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是海王[快穿]》花似霰

26、笙歌

　　元朔逆着光站着，将脸凑到苏寄余面前仅一掌的地方，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露出一颗尖锐的小虎牙，透着戏谑的眼眸直直的看着他。
　　他在仔细观察着苏寄余那对漂亮的眸子，希望能从中看出一些慌乱，这是他平时找乐子的方式之一。
　　但他失望了，从这个人眼睛里，他能看到的只有镇定。更严谨的说，应当是平和。镇定可以伪装，可平和却是装不了的。

　　只见苏寄余凭风而立，衣袂飘摇，恍然若神，清隽俊俏的面容较之之前少了些疏离而多了几分亲和，凝视着他时仿佛连周边的风都轻了许多。

　　元朔却似是极厌烦他此番姿态，他翻了个白眼，讥讽道：“你关心宫侍，就真的不关心一下你自己吗？天下百姓苦大孟久矣，若是杀了你，想必他们会很高兴的！”
　　闻言，苏寄余轻轻敛下眸子，莞尔一笑道：“生，是扶桑的福。死，是扶桑的命。扶桑不会怨恨任何人。”

　　话虽如此，此时苏寄余心里却隐隐觉察出，元朔应当是不想杀他的。若是要杀，在城门口时就该杀了，现下这么说更大的可能只是为了震慑他。
　　但同时，他更清楚有些话不能直言。谁都不会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元朔究竟是不是凤翊还未可知，若是一不小心惹得他不快，原本不打算杀他的想法说变就变，他向谁哭去呢？

　　或许是被苏寄余这种，不知该说是随遇而安好，还是置生死于度外好的性格噎的无语，元朔眼神晦涩的瞥了他一眼，半响才轻哼一声道：“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不仅不会杀你，还要封你做安乐侯。保你今后衣食无忧、顺遂一生！”
　　听他这般说，苏寄余立刻躬身谢恩，笑而受之。

　　在元朔看不到的地方，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安乐，安乐……
　　安在前，乐在后，只有安分了才能有乐享。

　　数日后，取黄道吉日，元朔在太极殿举行了隆重的登基大典，建立新朝，改国号燕（寓意他的发迹之地燕州），年号永光，史称大燕。
　　属于大孟的时代彻底结束。

　　唐璜富丽、焕然一新的金殿之内，大燕新晋的勋贵们都聚集在这里庆贺新朝的建立。
　　丝竹回响，笙歌浅吟，大殿之上歌舞正兴。

　　殿内左右两方后侧各有一排长长的梨木香炕，几十余名伶人坐在纱帘后的香炕内，各自抚琴吹笙，一群舞姬便配合着这悠悠传来的丝竹之音，尽情纵舞。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有红光满面的将军怀里半揽着美艳舞姬，正一面欣赏众多舞姬翩翩起舞，一面由着怀中的美人用纤纤玉手将剥好的葡萄送到他口中。整个大殿内弥漫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奢靡气息，似有若无地萦绕兜转，配合着渺渺丝竹之音、美人舒袖旋身之舞，转眼就将这座巍峨华丽的宫殿化做了令人缠绵沉醉其中的富贵乡、美人窟。

　　作为同样被邀请来的安乐侯，苏寄余端坐在席上却是不言不语，神情如水，无喜无悲。他一身淡泊冷清，与烧灯夜宴、穷尽奢侈的环境格格不入。
　　可他五官风流俊逸，哪怕故意穿了一身低调内敛的月白织锦长袍，依旧姿丰神轩，如同芝兰玉树一般，出场时就自带一股子仙气，与其他人赫然不同。他只需要往垫子上那么一坐，气质就已经完胜了周围所有的人，完全没有亡国之君该有的落魄，更不符合他现在“阶下囚”的身份。
　　他是如此的特殊，又如何不会引来世人的嫉恨诽谤。

　　一位身着国公服制的武将盯着他看了半响，忽然重重的哼出一个鼻音，一把推开了自己怀里的柔弱美人，惹来美人一声娇呼，他却不管不问，反而将身边另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官拉到身边来，他身边还有几个挨在一起坐的武将，看服制爵位最低的也是县公。

　　“无为啊，你我多年兄弟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服不服气？”
　　“服气啥？”被拉来的武官不明所以，憨憨的问道。
　　其中一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苏寄余。
　　他却朝四周都望了望，然后一头雾水的看着几个同僚：“你们咋了？老石，你脖子不舒服就去治！瞎扭啥！”
　　“你是不是傻！”老石怒道。

　　有人早就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见他们在说苏寄余，端着酒杯就凑了过来：“罢了，罢了，别理他！老许……宁国公！我，李幻山，我懂你啊！想我大哥正值壮年，就在战场上被这孟帝养的狗给杀了！可怜我那公主嫂嫂年纪轻轻的就守了活寡，现在人还在陛下那哭呢！他倒好，区区一个亡国奴罢了，居然好端端的坐在这喝酒赏舞，这算什么事！”

