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恶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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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元月上的确是存了那么点心思的。
她跟着李沉山，不过是彼时受制于人、迫不得已，李沉山死了她非但不曾难过反而迫不及待的要去找寻下一春。
她的想法很好，今日列席的皆是为大燕建国立下大功的能臣，亦是阿兄信赖之人，将来的仕途都不会差，她只需要在这些人中挑出一个最顺眼的就好！她却是忘了在场的除了当初陪元朔打天下的那批人，还有几个前孟皇族。他们固然出身好气质佳，可如今就像阿兄说的那样，不过只是一群看人脸色过日子的丧家之犬，她若真选了那安乐侯凤扶桑，只怕下半辈子都要跟着吃苦受气了。
如此一想，原本为苏寄余高雅气度所折服的元月上，也立时收起了对他的兴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元朔便开始大肆派发赏赐。在场每个人所得尽都不轻，金银财宝自是不必多说，有夫人、女儿的还另赐了簪钗环珮、绫罗锦缎若干，随国公、丞相徐易特赐了一把从前大孟内库珍藏的太古遗音琴，汝南郡公、平北将军郭无为得了一匹屈产良马，其他人亦都各有封赏，筵席间的气氛进一步高涨。
醉酒后，本就对苏寄余颇有怨言的几个大将开始发难。
宁国公、抚军将军许嗣宗先起了头。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红着脸大声朝元朔行礼道：“陛……嗝……陛下。”
元朔见他如此不由皱了皱眉头，正要厉声让他坐下，就见许嗣宗边挥动着左手边说：“臣，臣听说凤氏一族多美人，今日……嗝，一见安乐侯，才知世人所言非虚，臣提议，不若……嗝，不若让安乐侯来为我等演奏一曲，也算是他为新朝……嗝，送上的祝福！”
闻言，元朔剑眉轻挑，极快的瞥了一眼苏寄余，见他仍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席上，元朔眯了眯眼。对许嗣宗的建议却是不置可否。
其他人见元朔没有出声反对，便也跟着起哄起来：
“老许这个主意不错啊！”
“如何，安乐侯不若来一个？”
“陛下，让安乐侯为我等演奏一曲吧！”
益阳侯李幻山趁着此机会也跟着说了一句：“不如索性让安乐侯换上伶人的衣服，如此才能更认真的演奏不是吗？”
“这……”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停了起哄。
让曾经的一国之君作伶人之态已是羞辱，若还让他换上伶人的衣服，就连这些看不上安乐侯的人都觉得太过分了些。
“哦，幻山所言好似也有几分道理。”高台上，元朔伸了一把腰，一手支着自己的下巴，姿态慵懒的说道。
“安乐侯，大家都想听你演奏，只是换件衣服而已，想必你也不愿拂了大家的美意吧，嗯？”元朔别有深意的看着苏寄余，他语调平平，说出的话却带着满怀的恶意。
苏寄余静静的站起身，抬起头与元朔的视线对上了一瞬后，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并非是出于恐惧、害怕此类很难出现在苏寄余身上的情绪，他只是——
苏寄余皱了皱眉，一贯不露声色的面容也难得露出了几分明显的不豫。
——他只是有些失望。
从元朔的眼中，他能看到夹杂着愉快和残忍的轻薄笑意，那是对着他毫不掩饰的浓烈恶意，有这样眼神的人不会是凤翊，起码不该是他认识的那个凤翊。
苏寄余又看了眼周围，大部分人都在虎视眈眈的盯着他，有了元朔的支持，这些人再也不必掩饰自己内心深处隐秘的恶意，几乎是抱着一种肆意放纵的态度望着他。他们此时就像是杂耍班子的看客，无所谓的看着一只伤痕累累的猴子是如何挣扎着起身，捡起地上的铜锣挥舞起来，用它滑稽的动作换取他们一个昂贵的笑容……
一只如玉般莹润玲珑的手指擦过脆弱的咽喉，轻飘飘的一拂，便将主人的外衣脱至臂膀，那外衣又很快随着主人的动作滑落到地面上……沙沙，那声音极其旖旎，令人一听之下，便再难忘却，仿佛是在听到的人的心头上不轻不重地用羽毛迤迤地划上了那么一下。
是苏寄余在脱自己的衣裳。
脱下了外衣，他动作也并未停下，他的手指又一次放在了中衣的衣带上。只见他那双纤白洁净的指尖轻轻一抽，衣带结立即被解开，随之掉落的还有几块玉玦环珮，玉石与磨石板触碰发出如玉磬般清脆动人的声响，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密密麻麻，激起一片涟漪。
有察觉到古怪的人不适的清咳出声，尴尬的不再去看苏寄余。明明只是男人脱个衣服，又不是没看过？怎么这人做起来就妖里妖气的，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可真他娘的大！
脱去中衣，苏寄余上身只余一件雪白里衣，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该停下的时候，苏寄余的手指仍未停下动作，他姿态随意地拉开胸膛前的里衣露出了一大片苍白但光滑细腻的肌肤。
‘宿……宿主，差不多就行了吧，再这样下去，我的绿色补丁都要启动了……’759弱弱的冒出头，很怂的开口问道。
系统觉得就连自己都被苏寄余此番大胆的行径吓到，何况这群世界观更为质朴的古人？宿主看来是被气傻了，不然怎么会做出如此冲动的事情。
