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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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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位女子。
一袭的白裙外披黛色纱罗,风吹过,衣袂蹁跹,墨发飞扬,珠玉叮咚,恍若凌波仙子画中来。
她的肌肤就像被精心烧制出的瓷器,毫无瑕疵,云鬟叠翠,粉面生春,一双凤眸本该盛气凌人,却偏偏因天生含笑的唇角而染上了一抹温柔。眉头轻蹙间又多了一份让人心疼的忧郁气质。
大孟第一美人,他的亲姐姐——含山公主凤妙磬。
苏寄余只愣了一瞬,进而皱眉望向她身后的宫女,问道:“朕不是让你带着阿姐一起离开吗?”
他不愿走,却也没拦着旁人。事实上,他一个时辰前已着人通知凤氏还活着的宗亲,让他们去留自便。
“与朝慧无关,是我不愿离开。”凤妙磬性情内敛温顺,即使她此刻情绪激昂,说话给人的印象仍是轻轻柔柔的。
苏寄余从前一直都认为她是皇家养在琉璃房里的名品牡丹。她有让世上绝大多数男子动心的美丽和性情,可同时她也脆弱得禁不起狂风骤雨。
然而此刻,这少女面对着他,虽柔弱却异常倔强的告诉他:“我愿随陛下一同前往,生死与共。”
凤妙磬神态坚定,望向他的眼神却不由地流露出一丝希翼和恳切,似是忐忑不安的等着苏寄余的答案。
苏寄余轻叹了一口气,问道:“阿姐心意已定?”
“是,不会后悔!”她回答的非常果断。
“你呢?”苏寄余抬眼看了眼跟着凤妙磬的宫女。
那宫女显然没想到苏寄余还会关注她,愣了愣,才低眉恭敬的答道:“公主在哪,奴就在哪。”
“也罢,阿姐且随朕来。”
每个人都有自由的选择生或者死的权利,苏寄余不会干涉。
大臣中有不少人面露难色,许是认为于礼不合,最后却是谁都没说话。
凤妙磬面上一喜,不知道的人见了恐怕还会以为这位金枝玉叶是为了一次郊游或是一次宴会而快乐。
她带着自己的小宫女走到了苏寄余身旁稍落后一步的位置。
望着苏寄余的背影,她眼中浮现出一抹哀色又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
自己的弟弟变了很多,或者说,也许她根本没有好好了解过他。不然也不会让他一个正常人装了十余年的疯子,当时小小年纪的他,若非感受到了危险又孤立无助,也不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
她曾答应过父亲母亲要保护弟弟,可到头了却是弟弟一直在保护着她,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撑过来,该有多难?
至少这一次,她作为姐姐要和弟弟共进退。弟弟是凤氏皇族的子孙,她亦是,该为凤家的所做所为承担的责任,她也不会逃避一分。
……
元朔大军兵临城下,从城墙上看去,外面是黑压压一片的人,这种感觉其实很难用语言去描述,有种宏大只有亲眼所见才敢相信。
两方交涉,明明四周都是人,可唯有风声飞过时,远方旗角的飘动瑟瑟作响。
喀嗞——喀嗞——
沉重的城门被人从内推开。
苏寄余身着死者葬礼所穿的白色缟素,双手捧着象征皇权的玉玺和兵符,带着身后近百名的官员行至上邕城城门前。
有听到风声又胆大的百姓从家里走出来,自以为小心的向着城门口张望。他们对一切都不是那么的敏锐,在天子选择用和平的方式结束王朝更替斗争时,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乱军即将攻打上邕,朝廷马上就要放弃上邕、放弃他们的愤怒中。这并不能怪他们,因为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朝廷自己。
焜黄的秋草,急骤的秋风,长发随风拂过少年清隽的面庞,只见他衣襟翻飞,气质儒雅温文,用浸润到骨子里的礼仪向着来人款款跪下。
他的姿态是孑然一身的孤独,那样的温良谦恭,那样的逆来顺受。
这时,一匹高大健壮的黑鬃盗骊马遥遥领先的奔驰而来,在距离苏寄余不远的地方昂首嘶鸣而立。
马上之人,有着小麦色的皮肤,相貌俊朗中不乏凌厉,眉宇间透着一股天王老子都看不到眼里的狂妄与桀骜。他肩披大红披风,身穿银色铠甲,头戴束发金冠,背后一对双锏熠熠生辉,年纪不大气势却是咄咄逼人,正是起义军的首领,元朔。
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会是这座宫城未来的主人。
只见他利落的从马背上翻下,飒然的挪步行至苏寄余面前,居高临下的问道:“你就是——”
他的话语在看清楚对方徐徐抬起的面容时戛然而止。
在胜利者的军团面前,失败者的眼神中有屈辱、无奈、悲伤……眼前人的周身笼罩着浓厚的悲恸,可眼神又隐隐透出不屈的锋芒。
他的神态谦卑宁静,抬眸时双瞳若水墨氤氲,如诗如画,眉目分明灼灼如炽月桃花,却偏生压在一袭肃穆的缟衣里,带着三分疏离,七分风流。
他出现在眼前,汹涌澎湃的海浪蓦然静如湖水,天上的浓雾也自行散开,露出一轮清朗的月光。
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欢喜,“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元朔的愣神只在一瞬间,在身后部下到来时,他就重新变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年少得志意气风发的起义军首领。
“你杀了荣达,肃清了朝纲,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你可甘心?”他的声线有着不该属于他这个身份的骄横华丽,却与他的相貌意外的贴合。
元朔问他甘不甘心?
