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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慈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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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寄余一抬头就看见凤端一脸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不由地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
他是不是太过不体恤久在深宫的养父那柔弱的心理承受能力?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想了想,苏寄余仍是从十八年前的事情说起,中间当然少不了他编的老宫女的故事,一五一十、明明白白的都说了出来。
太子殿下赋论学的不错,讲故事自然也不差,他用最简明的语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的清楚,冷静客观的不像身在其中的人。
凤端的心路历程也由一开始的我儿子是不是疯了?
演变成了我和我儿子之间必然有一个要疯,不是我就是他。
他更庆幸大殿里没有旁人,无人看到他的失态。
养了十八年的儿子突然带着另一个人来告诉你,我不是你儿子,他才是。
还说的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只差拿出实证了。
“父皇,这少年还有孝烈皇后的信物玉佩和苏月娘亲手写下的证明信。”
哦,实证来了。
凤端被大量信息刺激的反而平静了下来,或者说麻木了更为合适。
他看着苏寄余送上的玉佩,固然他早已不记得自己做皇子时所带玉佩的样子,但这块玉佩玉质细腻,触之生温,显然不是凡品,更别提上面的花冠凤纹,这是凤氏家族独有的纹饰,与皇宫各处墙壁房梁上雕刻的一般无二。
他又看了那几张泛黄的纸,上面有几处的折痕明显,一看就知道是常常被人翻阅,纸张却仍是完好,想来是特意爱惜的结果。
这两件物品,若是为了造假,实在是过于细致了。
信中,苏月娘临死前幡然醒悟,不忍骗凤岷一生,留下这封信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的分外详细,众兵围府的危急、孝烈皇后死前的无助和对儿子的慈母之心跃然纸上。
凤端本就是敏感多思之人,看了这信更是难过、悔恨、羞愧纷纷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落下泪,又匆匆抿去,伸出手招凤岷上前。
凤岷不自觉的先看了苏寄余一眼,在对方默许的视线中听话的走上台阶。
紫辰殿是皇帝会见大臣议事、处理政务的大殿,修的宏伟大气,在政治意义上仅次于朝会用的太极殿。
凤岷起先同苏寄余进宫只为这座宫殿的威严肃静所慑,这一刻缓缓踏上阶梯,心中却升起了另一种奇妙的感受。
他踏上的是这个国家的政治中心,他即将拥有的是别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地位,他甚至有资格拥有一个国家。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就很难再平复下去。
他忍不住又回头,那人还是一脸从容,甚至嘴角还带有笑意,他在想什么呢?
那边,眼看这张与故去发妻如此相像的面容,凤端再不敢相信也只能承认。
“可万一摄政王那边知道了……”凤端语带犹豫的问。
由于早年的几件事,他对凤翊这个小他不少的堂弟分外恐惧,一想到凤翊,认儿子的想法就不由退缩了几分。
苏寄余立刻打断了凤端的话:“父皇,这件事不快点解决,才会被摄政王抓住把柄。”
凤端性格软弱,面对摄政王凤翊更是不由地害怕,每次涉及到凤翊的事都要依靠凤岐的安排,哪怕突然知道凤岐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先征求他的意见。
索性,在正常情况下,他算是位富有同情心且正直的君主和父亲。
并不需要苏寄余多劝什么他就表示愿意牺牲自己的名誉认回自己的儿子,只是认回的方式当然要迂回。
真假皇子的问题本身就不同于一般家庭,一般家庭若是出现此事能直接将二人身份恢复,可皇家却不能,每个皇子从出生就带有政治意义,更遑论一国储君。
一旦将真相告知天下,不仅凤端这个皇帝丢尽颜面,整个皇族都要跟着颜面扫地,威严尽失。
单就凤端个人除去情感外他也不能失去凤岐这个助力,摄政王凤翊只手遮天,凤端一直希望能将其铲除,此事他对凤岐是报以厚望的,就算凤岐不是他的儿子,只要将来想办法不让他继承皇位,他的能力和势力还是能为他所用。
对于这些考量凤端不说,苏寄余心里也清楚。
只是这样一来就难免要委屈凤岷。
和上一世一样,凤端依着儿子这一辈为他起名凤岷,宗谱仍是记在逝去的一位皇妃名下,作为久病一直养在宫外的三皇子。
这一变动,从前的三皇子乃至后面的皇子都要跟着降一个序齿,动静不可谓不大,自然引起了朝野上下的关注。
好在凤端和苏寄余配合默契,凤端对那些凤家的族老们一口咬定是世家之乱时留下的私生子,有玉佩为证,又有苏寄余故意派人伪造的莫须有的凤岷生母的痕迹,倒也勉强令人信服。
归根结底这种亲不亲生的事,只要凤端愿意认,谁又能反驳。
