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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相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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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水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他一身竹绿色常服,气质淡雅,身材修长,整个人沉静到了一种极致,宛如生长在冬日里的一株翠绿青竹,没有独钓寒江的寒冷孤傲,却有千山暮雪的飘飘渺渺,只是他的面容苍白到没有血色,一看就是一副命不久矣的短命相。
“扶桑?”凤妙磬一见苏寄余连忙用手遮住自己红肿了的脸颊。
朝慧一见苏寄余却是一下有了主心骨,竟一把推开拦她的人告状道:“家主,您来就好了,他们都欺负公,小姐,那人还打……”
“朝慧住口!”凤妙磬难得厉声道。
“阿姐不必遮掩,扶桑自己能看到的。”苏寄余对凤妙磬柔声道。
他又转而看向元月上。
那眼神无悲无喜,没有一般人看到亲生姐姐被人欺负时的暴怒,但那也绝不是因为怯懦,他的目光就像千年古刹中供奉的庄严佛像,以一种游离于世外的慈悲目光注视着下界光怪陆离的人间万象。
他开口,语气清淡而薄凉:“一般而言,我认为男性依仗自己天生的优势压制女性是应当感到羞耻、也是极不可取的行为,但若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原则偶尔也是可以变通的。”他说着握着侍女的手猛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伴随着侍女惨不忍闻的尖叫声,苏寄余竟轻飘飘的好似毫不费力的折断了那侍女的右手,那只打了自己姐姐的手。
他明明看起来好像画中人般清雅出尘,此刻在元月上的眼里却是比自己的阿兄还要可怕的怪物。
元月上惊慌的看着他,见他向前一步,她竟不由的后退了。
她眉头紧紧皱着,声音发颤的说道:“下人不懂规矩,渭阳给您赔罪了。”
“公主似乎搞错了对象?”苏寄余说着又上前一步。一旁的仆从忌惮着他不敢上前,却又怕他真的伤了公主,真是进退两难。
元月上实在受不了伸出手指着他尖叫道:“你不要过来了!”
她怨恨的看了眼惹事的婢女,遥遥对凤妙磬赔礼道歉道:“凤姑娘,渭阳之前言语多有得罪,还望见谅,这下人自作聪明伤了你,实非渭阳所愿,凤姑娘可否原谅我?”
“阿姐不必顾及,若是不原谅,公主想必也不会介意多来几次的。”苏寄余凉凉道。
“你……”别欺人太甚!
虽然没说出口,但从元月上带着怒火的目光也能看出她心中所想。
凤妙磬抬眸先是担忧的看了看苏寄余,才又对元月上道:“公主的道歉,妙磬收下了,还望公主莫要再做这种伤人伤己之事了。”
“……”元月上咬着嘴唇,恨恨的不说话。
待两姐弟走后,那侍女垂着右胳膊,试探性的走到元月上身边:“……公主?”
元月上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当即狠狠的打了那侍女一巴掌:“小贱蹄子,拿本公主当筏子用啊,你那点心思还敢在我面前卖弄,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得要进郡公府做陪房?呵,不如本公主现在就扒光了你的衣裳送你到郭无为的床上!也省的你在这儿弯弯绕绕整这么多幺蛾子!”
小侍女的确存了些这样的心思,但被元月上如此露骨的说出来,她羞耻的几欲去死,可因为不敢死,最后她还是梨花带雨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元月上留下她。
然而她此时的可怜模样却早已换不来主子的半点怜惜。
元月上和她的阿兄元朔一样,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她曾经极信任重用这小侍女,却是一转眼连看她一眼都嫌恶心了。
只见她甩了甩衣袖,像是要甩去今天的晦气后,又趾高气扬的带着一群仆从朝紫宸殿走去。
她眼神一眯,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安乐侯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另一边,苏寄余带着姐姐朝蒹葭宫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他能还算及时的赶到多亏了朱公公的通风报信。
原来,朱公公将含山公主安排好后,想了想,觉得这事还是有必要让安乐侯知道。想来陛下只说不要把含山公主安排的离安乐侯太近,可没说不要告诉安乐侯不是?
