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是海王[快穿]》花似霰

23、将归

　　秋风瑟瑟，枯草连天，群山似阵，残阳如血。
　　屹立在高坡上的古城顶着霭霭暮色和千古风霜，宛若一位沉默无声的老者，替无名之人见证着这里正在发生的慷慨与悲壮。

　　“杀！杀！杀！”

　　狼烟滚滚，战火纷飞。
　　两方骑兵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冲向敌方，马鸣风啸，尘土飞扬，数千条密密麻麻的身影往来厮杀，刀枪锋岚激荡呼啸，两方兵马的锐杀之气震彻天宇，一方排列以突矢阵型，如利剑长驱直入，一方则列阵持盾以守为攻，用血肉之躯筑起壁垒。
　　马踏飞尘，气势恢宏，战场中一片嘶鸣惊杀之声，不过瞬时间，兵残盾断，长枪折马，哀声遍野，战场如修罗炼狱，每一处都是血染苍穹。

　　在众人的重重包围中一身戎装的年轻小将手持环首刀，铁甲盔遮住了他大半的面目，只露出一对锐利无比的眼睛冷冷扫视着周围由敌军筑成的人墙，他手中的刀好似一道划过天穹后留下点点光痕的流星一般，每一次落下，俱是一片血色。

　　忽而人墙分开，一支约有数百人的骑兵闪现在阵前，这支骑兵衣甲光鲜亮丽，每个骑兵的脸上都是一片冷漠，浑身尽皆是肃杀之气，让人心生寒意。战马列队如连云一般，马蹄之下尘土飞扬。
　　从这群骑兵的簇拥中走出一人，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鬃马上，年龄不过十八、九岁，小麦色的皮肤透着种肆意生长的野性，五官俊朗英挺，带有胡人血脉特有的深邃，神态潇洒，那种浑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的气质更是让人看来不禁心折，可谁又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眉宇间尚显稚嫩的少年一举覆灭了大孟这座庞然大物。
　　这少年实是一个心计深沉的枭雄之辈。

　　只见他手持双锏，一举向前，直面迎上那小将的刀锋，两将对战，一方武技超群，刀法极快，一方气势如虹，双锏舞的霍霍生风，双方相互对打了百余回合，竟是难分胜负、旗鼓相当，只把两边众将士看的大呼过瘾。
　　那少年天生力大，对战百余回也未见疲色，反而一副见猎心喜、意犹未尽的模样，年轻小将却已力竭，不过靠着自身的意志苦苦支撑，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对决胜负已分。

　　这时，少年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锐利的虎牙，一边挥出一锏一边问道：“听说就是你杀了我的妹夫李沉山，让我妹妹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

　　小将敏捷地用刀刃抵住攻击，他喘着粗气，直言不讳的说：“是又如何，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尽管已是落入下风，他也不肯向敌人低头。

　　“不错，有种，很对我的脾气！”哪怕被对方嘲讽，少年也未见怒色，反而不加掩饰的赞赏道。
　　他手上动作不停，又不紧不慢的说道：“江归，前陈大将江威的后人，有胆子绕到我军后方，还杀了我军的步军都指挥使，倒也没坠你祖宗声名。”

　　“尔等不忠不义之徒，安敢论及吾先祖！”名唤江归的小将显然并不领情，他怒而发力使出一击，竟是打退了少年的兵锏。

　　少年啧了一声，暗道一句麻烦。
　　虽然他的军师和几个谋士都让他尽可能劝降江归，可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江归此人性格是如此的冥顽不灵！

　　少年冷下脸，他本身惯常带着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也越发迫人起来，“元某举义乃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将军满口的仁义道德，却不知为的是谁的义？谁的德？”
　　江归闻言脸色顿变，接着目光炯炯的怒视着少年：“陛下自登基以来，拨乱反正，除旧布新，救人疾苦，实为中兴之主，若无尔等犯上作乱，不出十年，陛下定能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呵。”
　　少年闻言不禁冷笑道：“十年？你的陛下或许等的起，可你问问天下的百姓可还等的起下一个十年！”

　　“……”
　　在少年的质问下，江归原本的眼神退却了，他的神情变得忽闪忽离，如悲悯，如哀怨。
　　他沉默的抬头，深深的望了眼远方的古城——那是淮城，国都上邕的最后一道防线。
　　所以不能退，死，也不能退！

　　尽管他同样很清楚，他已经陷入了敌军的重重围困，最后的士卒也在刚才全部覆没，他自己身负重伤，纵有高超武艺也无力回天。
　　可三尺黄土足以埋骨，为君战死又有何妨？

　　想到太极殿上那道消瘦的身影，他再次举起手中泛着冷光的刀刃，向少年冲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