即使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虽然隐隐察觉到这一连串认亲事件背后的蹊跷,可在老皇帝的坚决态度和足以证明凤岷身份的证据面前也无法明面上作出什么反对意见。
至于凤翊背后去查,苏寄余也不担心。
关于十八年前的事,除了还活着凤岷和那块玉佩,连信都被他们烧掉了,既然已经没有什么直接的人证、物证可以查,凤岷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被凤翊利用,凤翊即使怀疑也只会是怀疑。
就这样,凤岷的身份从一月初折腾到三月底总算是得到了官方承认。
正式的旨意下来时,凤岷正在东宫的文苑里听太学的夫子讲课,一对一面授,绝对的皇家VIP待遇。
按苏寄余的说法,“既然要做皇子,君子六艺要学,啜茗评茶、论水赋诗、抚琴书画,是雅趣,这些你未必要精通但也要懂些好糊弄那些文人。”
说这话时,他正端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清茶氤氲了他俊秀的面容,让人很难相信这些话是从一向文雅的太子口中说出。
文苑是环状的建筑,四周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中心还挖了一小口泉水,是朱甍碧瓦的东宫中难得的一处清净之地。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阵请安的声音,因这一任太子宣称喜好文学,召了许多文人学士入侍东宫,到现在,东宫文士规模已经十分可观,贵族文人们也常常会在文苑里诗文酬作、往来唱和。
而能让他们一同请安的显然只有一人,太子凤岐。
不多时,门帘被人掀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老夫子已经先凤岷一步起身行礼。
凤岷手一顿,还未行礼,就闻到一阵馥郁的兰草香,跟它的主人一样,华贵优雅,横而不流。
“不错,字进步了很多。”
凤岷抬头,苏寄余穿着大红色的太子朝服,正微微躬身看着他桌案上的字。
他二人离得极近,从他的角度能看见这位尊贵的太子眉间醒目的朱砂痣,红的似血。
明明是极艳丽的色彩,他的眼珠却较常人的更浅淡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蓝色,如同琉璃般,多看一会便有一种快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他的鼻梁是挺直的,鼻尖又有些莹润,樱色的嘴唇噙着笑意,他的肌肤也不是纯粹的雪白,而是温润细腻宛若玉石,可是又比玉石温暖柔软,真真是只有皇家才能养出来的贵人。
察觉到他的视线,好看的眸子转过来,带着点点笑意看着他,站起身朝他扬了扬手中的卷筒。
“从今天起你就是明正言顺的三皇子了。”苏寄余说着将手中的装着圣旨的卷筒交给他,“不看看吗?”
凤岷听话的打开绸面的圣旨,当看到上面写的根本没见过的所谓生母程氏,他眼神不由一暗。
又想到他面前的人好似惯于揣摩人心,连忙收起心中骤然生起的愤慨,面上带出十乘十的笑意,用他这两个多月学的礼仪道:“谢殿下相助。”
苏寄余点点头接受了他的感谢,完全不在意凤岷那过于粗浅的虚假微笑。
“嗯,收拾一下,随孤去拜谢父皇和皇后娘娘。”
话虽如此,皇帝那不过是例行的请安谢恩,更重要的是,苏寄余想将凤岷引见给皇后。
或许是觉得亏欠凤岷,凤端每次见凤岷珍宝赏赐都不少,只是到底分离了十几年,又隔着君臣之礼,亲生父子也是无话可说。
不止对凤岷,面对苏寄余这个假儿子凤端同样别扭了不少,即使面上关切依旧,也很难再回到过去毫无芥蒂的父子关系。
对此,本就不习惯家人这种存在的苏寄余早有预料且接受良好。
一刻钟不到,两人就从紫辰殿出来,前往皇后居住的蒹葭宫。
蒹葭宫中如今的皇后郑氏是凤端当上皇帝后又娶的续弦,入宫十余年却未诞下一子,因为自知得子无望,她待太子不算亲厚但也不差,彼此间有几分薄薄的母子情。
无论是报答郑氏,还是帮助凤岷更好的在皇宫中立足,苏寄余觉得都有必要让二人相交。
皇后所住的蒹葭宫从规模上看只有紫辰殿的一半,却是同样恢宏威仪,宫内亦是画栋雕檐、丹楹刻桷,更是多了女子喜爱的花卉铜镜、绣帘珠幕,就连空气中都带着清甜的佛手果香。
郑皇后只比凤端小五岁,整个人的状态却比凤端好上太多,皮肤紧致白皙,五官秀丽,笑起来的酒窝犹带几分少女稚气。
“岐儿,你回来后就一直忙,都不来蒹葭宫看本宫,委实令本宫难过。”
郑皇后话中说难过,语气中却带着笑意,显然只是在打趣他。
“今日儿臣就是来向母后请安赔罪的,恰好三弟他回来后也想与母后请安。”苏寄余也微微一笑,回复郑皇后有意的亲近。
郑皇后闻言毫不掩饰的打量起最近在前朝后宫掀起巨大波澜的主人公。
她没有子嗣,所以不像贤妃、柔妃她们因为突然冒出来了个三皇子气的不知砸碎了多少物件,她看待凤岷更和善,全然是以长辈的态度与他聊了许多家常话。
许是想不到皇后如此亲切,凤岷从进蒹葭宫就一直紧绷的身体舒缓了不少,走出蒹葭宫时脸上还带着笑意。
回去的路上,苏寄余半是提醒道:“皇后娘娘至今膝下无子,从前我常去看她,今后你不妨也多去蒹葭宫走动。”
见凤岷不甚在意地应了,苏寄余有些无奈的又说:“皇后娘娘名义上是所有皇子的嫡母,可除了你我,别的皇子都有母妃。”
凤岷听出他话中深意,想说自己并无争储之意又觉得这话说不出口,正烦恼之际,就见比他快半步的苏寄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好奇的向前一看,就见不远处假山旁,身着一袭玄墨,高大笔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