感受到系统的心声，苏寄余冷笑一声：‘笑话，我在古代待久了，你就忘了我内在的现代灵魂了吗？单纯表演个节目脱个衣服我还真不在乎，就是这群人的眼神实在太讨厌了。’
若问苏寄余生平最讨厌什么，那必然是人心深处的丑恶，他有多向往美好，就有多厌恶那些不堪。在这群讨厌的人中，最最让他讨厌的就是元朔。
现在，他是不是凤翊对苏寄余显然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在他这已然被踢出健康和生病这两类人之外。
换言之，他非人。
有道是，消除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恐惧。
这些人有意给苏寄余难堪，谁知苏寄余不仅不尴尬，反而面不改色的当众开始换衣服，成功让所有为难他的人都惊呆了。
尴尬的人显然已经变换了角色。
眼看再不阻拦，苏寄余连里衣都要脱的架势，元朔顿觉一阵火大，眸底瞬间燃烧起来，“够了！”他恼怒道。
丞相徐易也跟着开口了：“安乐侯当这是什么地方，怎敢如此放肆，藐视君威！”
徐易并不认同这些将领的行为却也没有出言扫他们的兴，但见苏寄余如此破罐破摔，元朔都出言反对了，他只能出声制止。
无数视线之下，面对着众人的恶意挑衅，苏寄余的表情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等元朔、徐易出声制止后，才用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元朔一眼。
元朔只觉得，苏寄余看他的目光，就如同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他的眼神在问他：闹够了吗？
元朔抿了抿嘴唇，目光灼灼的盯着苏寄余看，除了滔天的愤怒，还有另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在他心中生出，他却一时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
那边，苏寄余面对质问随手拉回了一点里衣，遮住了内里的风光，然后从容说道：“丞相说笑了，扶桑可不敢。只是扶桑以为，若陛下认为您亲口封的安乐侯是真的，既使我身穿伶人的衣服也同样是燕国的诸侯；若不是，即使穿着锦绣华袍也不过是跳梁小丑，徒增笑料罢了。”
他这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问元朔的话还作不作数。他既已封他做了安乐侯，又任由人将他做伶人戏弄，做皇帝的话要是不作数又该怎么建立威严？第二层是在讽刺那些立功封侯的人，即使他们身穿华服也不过是跳梁小丑，贻笑大方。
他这话地图炮开的非常广，倒也挺硬气，像是在警告所有人要是因为他的外貌就小瞧他，那必然是要吃大亏的。
众人这才想起，正是在这座大殿里，眼前这人在登基的第一天只用了一剑就杀了荣达。
据说，荣达的半个脑袋就是从陛下如今坐的位置滚落下去，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台阶之下。
大殿气氛越发诡异起来，伶人们早已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至于那些可怜的舞姬，只能尽力向后面凑，生怕惹得贵人们一丝一毫的注意。
渭阳公主大概是全场最自在的人，与元朔有着血脉联系又得他看重的她有不必畏惧任何人的底气，她原本在很轻松的看戏，当看到安乐侯那虽然瘦弱苍白但别具美感的身体时，她不由认真的考虑起收安乐侯作面首的可行性，可当听到苏寄余所发言论后，那些缱绻的想法就都没了。
她亦是从微末之中飞上云端的人，听了苏寄余的话只觉得无比刺耳，几乎是一瞬间她与李幻山同时开口道：
“阿兄，安乐侯以下犯上，对您如此不敬，当处以死刑以儆效尤！”
“你胡说什么！安乐侯，你好大的胆子！”
“啧。”元朔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和臣子，虽未开口，但眼里明晃晃的鄙夷只有瞎子才看不到。
元月上：“……”
渭阳公主不再说话，李幻山也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见两人都噤了声，他这才又望向了苏寄余。
这位他亲口封的安乐侯。
人人皆道他少年英豪，此人却比他还要小些，年龄不过十七八岁。眼下他衣裳半敞，发髻云松，端秀挺直的鼻梁，温润清雅的五官，虽难掩羸弱病容，眉宇间却隐隐有傲气流露，他几乎能透过他现在的模样想象到他当时诛杀荣达时的样子。
一定也如此刻这般正气凛然、冷艳逼人，在一众庸人或惊慌、或畏惧的目光中，他手握冷锐长剑，剑上滴答滴答坠落的鲜红血液和他苍白的肤色，红与白，是最鲜明的对比，更是最血腥致命的诱惑，而那双冷清到极致的眸子同时也一定美到了极致，如同盛开到荼蘼的昙花……只要一想像到少年那时睥睨天下的表情，元朔只觉得热血上涌，有种当初连挑敌军将领七人时的豪情壮志，不，比当时的心情还要再激动些，他的胸腔热烈已然快要爆炸燃烧，砰砰跳的生疼，连自己的兄弟都跟着热血了起来……
元朔极力压抑住自己此刻那不太合群的炽烈火焰，状似平静道：“好了，本就是为了高兴，大家同乐才是，何必要闹到喊打喊杀的地步，小朱子，还愣着做什么！去为安乐侯拿件披风，更深露重，安乐侯身体又不好，着凉了倒是朕的过错了。”
最后几句话元朔的声音异常的沙哑，听起来总有种别样的意味蕴藏在其内。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