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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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寒春上，雪影茫茫中，那锦衫黑发之人就站在远处的高阁上静静迎风而立，他的手是苍白的，唇亦是苍白的，一袭绣着凤羽暗纹的白色披风仿佛与周边汇成了一体，像个冰雪化成的精灵，冷艳逼人，明艳以极。
琉璃世界，绝色佳人，此情此景，宛如梦中。
孙显祖根本走不动道，痴痴的望着那完美的好似不属于人间的美人，见美人要走，他不顾身边引路小太监的阻拦赶忙追了上去。
“美人？美人！”
起初听到那道声音，苏寄余不觉得是在叫他，脚步丝毫未曾停歇，谁知身后那道声音却是越叫越大声，似是紧追着他不放。
再不愿承认，苏寄余也明白自己就是对方口中所谓的美人。
苏寄余停下脚步看着来人，眉头微皱。
此前的人生，苏寄余的身份都过于显赫，喜欢他的人夸他也不会直说容貌，以至于苏寄余对自己容貌的认知也不过停留在比常人稍好一些，从不曾认为自己美在何处。这人却是第一个直白的夸他容貌的人，然而他举止轻浮，神色萎靡，让苏寄余第一眼看到他就很难有好印象。
“足下有何事？”苏寄余默默打量了对方一番，语气清冷却也客气的问道。
孙显祖展开折扇，自认为风流倜傥的一笑：“嘿嘿，什么足下不足下的，侯爷我就是想问问美人是哪家的公子，爷近日才到上邕来，京中的勋贵都不大认识，竟连美人这样的妙人都错过了，让人惋惜啊！”
苏寄余静静的看着他，表面云淡风轻，实际却在心里和系统一起鄙视他。从前虽然他也曾在大冬日拿纸扇，可自从受过冻后就明白自己往日实在是过得太惬意了，大冷天扇扇子，这不傻子吗？还是地主家的大傻子！
听这人言辞应当也是侯爵，就是不知是否有官职在身。按理说，论爵位和官职，苏寄余就算不比眼前人高，也至少是个平级，但看此人能自由行走内宫，还肆无忌惮，横冲直撞，必然有所依仗，苏寄余也只好耐下性子与他周旋，然而了解他的人，都能看出他已然在忍耐的边缘。
“若足下无事，扶桑却还有事，恐要先行一步。”
他本意是说出自己的身份，让对方主动离开。苏寄余以己度人，大燕的王公贵族应当都不会愿意和他这个前朝君主明面上接触，瓜田李下，难免容易惹得新帝的猜疑。
可眼前这人不知是头太铁还是色胆包天，听了他的名字，先是想了想，然后突然兴奋道：“你就是他们口中的亡国奴！这下好办了，刚才本侯还奇怪为何你寒冬里还穿着单衣披风，原来如此！”
苏寄余眉心跳了跳，笑的有些勉强：“既然足下已经明了，那扶桑劝您还是离我远些吧——”说着，他隐没了脸上的笑意，冷冷道：“太接近我，可是会有灾殃的！”
“本侯爷可不怕，小美人，你放心，只要你跟了侯爷我，我保你在这宫里无人敢欺！”说着，他竟牵起苏寄余的手，在手中摩挲起来。
苏寄余皱眉，有些嫌弃的用力抽了出来，那人外强中干竟然真被他这个身体羸弱的人给推开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苏寄余用手帕擦了擦手，心中有几分猜测，就是不好确定。
毕竟他不能因为自己绑定了个基佬爱情系统就怀疑遇到的人都是同。
系统却直言：‘他就是在调戏你，快揍他丫的！’
苏寄余能不能揍的了那人不好说，但那人显然是养尊处优、娇纵惯了的主，见自己被推开，他立刻变得恼羞成怒，用尚未成熟的公鸭嗓高声道：“你敢推我？本侯爷给你脸面了好好和你说话！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个谁你快给我按住他！爷现在就办了他！”
“这……”那小太监左右为难的看着两人，最后，显然是孙显祖的身份让他更为顾及，他歉疚的望了眼苏寄余就欲上前。
眼看事情无法善了，苏寄余动作极敏捷地从身上掏出防身用的匕首，那小太监见他手拿利器，忌惮的不好往前。
双方正在对峙，忽听一道声带华丽、语气居高临下的声音响起：“你拿刀做什么？”
众人望去，就见元朔身着一身华贵龙袍和紫貂大氅，仪表不凡，气势凛然，却是面带郁色，显示这位君王此刻的心情并不美好。
他身后跟着朱公公一行人，他自己则被众星捧月的簇拥着，一看就很不好惹。
孙显祖尚在犹豫，就见苏寄余已然行礼拜见，也明了此人身份，不算娴熟的行了一礼。他行完礼，想到元朔刚才的问话，欲言又止。明明刚才还是一副在宫里横着走的模样，见了元朔却是话都不敢说了。