　　为君死……

　　古战场上，阵阵西风呼啸而过，刮来一堆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带起了一丝秋季特有的季感，在周围一片连绵群山的映衬下，显得极为清冷萧瑟。

　　江归看着没入自己胸腔的兵锏，无力的一笑，在旁人看来，他却只是嘴角微微张开。
　　众人的注视中，他缓缓后退几步，血肉和锏上铁钉接触发出血肉被绞碎时特有的声响。

　　“噗嗤……”

　　他将身体从铁锏中彻底脱离，顶着胸口不断涌出鲜血的黑洞，他用最后的力气蹒跚着朝上邕城的方向走了几步，直到再也没了力气，他停在原地，单膝跪地用刀撑着身体不至完全倒下。
　　他用眷恋的眼神最后望了一眼上邕的方向，“臣……愧对陛下嘱托，愿来世……还能再做……大孟的子民。”

　　江归死了。

　　他死的悲壮，宛如这个庞大古老的大孟王朝在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落落万寻之树，方振国风；昂昂千里之驹，始光人望。

　　江归，将归，终究归不得。

　　……

　　简易的营帐里，颤巍巍的火光反衬出兵刃的冷芒，少年面无表情的擦拭着手中的兵器，对于唾手可得的胜利，既无喜色也无悲悯。

　　也就在此时，一个人走入了他的营帐内。
　　这是一个穿着书生装的中年人，相貌清秀儒雅，举止温文得体，一身青衫飘飘洒洒，保持得光亮整洁，手中执着一柄羽扇，一望便是饱读诗书之辈。

　　“江归已死，推翻大孟的最后一个阻碍也没了，主公为何不见喜色？”

　　少年闻言停下动作，他抬起头朝来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本就俊美，笑起来更是同阳光般炫目，“军师来的正是时候，朔有不解之处，还请军师解惑。”

　　被少年尊为军师的书生名为徐易，只见他淡淡而笑，从容的说：“容徐某斗胆猜测，可是与孟帝有关？”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军师！”少年一如既往坦率的称赞道，“都道主明臣直，如今这个孟帝登基不过一月有余却能令臣子誓死追随，我观那江归宁死不屈颇有些英雄气概，惺惺相惜之间又不免对那孟帝有了几分好奇。明明从前听都没听过的人，一登基却能直接杀了荣达那阉人，莫非他真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是紫薇星下凡，身俱大能，可挽大孟之颓势？”

　　徐易揺了揺扇子，含着笑意望着元朔，意味深长的说道：“主公何须在意，孟帝纵然有明君之相，若能早几年当上皇帝，天下也许还是凤氏的天下。可如今时移世易，大孟国本动摇，危如累卵，摇摇欲坠，国之将亡早已非人力所能挽救。
　　‘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擅天下之利者天下谋之。’主公您本人英勇神武、冷静睿智，手下精兵强将、谋士如云——”
　　他微微一顿，说出了最重要的两句话：“又有民心思变，万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者成。主公民心所向天下归矣！”

　　“得其道者……”少年似是自言自语道，他看了眼自己面前桌案上摆放的密信，写的密密麻麻的纸上，凤扶桑三个字被人特意用墨圈了出来。

　　“军师大才，朔已明了，不日我等就挥师向东，直取上邕！”

　　凤扶桑这个名字和它背后所代表的那道虚幻缥缈的影子，惊鸿一瞥，又如春梦了无痕，再没在少年心中留下半点痕迹。

　　国都上邕。

　　大孟如今的天子身着一身纯白配朱红凤纹的华服立于太极殿上。

　　听闻江归被杀，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由于早年生活清苦，他的身材较之一般男子略显单薄，墨色长发束在白金银羽冠中，垂落的一部分披散在背后，随着风微微起伏。
　　不足二旬的形貌，瘦削惨白的脸上无有胡须，修饰的十分干净矜贵，虽是一副病弱相，但却面含春意极为惹眼。

　　作为皇帝，他身体羸弱中气不足，难免不够威严；过于出众的外貌也极易惹人想入非非，反而难以生起尊重。

　　然而在场的朝臣却无一人敢轻视于他。
　　但凡见过这位年轻君王在登基的第一天手持长剑一把削去九千岁荣达半个脑袋时那副可怕模样的人，都不会去质疑这位君王的能力。

　　朝堂之上寂静无声，整座大殿如同一只暗暗潜伏着的黑色巨兽，随时准备着将场上的人全部吞噬入腹。

　　令人畏惧的年轻君王望着殿外郁郁沉沉、渐渐乌云密布的天空，双眸忽明忽暗。
　　半晌，只见他的嘴角轻轻的勾起了一抹笑容，似嘲讽，似悲怜的道：“这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