　　李幻山的话真真说到了这几人的心坎里，他们的心结可不就在这吗？
　　他们自己辛辛苦苦、几番鬼门关里闯过来换取的功勋，这个小白脸轻轻松松就得到了，更别提大孟那群降臣没犯过什么事的都被元朔留下来继续在新朝任职，那他们当初浴血奋战、推翻孟朝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要我说，以他孟朝降君的身份杀了都不足惜！不知老大和军师都是怎么想的，不仅吃好穿好的供着他。还封了个什么狗屁安乐侯给他，实在让人气不过！”老石是越想越生气，也跟着愤愤不平道。
　　虽然已经封侯做官，他显然还没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仍将做了皇帝和丞相的元朔、徐易称作老大、军师。

　　他们身为武将，个个长得五大三粗、中气十足，一不注意说起话来声音大的半个大殿都听的到，况且他们本就不打算遮掩，苏寄余自然也能听到。
　　虽然是当事人，他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反应，似是什么都未听到般沉静。他身边跟着的几个同样被封了爵的凤氏宗亲却是满脸尴尬，羞的几欲离席。

　　说起这几位宗亲，他们在元朔攻城那日原本已经跑了出去，当时他们心中未尝没有抱着到江陵另起炉灶、重建大孟，与大燕南北对垒的意思，可惜这些人还未跑出北边的地界就不幸的被元朔的人拦住，压犯人般的压回了上邕。
　　明面上元朔倒也给了他们这些凤氏宗亲足够的颜面，除了给苏寄余的侯爵，给他们也都封了县男、分了宅子，只要他们安分的待在上邕，理论上也能保证下半生衣食无虞，较之一般百姓的日子要好过的太多。
　　然而这些曾经的国之近属、凤子龙孙一遭落难，地位一落千丈，此中酸楚自是不必多言，他们是否真能心甘情愿的归顺大燕还是个未知数。

　　那边，名唤无为的大将不经意地朝门外看去，就见到远远两道身影，一红一黑，正朝大殿方向走来，于是匆忙出声提醒身边还在大肆议论苏寄余的同僚们：“别说了！老大……陛下来了！”
　　另外几人这才止住由头，不尽兴的分散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坐席。

　　随着小黄门的一声通报，伶人们立刻停下演奏，舞姬们连忙向左右避让，众人齐齐的立在席位旁朝着中间的新帝拱手肃拜，高呼万岁。
　　元朔大步走至高台上，嘴角含着笑意抬手道：“诸位爱卿平身！”
　　论长相，元朔的相貌自是不必说，俊朗英挺，端的是好姿容，举止霸气随性，再加上一身黑底缂金丝龙纹的帝王朝服加身，倒还真有皇帝派头。
　　他单手举起一尊酒又道：“今日宴会为的是庆贺我大燕的建立，在场的诸位俱是我大燕建立的功臣，诸位与吾昔日一同吃薤煮饭，不曾有过怨言，如今吾亦愿与诸位共享这富贵荣华！”

　　“朕敬诸位爱卿！”
　　“谢陛下隆恩！”众朝臣亦在谢恩肃拜后，端起酒杯饮尽杯中酒水。

　　一番不可避免的礼节后，宴席重新开始。丝竹之声渺渺远远的飘荡在大殿内，舞姬们尽情扭动着腰肢，脚上银铃叮叮当当的竟是不曾断绝，花一样的轻纱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波痕，留下阵阵香风……一时间，人声鼎沸、觥筹交错，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元朔身边，他的同胞妹妹，刚被册封的渭阳公主元月上放下手中的果酒，指着一人朝元朔问道：“阿兄，那人是谁啊？如此出众的儿郎，我怎么从未在你的军中见过？”
　　她语带欢喜，含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期许。

　　元朔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苏寄余静静的坐在那。
　　在足以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恶意中，他左手握着一只酒杯，另一手则轻轻搭在一折纸扇上，意色萧然同斗生。那细白的手指犹如根根玉笋，指甲光滑无瑕，剔透如同珠贝；浅色的唇上还残留着一点酒水，徐徐润泽了唇瓣间仿若桃花般的淡淡红晕，兀自含着隐约的笑纹；肌肤莹莹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辉，一丝一缕，纤毫毕现，宛若惊鸿一瞥。
　　原本元朔从没觉得与自己出生入死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们举止粗鄙，可有了安乐侯的珠玉在前，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被比作了俗物，包括他自己！

　　他又回过头看了看自家小妹，穿着一身又花又红的繁琐宫裙，围着一条昂贵的火狸，满头珠翠堆砌，八分的相貌也被她如此的盛装打扮衬成了十分的美，在这满大殿的糙汉子里鹤立鸡群，扎眼的很，倒是很符合小妹一贯招摇的性格。

　　元朔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忽然嗤笑一声道：“小妹，那你可就看走眼了，他不过是只丧家之犬，人人可欺，就算小妹你看的上他，朕也不会放心把你交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