而苏寄余听说凤家人竟然瞒着他将自己的亲姐姐送给了元朔,只觉得凤家这天下丢的不冤,子孙后代尽是这种靠女人的窝囊废,如何能有大出息?不要说天下,恐怕连如今的富贵都不知能不能维持的长久。
也不能怪苏寄余凉薄,他对凤家人的感情两百多年前都是有区别的,何况两百年后?若真算起来他应还算是他们半个祖宗呢!这群不肖子孙,他未替凤家先辈清理门户已然仁至义尽,他至多在他们不作死的情况下保住他们的一条命,旁的,却是不要想了。
至蒹葭宫,苏寄余早早着人去找来了太医。
因他是太医院的常客,太医各个与他相熟,一听安乐侯出事值班的太医赶忙过来,原以为是安乐侯身体又不大好了,未想却是为了安乐侯的胞姐。
虽然心里也好奇究竟是谁这么狠心竟在大美人的脸上动手,太医仍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为凤妙磬开了些消肿止疼的药。
“好了,公主——”
“还请太医叫我凤姑娘就好。”凤妙磬斜倚在软榻上却是忽然道。
“啊,好,凤姑娘脸上的伤切记少食辛辣,每日用药后冷敷,若觉瘙痒可用盐水……”
送太医走后,苏寄余从宫人手里取过太医院制的药膏,他先在自己手上试了试,等了半天见无甚反应才取来药勺坐在软榻边为姐姐敷药。
见惯了宫里阴私的凤妙磬如何不懂苏寄余怕的是什么,她不由凑近了他些悄声问道:“可是这宫里有人要害你?”
苏寄余闻言不禁失笑:“阿姐想哪去了,这宫里就元朔那一个正经主子,他又……总之,陛下他对我挺好的,阿姐无需担心。说起来,扶桑反而更担心阿姐你!”
凤妙磬却是故作轻松道:“阿姐有什么好担心的,宫外族老们都很照顾我,以后入了宫,你不是说陛下对你挺好的吗?想来对我应是也——”
“阿姐!”苏寄余沉声打断了她的话,“弟弟忍耐是想停兵止戈,还天下人安宁,可若连自己胞姐的安宁都顾不上,又何谈天下呢?”
“扶桑……”凤妙磬含着泪珠,一双眸子如秋水盈盈般望着苏寄余,哽咽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苏寄余则低下头继续为凤妙磬敷药,却忽然想起自己才听说的一件事来。
“阿姐,你喜欢郭无为吗?”
因为苏寄余问的突然,凤妙磬根本来不及掩饰,再说了,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哪里是靠掩饰就能完全遮掩住的?只看她泪水还未收住脸色却已是一红,一副娇艳欲滴、少女怀春的模样,苏寄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他又问道:“阿姐你喜欢他什么啊?”
他的话里不乏一种看到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惋惜痛心。
凤妙磬见瞒不过他,又看四下无人,忍不住道:“将军,他与我从前见过的男子都不一样。”
苏寄余挑了挑眉。
好嘛,这起兴就与其他人划开了差距,被偏爱的果真是不一样!
又听凤妙磬轻轻柔柔的说道:“他虽不通文墨却有一颗赤子之心,为人老实,待人诚恳,外表虽是蛮横实则粗中有细,对我更是体贴入微……”她忽而别过头不再说话。
啧啧,他和元朔在那玩强制爱的时候,自家姐姐已然和元朔的部下你侬我侬,郎情妾意了。好好的白菜就这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被猪拱了,元朔误我啊!
苏寄余明白姐姐这是见惯了那些轻浮的世家公子哥难得遇到个敦厚朴实的大将军,物稀为贵,他能理解。
那边凤妙磬原本还为在弟弟面前谈起自己的爱情而害羞,却忽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情绪难免又低落了下来。
苏寄余看在眼里如何不懂,他温声道:“阿姐既然喜欢郭将军,就不要为了旁人口中所谓的大义牺牲了自己,我凤家若是沦落到要靠牺牲自己姐姐、侄女的幸福才能生存的地步,那才真是妄为钟鸣鼎食之家了!”
他这番话说的实在是重,凤妙磬怔怔的望着他半响,也动容道:“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可你不让我为大义牺牲,你自己为何要牺牲自己,你为天下、为凤家做了那么多牺牲,焉知我做姐姐的看在眼里又岂能不痛苦?”
这倒是苏寄余未曾注意过的了,一时他竟也被凤妙磬的这番话问的哑口无言。
凤妙磬见他如此,终是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一阵女子的馨香和特有的柔软自身体的各个感官传来,让苏寄余也不由的红起了耳尖,手足无措的坐在那。
他傻乎乎的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终是将两手回抱置于姐姐背部,似长辈般的轻拍安抚。
两个容貌有七八成相像的美人抱在一起,完完全全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纵使这个怀抱不含半点情一欲,它不过是两个温柔的人的相互搀扶,彼此温暖,极纯净,纯净如琉璃,极璀璨,璀璨如朝霞。可在任何观者的眼中,面前这一幕也依旧有种近乎妖异的圣洁,很美好,美好到让人不忍亵渎;也很邪恶,邪恶的诱人堕入深渊。
无论那种它都已然到达了一个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