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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送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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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雨水总是分外的多,丰润而活泼的雨水漱漱而下,水流从朱雀大街上青石板间的缝隙里流过,又匆匆落入路两边的沟渠之中,轻薄而诗意的水雾笼罩着整座上邕城。
踏——踏——踏!
一阵马车的蹄鸣声打破了这座城市的宁静。
翠幄清油车里,曾经的大孟公主凤妙磬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面含清愁,眼神忧郁,她的思绪已渐渐飘向了几日前。
年迈的族老顶着一头沧桑的华发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道:“公主,我凤氏一族,老老少少百口人的安危都系在公主一人身上了!家主他被燕帝囚禁在宫中,生死未卜,我等在外面亦是焦虑不安,那燕帝暴戾恣睢,心狠手辣,处事更是无所顾忌,我等族人,无论老少,俱是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日燕帝他不高兴了,便要将我等午门问斩。老朽半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不畏死!可您那些堂弟堂妹们,他们还小啊!为了他们,也为了家主您的亲弟弟,老朽只能在这厚着老脸求公主您牺牲一二了。
老朽思来想去,想到那燕帝至今后宫无人,公主您……又是大孟的第一美人,若您愿意入宫,那燕帝必然视您如珠如宝,待您得了燕帝的宠爱,我凤氏一族安矣!家主安矣!舍公主一人,可救我凤氏一族!”
……
听说凤家把凤妙磬送来时,元朔起初并未明白凤家的用意,还淡定的喝着茶,不甚在意道:“送来与扶桑作伴的吗?那就安排在蒹葭宫侧殿呗。”
朱公公却是双目大睁,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陛下,您当真要收了含山公主?这……姐弟共侍一夫的名声传出去实在不大好听啊?当然,您是陛下您说的算——”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元朔恼怒的打断。
“咳,你胡说什么!”元朔惊的呛出了口茶水,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艰难道:“咳咳,凤妙磬是扶桑的阿姐,咳,那也就是朕的阿姐,谁准你胡说八道的!”
朱公公闻言大大松了口气,又觉不对,急忙抬头道:“可陛下,您虽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们凤家和含山公主明显是这个意思啊!”
元朔剑眉一皱,毫不犹豫道:“说朕不要,把人赶紧送出去!”
他话音刚落,就听殿外宫人大声通报:“陛下,平北将军郭无为求见!”
元朔轻啧一声,捋了把头发烦躁道:“他这时候来干什么,净添乱!……宣他进来!”
说着,他又草草吩咐朱文忠道:“你先随便把扶桑的阿姐安置个地方,朕忙完再说她,别安排在蒹葭宫!”
“是!”朱公公躬身答道。
他起身退出,与急哄哄赶进来的平北将军正好擦肩而过,他恭敬的行了个礼,可平北将军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哪里注意得到一个公公?
只见平北将军几步就走到殿中心,“扑通”一声,竟是直直的双膝下跪,又见他双手摁地,二话没说,就先给元朔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郭无为,你这是做什么?”元朔眉头紧皱,诧异的问道。
“臣,臣听说,听说含山公主……进了宫?”明明是很短的一句话,郭无为却说的分外艰难。
“嗯!”一提这个,元朔就来气,连带着回答郭无为时也没什么好气。
郭无为却误会了元朔的意思,他突然双目一红,眼泪刷刷的就落了下来。
说真的,美人落泪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郭无为这样浑身肌肉的粗狂汉子哭起来那可真是丑的没边了。
元朔也嫌辣眼睛,他嫌弃的说道:“你有事说事,哭什么!不知道朕最烦人哭吗?”
“可,可臣怕说了,陛下生气……”郭无为擤了把鼻子上的鼻涕,粗声道。
“说!”元朔语气危险道。
郭无为狠狠的攥了下拳头,似是做足了心里建设。只见他双腿跪地,腰板却是挺得笔直,说话更是中气十足、震耳欲聋:“陛下!其实臣与含山公主两情相悦,还望陛下能成全我们!”
两情相悦……成全我们……
郭无为的声音过于响亮,不仅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就连殿外的宫人们都听的一清二楚。
元朔也被他这一嗓子震的一怔,半天才明白合着自己这兄弟也是落入了美人关,他们这对难兄难弟,还都被凤家姐弟这两朵娇花给迷了眼。
元朔眼神一闪,朗声道:“朕当然可以成全你们,为你们赐婚,只是——”他忽然话锋一转,“你怎么就知道人家和你是两情相悦?人家一个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教养大的公主会看上你个大老粗?别是你一厢情愿,以势压人,朕为你做媒,反倒让这世间又多了一对怨侣!”
郭无为只觉得陛下这话听着是说不出的怪异、陛下的态度也很奇怪。
如果他去过后世就会发现,有一个词能很贴切的描述元朔目前的情况——柠檬精。
面对酸的不行的陛下,郭无为憨厚的补刀道:“不会的,公主……公主亲口说她心悦臣。”说完,他蜜色的脸上可见的出现了两抹酡红,神态也变得格外矫揉造作,十分的辣眼。
“啧!”元朔连翻数个白眼,呕的不行。
郭无为羞涩完,又不放心的问道:“陛下当真肯成全臣与公主?”
“废话!朕有她弟弟安乐侯就够了,含山公主朕可不需要。”元朔没什么好气的说。
郭无为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听到能娶含山公主,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立刻就请旨谢恩。
出门时,他困惑的回忆着陛下的那句话,最后释然道:想来陛下是说有安乐侯安抚大孟遗臣已然够用,不需要另加恩宠的意思,嗯,一定是这样!