胜利者高高在上施舍出的怜悯同情等同于羞辱,然而作为失败的一方却只能全然接受。
苏寄余清风一笑,“扶桑纵览青史,没有哪个衰败的国家是杀掉一个奸臣就能挽救的。天命已变,大命将泛,亿万兆民之心已移。我等辜负先祖更辜负天下黎民百姓,将军登上那宝座,实乃……众望所归。”
元朔眉头微蹙的望着他,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关注着他。
这位过分年轻的天子拢共在位三十六天,就已经迅速展现了自己的政治才干和魄力,诛杀奸臣,重振大孟,让有志之士看到了大孟最后的希望,无奈大势已去,大孟灭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面对毀去了自己国家、将自己从皇位上驱赶下来的罪魁祸首,他显得柔弱无力、淡然无争,可人人都能从这份清冷从容中感受到他暗藏着的正气和魄力。
凤扶桑,王朝的暮色中,一抹最绚丽、最灿烂的晚霞。可叹再美的夕阳也阻挡不了黑夜的降临,哀哉,痛哉。
他沉沉弯下的头颅,是大孟灭亡的丧钟。
苏寄余抬手伏身对着元朔行着最高的礼节,低头时,他却在心里大声质问系统:‘你出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元朔不就是年轻了点,美黑了的凤翊吗?’
‘瞎说!咱们小元可是混血,你看那小鼻子挺的,你再看那眼窝深邃的,哪像了,哈哈,宿主别开玩笑了啊!’
‘你一心虚就会哈哈,不要挣扎了,认了吧。’苏寄余一针见血的指出了系统的致命问题。
他想了想,当初的凤岐就很像他,只是眉心多了一点朱砂痣而已,而朱砂痣正是凤岐最醒目的特质;凤扶桑同样,与他有八成像,余下那两成还是因为凤扶桑从小营养跟不上,较之他更加苍白病弱罢了,倒也未尝不能将体弱作为凤扶桑的特质。
那元朔会不会也和他是一种情况?所以他从前是凤翊时与现在是元朔时的面容才会有共通之处?
这样想着,他也不再逼问系统,反而开始留意起元朔来。
若他真是凤翊,那他可真是太棒了。上一次作为凤家人没能登上帝位还被凤岷所杀;这一次索性就直接推翻了大孟和凤家,自己当了皇帝。
和他励志的经历一比,自己实在是不争气!
如此想着的时候,他正在为元朔一行人引路顺带介绍大孟皇宫。
大批军马皆被元朔暂时留在了城外,他看上去对苏寄余他们这群人分外的信任,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对自身的能力有近乎狂妄的自信。
“宫城占了上邕城全部面积的四分之一,整体皆是采用朱墙琉璃瓦的建筑格式……有举办朝事的太极殿、处理政务和休息的紫宸殿、开设宴会的两仪殿、中宫皇后居住的蒹葭宫……每个宫殿之间前后有无数的回廊飞桥,台阶都是用汉白玉石砌筑,栏杆用梨花木……”
苏寄余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着元朔,有时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目光太过热烈,可元朔却似浑然不觉一般,看都未曾多看他一眼,只在他介绍起大孟皇宫的奢侈浮华时,时而嘲讽,时而冷笑,拉足了起义军首领该有的态度。
“御花园有各地上贡的奇珍花草,堪称五步一小景,十步一大景,另有驰道和人力开凿的、大大小小数个湖泊池塘,以备纵马划船和其他游玩观赏之用……除去皇家别院之外,还有寺庙、太子居住的东宫、从前几个留京亲王的宅邸……
为皇室服务的机构,例如藏书楼、御膳坊、丝织坊、首饰局……也都集中在这里,宫里所需的生活物品都不会假手于外,这些地方皆由各自的宦官、女官管理,若将军愿意,可先留下他们为新朝建立初期过渡,待您重制秩序、一切稳定后再遣散他们也不迟——”
元朔是胡汉混血,身材生的高大,当他故意靠近苏寄余时,苏寄余只觉得一道阴影覆盖到他身上,另一个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地心生警惕,想要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