他不说，苏寄余却是要说的：“敢问陛下，您封的安乐侯到底作不作数？”
元朔听到他这熟悉的问话，不由眉头微皱：“当然，朕说话一言九鼎！”
“那陛下为何屡次羞辱于我？”
元朔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往日都是他让苏寄余如此，今日却是他自己体会了一番这其中的滋味。
“这人不是陛下找来羞辱我的吗？”苏寄余昂首道。
“你胡说什么？还有把你那把刀放下！”元朔指着他手里的匕首恼怒道。
他话音刚落，就有护卫走来将他手里的小匕首收走。苏寄余最后看了几眼那把跟了自己许久的匕首，分外不舍。
可眼下却还有更重要的事。
苏寄余收回目光看向元朔：“陛下，扶桑虽为亡国之君，却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士可杀不可辱，这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欲逼我雌伏与他，若无陛下袒护，他怎敢如此？”苏寄余敢如此问，其实是笃定这人狐假虎威，根本就没得到元朔的另眼相待。君不见，元朔出现后一直与他说话，理都未理过那人，两人见没见过都很难说。
果然，元朔先是面带疑惑，听了身边人解释所谓“雌伏”之意，脸色骤然一黑，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分外危险，他看着苏寄余意味不明的问道：“你被人欺负了？”那语气甚至还有几分怨气。
苏寄余一怔，“暂时还没……”
元朔似乎很是松了口气，随即他气势骤然一凛，像看死人一般看向孙显祖，语气森然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朕的宫中兴事？”
说着，他随意指了几个护卫命令道：“你们几个还愣着作甚，此人无视宫规、蔑视皇权，直接送去昭狱！”
想了想他犹觉不甘心，于是举起左手止了止，道：“慢着，送去之前先拉到宫门口打个百十大板以儆效尤！”
“是！”几个护卫遵命道。
孙显祖一听就傻了，几板子他也受不了啊，百十大板打下去只怕半条命都没了，他连忙跪到元朔面前，想抱腿却又不敢上前只得扯着元朔的衣角道：“哥……不是，陛下！陛下！您看看我，我是孙显祖啊。”
元朔微微扬起下巴，脸颌处的线条坚毅的如同刀削斧刻，带着一种目空一切的霸气和桀骜，他动了动眼皮，语带不屑的说：“孙显祖？不认识。”
“我，我是您，是您的弟弟啊！”孙显祖不可置信的望着元朔。
有随从极善察言观色，立刻出声喝道：“这位侯爷胡说什么？陛下只有一个亲妹妹，就是渭阳公主，您可不要为了避罪就信口雌黄啊！”
“听明白了吗？”元朔冷漠的瞥了孙显祖一眼，然后朝那些还愣着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几个护卫不再犹豫，动作利落的将孙显祖拉走。起初还能遥遥的听到孙显祖的哀嚎，后来却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苏寄余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听着两人的对话，也渐渐明白了那孙显祖的身份。
真要说起来，两人应该是有血缘关系的，孙显祖那声哥哥还真没叫错，只是元朔这个人出生实在有些离奇，甚至不那么光彩。
作为一代枭雄，元朔的过去早就被他那些对手们扒的干干净净，甚至被编成了故事、街头巷尾的到处传。
据说，他母亲本是一方富家小姐，却被一胡人掳走，被迫生下了他与渭阳公主，那胡人不知为何死了以后，元母带着他们兄妹二人逃走，路上没了盘缠，元母便把他卖给了当地的一户世家豪强。因为天生神力元朔被主人发现，开始在乱世中显露头角，后来更是弑主上位……而他的母亲回到家乡后因为失贞只能嫁给曾经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做妾室，她为那人生了三个儿子，后来又被扶正，听起来日子倒是越过越好了。
他母亲改嫁的那户人家据说就姓孙，那孙显祖想来应是那三个儿子中的一个。
说真的，孙显祖这身份之尴尬不比他好那去，也不知那孙显祖何处来的自信，认为元朔会乐意认他这个弟弟。
