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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 ...

  •   凤翊的一生有两位重要的人。
      说来可笑,他们一个是他的叔父,另一个应是管他叫叔父。

      前者如师如父,替代了早逝父亲的角色,传授他武艺兵法,教他处世之道,在那样一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中给予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强大、睿智、似乎永远坚不可摧,指挥着成千上万的士兵,带领他们上阵杀敌,改朝换代,是人人称颂的大英雄,亦是他儿时最憧憬仰慕之人。

      在他年少时凤家还没有起义,他因见识了外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境况,没有选择走几位堂兄的老路去读书入仕,反而偷偷投了名入了军队。

      起初叔父知道后很生气,他深知在这个由文官牢牢把持的腐朽朝堂里武官是多么的受排挤,饱受其害的叔父并不愿意自己的子孙后代同他一般。
      但或许连叔父自己都未曾发觉,在听到他要从军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欣慰和惊喜。

      同叔父一般,他也很喜欢驰骋疆场的滋味。
      或斩将夺旗、摧锋万里,或率众来归、宁济一时,或开拓疆宇,建功立业。
      但他也绝不像后来人评价的那样嗜杀成性,少年时提枪纵马,心中的一腔热血为的只是匡扶正义。

      他还曾设想过,待有朝一日天下太平、四海归一,他就脱去战甲做个落拓疏狂的侠士,一人一剑一壶酒,纵横江湖,寄情山水,好不自在!
      到那时,若能再遇到一位如书中描述的那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落凡俗的女子为伴,那更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那他又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

      凤翊想了想,觉得应当还是在太极殿上,他听到叔父亲口将大孟皇位传给凤端——这个在他看来软弱无能还抛妻弃子的兄长时。

      起初他对于皇位,其实并没有多少渴求,可当身边所有的人都日日夜夜的在你耳边告诉你,这个位置非你莫属,当事人是很难做到完全置之不理的。
      尤其,叔父的前几个儿子不是被楚国所杀就是在几次战乱中被杀,孙子辈太小,唯一留下的儿子又过于的胆小软弱……几番考量下来,凤翊也发觉这个位置除了他好似也无人能做了。

      无奈,他只好放下心中的江湖梦,试着去学习那些他以往根本不愿意看的经史子集、治国经略。
      或许是天赋异禀,他处理起政务来竟也游刃有余,那些人的心思在他看来一目了然,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洞若观火,宽严并济、恩威并施的驭人之术,他亦使得得心应手。

      然后现实就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顺带嘲讽了一把他的狂妄自大。
      在仅有他与凤端的情况下,叔父放弃了他,选择了凤端。

      叔父在立凤端为太子前身体其实已经很差了,早年的戎马生活已经挖空了他的底子,立完太子他像是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个任务。
      召见他时,叔父脸上带着一种缥缈的、仿佛随时可以迎接死亡的平静,他对他说:
      历经战乱后的大孟开国初期需要的是一位仁慈的君主来休养生息,而他是武将,但凡武将做皇帝大都好战,喜欢用征战开疆扩土来证明自己。凤端呢,心存仁义,处世为人是绝对厚道的好人,虽然政治眼光和才干不算一流,幸而有他这个各方面都很好的弟弟,有他在一旁辅佐,凤端即使做不了千古一帝,也定然能在太平盛世里做个不错的守成之君。

      打天下的是他,治天下的也是他,为什么最后的成果都要让他亲手让出?

      他心中的火焰被点燃,且一出现就是燎原之势,强烈的不甘和挫败感包围着他,让他务必要做些什么,来为自己证明,他比凤端要出色的多,他才是正确的选择!

      后来的事人尽皆知,他的野心和能力驱使他成为了摄政王,翻云覆雨,一手遮天,他将高高在上的天子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登高必跌重,荣辱自古皆有轮转。”
      到了他这般的地位,若不能往上走,好似便只能向下了。
      他早已预料到了自己可能会有这样的结局,实在无需多谈。

      既然如此,那就接着来谈谈后者吧!

      后者……

      他是亲人?是所爱之人?是注定无法拥有之人?
      他在他这里拥有的头衔实在太多,以至于连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为他做出一个合理的界定来。

      那就不去界定好了。

      兵荒马乱的那个夜晚,当他从刀下救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时,是绝想不到日后他会在自己心中留下那样浓烈的一道色彩。

      他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没有安排好,让他们相遇在不该相遇的地点,相知在不该相知的时间,连分离都显得太过仓促,未曾让他们去好好的告别。

      既然对他是如此在意,当时又为何不能追随他而去呢?
      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凤翊也常常会这样质问自己,随之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与迷茫。

      黑甲军的血债固然令他无法彻底放下一切去追随苏寄余,可身为当事人的他很清楚,当时还有另外一种更深层次的原因在阻止他,阻止他内心疯狂的想放弃一切陪着他远离尘嚣、永远相随再不分离的心愿。
      在他无意间发现了凤岷恶心的行径后,他才终于找到了答案。

      原来他在胆怯。

      胆怯他一旦答应后得到的结果却并非是他想要的时,失去了一切的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心知肚明,哪怕赌上他所有的余生,他想要的东西很可能都不会得到。那时候的他又该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可悲。
      而这份心情又会不会化作世上最尖锐的利剑,转而去伤害到那个他明明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珍惜的人?

