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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保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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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一觉……下一世……你我……会有……结局。”
清晨,苏寄余睁开眼睛,静静的望着头上绣着凤凰暗纹的朱红色幔帐和金制挂钩,意识慢慢回拢。
这里是大孟皇宫,虽然同为大孟,却是与凤岐那个时代隔了两百多年时光的大孟。
刚来时,苏寄余翻阅史书,不意外的在上面看到了“含章太子凤岐”、“摄政王凤翊”、“孟高帝凤岷”这类字眼……当看到这些熟悉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印在纸张上,苏寄余再没有哪一刻能比当时更为清晰的认识到,他是如此真实的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过。
虽然曾经走遍大孟的每个角落、甚至探寻到海外,可他对系统的出现始终持着一种怀疑的态度,他眼中的世界是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的、看似清晰的部分其实也隔着玻璃罩子,可如今,他却像是一部分身体落在了实地,无家可归的灵魂有了归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愿意做攻略任务,生存固然重要,可他坚守的节操更为重要。
说到任务,就不得不提另一件事了:尽管他已经作为大孟新帝凤扶桑生活了一个多月,可他却仍对上一世自己究竟是如何完成任务、攻略了凤翊的这一事实感到异常困惑。
诚然,他与凤翊意气相合,彼此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应当算得上是知己,可他后来与他分开了整整十余年啊!
人们因为对自己的人生做出的不同选择,可能是不同的地域、不同的生活、不同的经历……这些差异的选择在时间的发酵下慢慢作用,在人不知不觉中冲散了其对过往的情感。
那些日子现在看来是数字,于苏寄余而言却是实实在在度过的每一天,这样一算,他与凤翊之间所隔着的又岂止是山海?
‘那是因为你不懂爱。陷入爱情的时光与漫漫人生相比固然短暂,可那一瞬就足以照亮另一个人的整个过往。’系统759如是说道。
恋爱脑。
苏寄余在心里默默给系统759又贴上了一个标签(顺带一提,他之前给系统贴的标签是小学鸡)。
‘你一定又在心里偷偷骂系统对吧!’759已经发现自己的宿主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老实温和,他可坏心了!
苏寄余轻轻一笑:‘当然没有,我在夸759你背书背的好呢。’
‘哇,你怎么知道系统是背……呸呸呸,都是系统自己想的!你别乱说!’
苏寄余笑而不语。
‘不过系统可要提醒你,上个任务能完成纯粹是你走了,咳咳,那啥运,不然你早就game over了,怎么会这么好运的到这来,还过了一把皇帝瘾!’
系统不提还好,一提,苏寄余前一秒还带着笑意的脸立马黑了。
‘你把我现在马上要做亡国之君的经历称之为幸运?’苏寄余阴森森的问道。
系统:‘呃,这个嘛……系统要维护去了哈!’
苏寄余:‘……’
他觉得759和自己可能真的有仇。
上一世它为自己安排了个假太子的身份,一个操作不好,人分分钟要扑街。
这一世,他还是皇子,而且是皇太孙,保真的那种。
可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是靠杀兄杀父,篡位上来的他的亲叔叔,此人不仅联合奸宦害死了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愍怀太子,还逼疯了愍怀太子的儿子——也就是他,凤扶桑。
由于他在登基的第一天就一剑灭了那个号称九千岁的奸宦荣达,所有人都以为他此前的十几年都是在装疯卖傻,为的就是等待时机为父报仇。
忍辱负重多年只为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好一出王子复仇记!
可惜只有苏寄余自己明白事情的真相,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凤扶桑”这个名字被传的越来越妖魔化。
啊,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当然,现实并没有留给苏寄余太多的时间感慨。
诚如他所言,凤扶桑是一个即将亡国的君主。
这并不是说苏寄余没有努力过。
对于这个他曾经生活过三十多年,受它庇护三十多年,凤翊、凤岷、谢文,等等无数人为之奋斗一生的国家,他对她同样抱以了无限的热爱。
可是当一个王朝走到了她荣光的尽头,此时,无论最高统治者的励精图治或者耽于玩乐,武将的慷慨就义或者苟且偷安,文臣的克己奉公或者贪赃枉法,民众思想的极端进步或者绝对保守……最后的结果都无分善恶,无一幸免。覆巢之下,有人死有余辜,有人招致无须之祸。
古往今来的历史皆是如此,建立和维持好一个王朝很难,毁灭起来却容易得多。
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不外乎如此。能在尚且完好时求得一个保全,实在太难!
“陛下,元朔的大军马上就要攻到城门下了,城外远郊,数十里的梧桐林已经被乱军尽数焚烧,浓烟飘到上邕上空,连太阳都快照不进上邕了!”身穿兵甲的护卫踉踉跄跄的跑进大殿,战战兢兢的说道。
这话委实说的不吉利,苏寄余带着一身深秋独有的萧瑟,清泠泠的站在高处俯视着那护卫,沉默不语。
“臣恳请陛下立刻南迁,保住国本!”一个年迈的文官突然“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
“臣也恳请陛下立刻南迁,退守江陵,保留凤氏血脉!”这是一个很年轻的武将。
“……”
“臣等恳请陛下立刻南迁!”