满天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止住，御花园里的亭台楼阁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在纯净的天穹之下，一切都在闪闪发亮。
当苏寄余抬起头看着元朔时，眼神里是他惯常的那种冷静平和，可落在元朔眼中，却罩上了一层理所当然的诱惑和无辜感。
‘你不管我了吗？’他的眼睛似在如此的质问自己。
元朔喉结动了动，摆出了一副自认为严肃的模样，然后伸出手叫道：“过来！”
苏寄余看着他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朝他走了过去，他的脚步一下下地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阵阵轻松的声响。
待苏寄余离他有三步远时，元朔突然猛地一伸手拉住了他的右手，这次，苏寄余再洁癖也是无法挣开了。
元朔直接无视了苏寄余跟兔子似的反抗力道，摸着他的手不大高兴的嘟囔道：“怎么这么冰？”
忽然他又看到了苏寄余的单薄穿着，忍不住训斥道：“大冬天的学什么古人风流，你都缥缈的快成仙了，朕觉得大可不必，难怪如此招蜂引蝶！”显然，他对苏寄余在宫中的状况并不知情，甚至以为苏寄余是在刻意追求从前人的姿态风采。
苏寄余眨眨眼，不知该怎么告诉元朔，成仙也好、招蜂引蝶也好都不是他想要的。
忽然，身上骤然一暖，是元朔把他的紫貂大氅扔给了自己。
比他身形大了些的大氅将苏寄余整个人都罩的严严实实，在寒冷的冬日这种热度实在太让人眷恋。他只将头露在外面，鼻尖冻的发红，如蝶翼般颤动的睫毛上也凝了些霜雪，结合他此时的年龄，看起来又可怜，又乖巧。
元朔耳尖发烫不自在的扭过头去，身子却是更挨近了苏寄余些。他牵着苏寄余，两个人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只留下两排脚印在雪地上。
宫人们见状想要跟上去，却都被朱公公给拦住，朱公公望着两人背影，在这冬日里笑的像朵盛开的花儿。
两人走了一会儿，周围已经静谧的只能听到树上雪落的声音，元朔忽然语气很认真的问道：“凤扶桑，你喜欢男人？”
苏寄余瞥了他一眼，干脆的说道：“不喜欢。”
他不止不喜欢男人还不喜欢女人。
闻言，元朔一下子停下了脚步，瞪着苏寄余语气愤然道：“你不喜欢男人还吻男人？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他呼了口气又道：“明明是你先吻了单纯的人，难道那只是因为你一时兴起所以试探朕而已吗？”
“当然不是，那只是一个意外！”苏寄余无力的解释道。
还有天天惦记着吻的你到底哪里单纯了？
见他如此态度，元朔气鼓鼓的说：“好，你说是意外，那朕可就真当那是意外了？你可别后悔！”
苏寄余欣然点头，显然一点都不后悔。
元朔嘴唇抿的紧紧的，像个吃不到糖的任性孩童，却是更加用力的抓着他的手又把他送回了蒹葭宫。
苏寄余看着蒹葭宫三个大字分外无语，“陛下，其实今日我是要去——”
“藏书楼！朕知道。休息一天又不会怎样！”元朔翻了个白眼，火气很冲的说：“天天点卯的去藏书楼，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要考状元呢？先说好，你考上了，朕也不会用你的！”
苏寄余这才发现元朔偶尔也挺孩子气的，明明想故意晾着他，背地里居然还偷偷关注自己的行踪，若非刻意关注，他必不会知道自己每日都要去藏书楼一事。
他忽觉好笑，对元朔突然就多了一份慈爱：“是，扶桑明白了。”
被如此温柔的包容，元朔也很难再有脾气，他又拧巴的说：“行了，进去吧，今晚的宫宴，你要是……”
“陛下不必为难，扶桑身份尴尬，也喜静，一个人过会更好一些。”苏寄余心领神会的道。
虽然元朔也觉得苏寄余的身份不适合去，可当苏寄余自己说了出来，明明该夸他成熟稳重，元朔却只觉得他太过体贴反而让人心疼。
回紫宸殿的路上，元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等他到了紫宸殿前，看到被宫人们每日打扫，干净的没有一片积雪的石板路，才恍然大悟，随即升起一股怒火来。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