这种荒凉地方？”

　　店家不由苦笑：“这位贵人有所不知，小人从前被征去打仗，上战场不过一年就伤了腿，好些年都下不了床，幸而我家那老婆子没嫌小人是没用的废物，这些年全靠着她一人做工养活了我们一家老小，如今总算又安稳了下来，小人便想着重新张罗起祖宗留下的老字号，也能让我家老婆子轻松些不是？可小人这腿实在不便，只能在家门口搭个摊子，来回也方便些。”

　　元朔与苏寄余这才注意到阴影里，店家裤腿下的两只脚都细的过分，分明不是人的脚，而是两支手腕粗的圆木棍！
　　两人沉默的对视了一眼，并未再多说话。

　　“好了，两位贵人的馄饨好了！”店家高声道。
　　他正欲端起一碗先送去小桌上，就见元朔一手一碗利落地端起两碗满满的馄饨放到了小桌上。

　　店家先是一愣，随即红了脸，喃喃道：“贵人可莫要因小人那话就如此，这本就是小人该做的，别看小人这样，这点路还真不算什么！”
　　“店家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了！是我家这娇卿麻烦的很，除了我给他端的饭，旁人端的他都不吃的！”元朔笑嘻嘻的说。

　　“是，是吗？二位贵人真般配！”
　　断袖之癖自古皆有，前朝那些世家公子们甚至以结契兄弟、豢养娈/童为潮流，店家也算见多识广，尴尬的笑了两声也就恢复了过来。

　　“店家好眼力！”元朔真心的赞道。
　　“咳，好好吃东西。”苏寄余递给元朔一只手帕，颇为严肃道。

　　“好嘞！不过……你递给我手帕干什么？”元朔不解的问。
　　苏寄余理所当然的说：“擦你那边的灰尘啊！”
　　“啧，不是我说你啊，你有时候啊真是太矫——”元朔拿着筷子指指点点，话未尽就在苏寄余的注视里改了口：“太贴心了！”
　　“噗！”苏寄余看他如此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待两人吃完馄饨，元朔随手留了个银锭子，苏寄余却冲他揺了揺头，看了眼还在忙碌的店家轻声道：“你若真想帮店家，与其多给些银钱，不如答应我做另一件事。”

　　后来，当今圣人御笔亲赐的“天下第一馄饨”的大牌匾从宫城之中一路招摇的穿过朱雀大街送到了安化街平乐坊一处名不见经传的馄饨摊前，一时引起上邕上下的一片哗然。

　　不少王孙贵胄、风流才子慕名而来，又引得许多上邕百姓前来“打卡”，不少老一辈的人吃后感动的说，这就是他们当年吃过的那个味道！
　　郑氏馄饨从此名声远扬，店家偶然遇君王的故事也广为流传，在后世的燕帝生平传记中亦留下了一席之地。

　　很久很久以后的现代社会，几个小学生背着“扑通扑通”作响的大书包，跑过充满烟火气息的小吃一条街，其中一个醒目的饭店牌子上赫然印着——郑家馄饨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