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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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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白翎羽箭架在崩的紧紧的鹿皮弦上,锋利的箭头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慑人的冷芒。
元朔手挽大弓,身姿修长挺拔,穿着一袭文武袖制的衣裳,文式一边华贵儒雅,彰显身份;武式一边飒飒生风,分外英发。
他忽然笑起来,咧着一口齐垛垛白净的牙齿显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混血深邃的面孔,俊美到近乎邪性,他下巴的胡须也剃得干净,眼睛亮闪闪的,随着一双飞扬的眉毛往两鬓挥去,被宫人梳理的齐整的高冠黑发马尾随着主人跳脱的动作一起一落。
苏寄余只觉得这人身上好似处处都透着肆意生长的勃勃生命力和意气风发的少年气,让人难免心生向往。
就是这个人的性子……实在一言难尽。
“嗖”的一声,便见元朔手中那支长羽箭卷起一阵风啸,穿过场上远靶的红心后也未曾停下,竟是直直射到了靶场边的树干处方才止住,宫人去收箭时,惊讶的发现,那白色的羽翎仍在嗡嗡作响、颤抖不止。
元朔刚放下了手中特制的重弓,还未转过身,就听有人在他身后边重重的拍手边大声赞道:“妙!陛下好箭!”
“……”
元朔挑了挑眉,斜睨了一眼当观众当的不亦乐乎的苏寄余,突然灵光一现,不怀好意的笑道:“安乐侯看朕射箭好似很开心啊?你何不也来一试,让朕瞧瞧?”
还是来了……
苏寄余默默放下鼓掌的手,心道:他就知道元朔这小屁孩不会让他一天好过。
因为知道拒绝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苏寄余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就上前几步伸出手来,对元朔道:“陛下既欲观扶桑射箭,还请拿只弓来。”
“不用如此麻烦,就用朕这只吧!”说着,元朔相当干脆的将自己的爱弓递给了苏寄余。
苏寄余双目半敛,缓缓从元朔手中接过那把特制的、较之一般武举的弓还要多加二三力的弓箭。
说实话,既使是他作为文武双全的含章太子之时也未必拉得开这种力度的弓,更何况如今这幅多病多难身?饶是苏寄余再天资聪颖,博闻强识,此事也非他力所能及,然而君王的命令也不能违抗,苏寄余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握着宝弓、羽箭对准了一个最近的靶子。
准备射箭时,苏寄余的眼神专注,气势凝重,挽弓举箭的姿势更是优雅与技巧兼备的完美。
元朔见他如此熟稔,不由一愣,倒也没有耍人玩的小把戏没成功时的懊丧,反而目光灼灼的盯着苏寄余,目光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发觉的紧张和期待。
“嗖”,第一箭射了出去!
那箭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摇摇晃晃的飞了一段,便啪叽一下落到了地上。
“嗖”,又是一箭,这次箭飞的远了些,在距离靶子仅三步的位置掉了下去,可那靶子本就是最近的一个,拢共也就二十步远!
……
明明动作姿势有够标准却是连射几箭都不中,让旁观的人看了都不由的抓耳挠腮,恨不能以身相替。
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凤扶桑这身子太过羸弱,这弓对于他来说也实在太重,很难拉满弓弦。苏寄余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他正要向元朔请罪,就见元朔一声冷哼,气势汹汹的走到他身边来。
下一刻,苏寄余就感觉到了后背传来的压迫感,有另一个人的呼吸打在了他的耳畔,又粗重又潮热,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被耳朵处的敏感调动了起来。
苏寄余眉头紧皱,马上就想脱开,却被一只过于粗糙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手腕,一转眼,非但没有挣脱,整个人反倒被身后之人态度强硬的拉到了怀里。
他侧头望去,只见元朔双目如火,面色阴郁,对他咬牙道:“你绝对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
苏寄余不明所以,他的话还未问出,就被元朔一句噤声给堵住了。
元朔将他环在怀里,一手裹住他握着弓身的右手,一手带着他的手拉引弓弦,苏寄余力气不如他,只能被迫跟着他的动作操纵弓箭。元朔带着他随意的调整了几下方向,很快便将利箭的目标指向最远的靶心。
“嗯。”苏寄余只听元朔闷哼一声,握着他的手猛一用力,那羽箭便破空而去,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后竟是穿过红心,直接射穿了半块箭靶!
苏寄余上过战场也射过箭,自然知道元朔这一手的厉害,可他却不觉得两人如此的姿势对他、对元朔的射箭有任何的助益。
于他,他射不中的主要原因在自身的力量太小,这和有没有射箭高手带他显然关系不大;于元朔,苏寄余不信抱个人在怀里能比一个人时动作舒展的开。
‘陛下,请放开臣吧,这样于臣的箭术其实并无益处。’
苏寄余很想这么说,他也正要这么说的时候,嘴唇忽然擦到了另一样绵软温热、触感奇妙的东西。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就已然结束,苏寄余眨了眨眼,直到被元朔一把丢开才后知后觉的察觉过来,刚才那个好似是一个吻。
之所以说好似,是因为苏寄余觉得那其实很难称作是吻,既没有口舌交融,更没有意乱情迷,甚至连幼儿园小宝宝纯情的嘴贴嘴都比它持续的时间久。
那不过是生活中一个谁都可能会遇到的意外,苏寄余想的很开,元朔却好似很想不开。只见他眼神呆滞,双目大睁,怔怔的望了苏寄余片刻后却是猛然清醒转身就走,很快就带着乌泱泱的人消失在了靶场内。
看着那道迅速跑出他视线里的身影,想到元朔那一瞬间泛起红晕的耳尖,苏寄余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久违的感觉到了一种赢了的痛快。
周围的宫人们也是面红耳赤,憋笑憋的辛苦,却不能如苏寄余这般随心所欲的笑出来,委实是痛苦。
另一头,急急匆匆回到了紫宸殿又挥退了一众宫人的元朔正一个人坐在龙座上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懊恼不已。
就是碰了一下嘴巴而已,他反应如此激烈作甚?如此,不就更让那狡猾的孟帝察觉到自己的动摇了吗?