一开始只是几人,到后来竟是满朝文武百官齐齐下跪,异口同声的请求苏寄余放弃上邕,出逃江陵。
苏寄余看着高阶下的大臣们,他们中的许多人他都并不熟悉,至多能叫上一个名字官职,此刻他们却全是一副毫不作伪的为他担心忧虑的模样。他知道他们是真心的,国之将倾,即使是往日的政敌此刻也都怀揣着同样一份为国为君的情怀。
只是……
“你们是在劝朕抛下朕的子民和祖宗留下的基业自己逃跑吗?像楚哀帝那般?”苏寄余的声音不疾不徐,不大不小,却清晰的回荡在整个太极殿内。
大臣们听的面红耳赤,最后却都是一脸悲痛的望着年纪轻轻就已展现出色的政治修养和仁厚品德的皇帝。
他才十七岁啊,若能有时间让他成长起来……
如果当初愍怀太子一家未曾蒙难……
若能,如果,这些假设词本身就透着无力回天的怅然和无奈。
一名身着绿袍的小官突然畏畏缩缩的小声问道:“可,可陛下若是不逃,上邕城中可用兵马只有几千人,加上所有百姓也不过一万出头,如何能敌得过逆贼元朔的十万大军?”
苏寄余淡淡的扫了一眼那官员道:“朕,不欲消耗一兵一卒……”
听他这般说,有人似是已经猜到了什么,立马脸色一变,跪倒在地,惊呼道:“请陛下收回成命,不可啊!不可啊!”
苏寄余声音顿了顿却并未停下,继续说道:“天下焉有不亡之国?大孟也不会是那个例外。先皇横征暴敛、荒淫无道,致使手下军马兵将折损不计其数,百姓怨声载道,可谓坟冢枯骨,为天下所弃,此非他一人之祸,亦是大孟朝堂和凤氏之过,若元朔愿意善待大孟子民,朕愿举国投降,还上邕百姓安宁,还天下一个太平!”
“陛下!请您三思啊!”这次发声的还是第一个劝他南迁的大臣。
他认的他,左相顾夷则,听说与顾燕北系出同族,长得的确有些像如果老了的顾燕北,可脾气却更像谢文那等的儒臣,犟的像驴。
苏寄余都开始佩服自己此刻的心大了,敌人都打上门了,他还有空想这些。
他心不在焉时,顾夷则又带着悲声劝道:“我等可以降敌,降了后还是臣子,领俸禄,安家庙。可是您,您是皇帝,您不能降……宁死也不能降!降了也只有死啊……”
苏寄余没有反驳,他只是问顾夷则,还有在场的文武百官:“你们谁还记得临安两百年前发生的那场大火?”
大孟的读书人哪有不知道那段历史的人?
当时大孟历史上唯一的一位摄政王率军攻打楚国,因南楚皇帝不愿灭国还假意降国,最后楚国皇族尽数被杀,都城临安也莫名燃起了大火,许多未能逃离的百姓被活活烧死在家中……有人说那火是摄政王因为死去了太多的士兵,怀恨在心命人放的;还有人说是楚国皇帝不甘让繁华的临安落入敌人手中,于是死前着死士放了一把大火。
这场大火的凶手究竟是谁至今都是疑案,可临安城的大火却是实打实的烧了三天三夜,那之后,原本的南方经济中心一蹶不振,又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去重建临安。
今日的上邕与昔日的临安何其相似。
他们此刻的决定稍有不慎,可能就会令上邕沦为第二个临安!
大臣们沉默了。
为臣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官者,视民如子,济世安民。他们不能让主君涉险,却也不能让百姓受苦。
大孟的百姓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
“看来尔等都明白了。”苏寄余叹息道。
……
率领百官出宫城时,苏寄余看着路两旁或熟悉或陌生的建筑,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一瞬间他是凤岐,下一瞬,他又变成了凤扶桑,他与大孟这个国家实在渊源不浅,如今他又要去送这个国家最后一程……
望着巍峨肃静的宫城,苏寄余突然意识到,自己大孟国君的身份很有可能就要变成自己的催命符。
他会死,这是一种极大可能会发生的事。
具体会不会发生完全取决于那位起义军首领是否怀有一丝悲悯或感恩之心。
死了就是死了,哪怕系统都无法救他。
他口口声声说着热爱生命,却一次次的将自己的生命当作赌注,难怪系统要说他表里不一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也是不健康的,不然又为什么总是自大的以为自己有能力能够守护所爱之人?拯救所爱之城?
这样的一条道路,他明知一定是死路,却心甘情愿的去撞南墙,且永不悔改。
苏寄余在群臣仿佛在看神经病的眼神里忽然笑了。
下一秒,他的笑声瞬间止住,脚步微顿,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惊诧的事情而硬生生的停住了一般,大臣们狐疑的看看苏寄余,接着又看向前方,却瞧见了一道纤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