郭无为是高兴了,可有人却不乐意了。
渭阳公主元月上,年芳二九,虽然已经嫁过一次如今还成了寡妇,但正值大好年华的她自然不愿独守空房。她为自己择的第二任夫婿就是平北将军郭无为。
郭无为年轻力壮,打仗勇猛,最重要的是得阿兄信任,年纪轻轻就做了汝南郡公,食邑三千户,除了性子呆了点,元月上也找不出他什么毛病了。
早已将郭无为视作自己未来驸马的渭阳公主一听说郭无为竟然为了那个大孟的公主跑去皇宫求阿兄,就根本无法再坐住。
她本就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当即叫了马车,也进了宫。
说来也巧,她还未到紫宸殿却是先看到了站在桥上赏荷花的凤妙磬。
只见她乌发如云,梳成了一头凌云髻,头戴花冠,发缀玉石,额前一点莲状花钿华丽繁盛。身着一袭雪青色曳地凤尾罗裙,外披一件轻薄的牙白暗纹丝袍。脖带璎珞,腰系珠珮,白腻如羊脂玉的手臂上缠着一把绿油油的翠十八子手串,一条镶有宝石的银链栓在秀美的右脚踝处,行走时可隐约听到银铃作响。凤妙磬本就美貌,如此精心打扮过后,更是“恍似嫦娥离月殿,犹如神女到筵前”。她俏生生的立在那,不必看周围的景致,就早已自成一景。
元月上自比花容月貌,一见凤妙磬却是自惭形秽,眼见凤妙磬似有所察的看来,她猛地一转头,额前坠饰一下打在了额头上,留下了点点红印。
但见她双手轻捂额头,贝齿咬着下唇,神色失落委屈,似有退让之意。
近来颇得元月上看重的侍女见状却忍不住道:“公主这就要放弃了吗?听闻那含山公主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您不懂礼仪,还说‘宴请官员女眷全是荤菜,还尽是肥肉,可笑她们竟然都吃了’,如此嚣张跋扈,言语无状的女人,公主甘心把将军让给她吗?再说了,大孟都没了,她算哪门子的公主,偏还要大家都叫她公主,可分明只有您才是咱们皇上嫡亲的妹妹,正式册封了的渭阳公主!她如此公然打您的脸,奴都想为您叫屈了。”
她一脸不忿,似是真的为元月上打抱不平,见元月上面色已然不对,她眼珠一转,又加了一把火:“您是公主,看上的东西,只有旁人退让的份,哪能让公主您退让?就是公主您愿意,陛下也未必舍得啊。”
她言语间在暗示元月上直接去找元朔做主。
元月上却是不愿费那么多的功夫,但见她抿了抿嘴唇,甫一转身,便昂起下巴、气势汹汹的带着一众仆从朝凤妙磬走去。
那侍女一脸生无可恋,还是无奈的跟了上去。
“你说本公主举办宴会闹笑话,不懂礼仪,可你自己呢?明明是要被凤家送来给我阿兄做小老婆的人,却还要到处勾三搭四,水性杨花,这就是你们大孟的礼节?真让人不耻!”人还未至,渭阳公主又尖又利的声音就已然传遍了这片水榭。
凤妙磬眉头一蹙,却是隐忍的紧握手帕,不发一言。
她的侍女朝慧因为自己的主子受辱,立刻横眉怒目、站在凤妙磬身前护着她:“渭阳公主您在说什么?我家公主最是守礼不过,从不会妄议他人,更不会做您说的那种事,您这分明是在诬陷!”
“朝慧!”凤妙磬在一旁皱着眉,她为难的冲朝慧摇头,不欲让她多言。
果然,元月上嗤笑出声:“公主?大孟都没了,她也配叫公主?你知不知道凭你说的这话,本公主就能到阿兄面前告你们凤家意图忤逆,将凤氏满门包括你这位柔弱的主子都杀了?”
“这……”朝慧声音犹豫,眼神也跟着闪了闪。
她愧疚的望着凤妙磬,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公主。”凤妙磬给了朝慧一个安抚的眼神,自己已经款款的上前一步,优雅的侧身行礼道:“公主说的是,妙磬一介民女,本就不配再叫‘公主’,如此是对大燕,更是对公主的不敬,今后妙磬绝不会再以含山公主的身份自居……”凤妙磬低着头,让人看不出她的表情,只听声音却是清清泠泠,强忍哀痛,她抬起头时除了泛着红晕的眼角,却是坚强的表情胜过了悲伤,只听她缓缓道:“唯请公主仁慈,不要与妙磬计较,更不要因此事为难我凤氏一族,我凤家上至安乐侯、下至啼哭小儿对大燕、对陛下具是真心臣服,绝无二心,望公主明鉴!”
她没有说一句自己侍女的罪责,反倒将所有的错处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显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侍女。
元月上原本提起元朔、凤家,只是为了吓唬主仆俩,她才没兴致去关心那些朝堂的事,听凤妙磬如此说,顿时有种不上不下的苦闷感。
先前那名侍女见元月上如此,又自告奋勇的上前:“公主,您若下不了手,奴来帮您教教她规矩?”
元月上瞥了她一眼,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就看着她上前竟是“啪”的一声就扇了凤妙磬一巴掌。
“公……小姐!”朝慧赶忙上前,却被元月上着另外两名小太监给拦住。
“放开我,你们住手!皇城之内,怎能说打人就打人……”
元月上刚刚还左右为难,这会儿见到凤妙磬那张绝美的脸被打,却是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喜起来。
那小侍女见元月上没有阻拦,又举起手来就欲打下去。
她手臂落下时,却被另一只苍白纤长的手给桎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