他走的时候那人在笑吧?是在笑吧?一定在笑话他!
元朔恼怒间用手恶狠狠地擦了擦嘴巴,擦着擦着,越不想去回想,那一刻的感觉就偏偏越要在心里浮现。一个男人的吻,可能还会有他的口水,他明明应该感到厌恶和恶心,可偏偏他自己最清楚,两人双唇相贴时,他心里就好像一直很平静的池塘忽然飞来了一只蜻蜓,它只是轻轻的点了一下水面,就已经激起了大片的涟漪……
想到这时,元朔已经不自觉的抬手,点了点似乎仍旧存留着那柔软触感的嘴唇。
待他发觉时,他的脸色也变的更难看了。
那一日靶场事件后,苏寄余很久都未曾再见过元朔。
要苏寄余自己来说,这感觉非常好!
他虽然挂了个校尉的官职,原则上是应该去禁卫军那报到,但苏寄余有自知之明,对自己之所以进宫的理由也很清楚,就是来当人质的,安分守己不惹事就好,守卫宫城这种事,他敢做元朔也未必放心让他做。
如此一来,没有职务又被禁锢在宫城之中,苏寄余应当是相当无聊的。不过事实却是,苏寄余不仅没有无聊,反而找到了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何在。
话说一日,他闲来在宫里的藏书楼看书,惊诧的发现这个时代对之前大孟时期的文人墨客留下的诗集文章竟没有一个系统的整理,往往是这家记了几个,那家记了几个,而且由于对当时的一些人物风俗了解不到位,对某些文章诗歌的理解也不够贴切。
他虽然不能说对此前的历史了如指掌,但胜在真真切切的在两百年前生活过几十年,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也算是半个古人,他见过那些先人的风采,感受过大孟曾经的兴盛,那之中有许多文人雅客还都曾是他东宫的座上宾,他觉得自己有能力也有义务做这件事!
有了目标,苏寄余日日在蒹葭宫和藏书楼之间回转,忙碌的像只采蜜的小蜜蜂。
当然,也只有这样,苏寄余才能忍耐生活中的种种不便:众所周知,在这宫里,唯一的主人就是皇帝,而被皇帝厌恶的人自然不可能好过。因为元朔对他可见的排斥冷待,那些宫人也大多将他视作隐形人,他们只要保证他能活在这宫里,旁的,诸如厚实的棉衣,过冬的银碳,滚烫的饭菜……通通是没有的。
哪怕苏寄余作为侯爵和校尉的俸禄并不少,只是在这宫里,愿意或者说敢收他钱替他办事的却是寥寥无几。有大胆者也是狮子大开口,让苏寄余用远超外面物价的价格换取了一些劣质的笔墨和过冬用的衣物煤炭……
虽然日子过得狼狈了些,苏寄余却也没觉得有多苦。
反倒是系统近来觉得他可怜,日日对他嘘寒问暖,开导他的心理健康,顺便替他大骂这次的攻略对象。
苏寄余无奈的笑了笑,在系统贫瘠的骂人词汇中,收拾了他今日用的纸张和笔墨,准备前往藏书楼。
一出门,扑面而来的冷风冰雪如刺刀般刮在脸颊上,雪片像被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漫无目的的四处飘落。因为一直没有宫人扫雪,蒹葭宫中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一眼望去,白皑皑的一片。苏寄余苦中作乐,觉得此情此景可比那神话故事中的水晶宫琉璃塔还要美些。
藏书楼和蒹葭宫之间有一段距离,还要经过人口繁杂的御花园,苏寄余每次经过都步伐匆匆不欲招惹是非,今日因为大雪被迫慢行,这才发现前几日宫人们一直在装饰的红灯笼都已被妥当的安置在各处门廊,各宫门前的桃符剪纸也都贴好,偶有宫人路过也都显得忙碌紧张。
苏寄余起初还以为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后来在御花园的高处回廊望见远处宫中的大道上一个接一个的诰命夫人、官员家眷走过,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已是年关。
这其实是他在这里即将要过的第一个新年,没想到却是在这种环境下,苏寄余不由失笑。
他又转身看向另一侧,从这能看到宫墙外的市井人间,不断穿梭的人流,不由得令他想起留在宫外的姐姐。
她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亲人,虽然性情坚强可在这个对女子过分苛责的时代,又顶着前朝公主这样尴尬的身份也不知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