      一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简直是对他所持的这份小心翼翼的、珍之又重的感情的最大侮辱……

      “据说有个人爱上了一只鸟儿,便在林边盖了一间房子,好能时时刻刻听见鸟儿的歌唱,有一天,歌声不再响起,这人便将鸟儿埋在了它最喜爱的那棵树枝下。即便鸟儿已经死去,这人也相信,鸟儿依旧在某处歌唱,只是他再也听不见了而已。”

      所有听过这故事的人都不能说这人不爱那鸟儿,只是他的爱是寂静的、沉默的,它隐藏在平淡的岁月中,不够炽热,不够肆意,却同样动人。
      他爱的是那个可以展翅高飞、放声高歌的鸟儿,不是被关在华丽的笼子中供人取乐的玩物。

      既然知道他想要的苏寄余给不了,苏寄余想要的他不能给,那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温柔就是放手。
      而那几年的幸福时光,已经足够支撑他走完余下的半生。

      ……

      在没有他的生命里,他一边着人默默关注着他的动态;一边拦着凤岷那个疯子,不允许他去打扰苏寄余的生活。

      因为无法将内心的贪欲付诸实践,凤岷开始变本加厉的收集那些与他长相相似的男男女女,他将那些人都安置在一处,供他玩乐享受。
      每次,当他的部下将那些与他眉眼相似的人的尸体带到他面前时,他看着那些人身体上的痕迹往往会默然许久,然后,在第二天的朝堂上,将他的愤怒加倍的奉还给凤岷。

      而这些事,都无需让苏寄余知道。

      这并非是因为他有多么的高风亮节。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看到那个人知道自己疼爱的弟弟变成怪物后受伤的表情。

      那个人是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光芒万丈、品质高洁的神鸟,无须为任何凡人驻足伤神。

      ……

      或许人只有在濒死时才有时间和精力来好好梳理自己的一生。

      被乱箭穿心的那一刻,凤翊手握一支旧玉簪,神思远离时才蓦然发现,原来他庸碌一生换来的,不过是他人口中几句浅薄的评价。
      为了向逝去之人证明他的错误,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肯定,他战战惶惶地为自己扣上枷锁,却直至终途才发觉,他能为自己留下的只剩一副陌生模糊的□□,和一段或许早已被辜负的往昔。

      他的风光,于整个大孟的历史只是昙花一现;他的得失,从广阔的宇宙大地而言不值一提。
      凤翊这个名字能留在史书上的文字,注定是短暂的、可悲的,转瞬即如过眼云烟。

      他忽然想到,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有一个少年曾问一人,这一生你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想再听一次那个人的声音,再见他一面,好好的跟他告一次别。

      如此想着,恍惚间他的灵魂竟然真的摆脱了□□的束缚,穿越到了千里之外,烟雨霏霏的暮春江南。
      他看见那人身着一身素服坐在嘈杂的茶馆里,明明只是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气质却如春风细雨,温润柔和的毫无攻击性。
      虽已过而立之年,岁月却也格外的偏袒他,俊秀清雅的面上没有一丝人间烟火,只一眼就让人有种历尽人间繁华也不如眼前这幕盛世绝色之感……

      一阵沉默之后,他缓缓靠近,一步一步朝着那人的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看着对方一如往昔的面容,他明显感受到了自己的紧张和僵硬,明明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脏似乎也跟着一起炽热了起来。

      这时,他听见那人对面之人将自己死去的消息告诉了他,他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般立刻去看那人的脸。
      却见那人的面色一空,那双较之常人更为浅淡的眸子大大的睁着,下一秒,眼泪就顺着他的眼眶漫出,吧嗒一下无声地滑过精致的脸颊坠落了下来……

      他,是在为自己而哭吗?

      原来我在你心里其实也拥有一点位置吗?

      凤翊似怅然,又似悲悯,这些情绪又在看到苏寄余吐血时转瞬间变为惊愕。
      这个无欲无求,洒脱的好似一阵风的男人在听到自己的死讯后为什么会如此激动?

      难道,一切都是他太笨?
      笨到看不出他对自己其实也有一片真心。

      茶馆已经闹成了一团,苏寄余吐完血后身体就倒了下去,尽管凤岷的人还在一旁努力的唤醒他,凤翊却能清晰的看到他的身体在逐渐的变凉变硬。

      他呆呆的伫立在原地,周围人来来往往,甚至有人从他的身形里穿过,他却已经没了感觉。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嘲弄,原来越想得到什么就越会失去什么,他曾经离幸福那么近,近到触手可及,却又永远的失去了。

      他的魂体站在苏寄余的尸体面前,等了又等,也等不来他的灵魂,也终于认清,他现在的这幅姿态,是他独享的幸运,和独有的不幸。
      最终,他伸出了一只半透明的手,在那人柔软乌黑的碎发上浮空的摸了摸,一贯森寒的语气此刻也如融化了的冰雪,轻柔的不像话,“好好睡一觉吧,下一世,你我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

      那人死后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恍然间发现,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已经得到了那份最珍贵的东西。

      说来说去,原来他最想要的还是那鸟儿能独独为他一人驻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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