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光景 ...
-
临安城的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终于被熄灭。
大孟军队只能暂时驻扎在城外。
凤翊伤还未好全就也从床上爬起来处理各种事务,他安排下属安抚城内逃出的百姓,维持秩序,又让人从周边城镇买来粮食救济无家可归的难民,一时间一切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长坡上,远处是百废待兴的临安城和璀璨的朝霞,凤翊望着远方,目光沉静而悠远。
苏寄余骑着一匹白马悠哉悠哉的从营地里走过来,啧啧称奇的望着凤翊。
除了面色有些苍白,竟然丝毫看不出这人曾经受过那般重的伤,这样强悍的身体实在很难不让人羡慕。
凤翊听到声响,也仰头望向马上的青年。
他见惯了他坐在轮椅上温润和顺的模样,习惯了低头俯视他,乍一看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竟是恍如隔世。
刚醒来时他就明白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并非幻觉,虽然很想把当初犯蠢的自己打死,但他同样也好奇这小子是怎么突然好了腿,还一个人从上邕跑到临安。
苏寄余看出他的疑问也不吝啬为他解惑。
其实当初他不仅知道凤端的谋划也做足了准备,李院判正是他为自己安排的人,他提前吩咐过李院判无论他受什么伤都要说自己将不良于行。
故而他的腿虽然受伤但其实并非无药可治,他不过是借助腿疾让出太子之位,后来修养时腿其实也在慢慢恢复,但苏寄余却一直装作自己无法行走。
起初是为了让那些压宝在他身上的人彻底死心,后来却是为了安凤岷的心。
一个有声望的残疾前太子和一个有声望的健康前太子对皇位的威胁绝对是不同的。
苏寄余不想用自己的安危来测试他与凤岷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索性就一直装了下去。
“那你现在为何不再伪装了,又为何会出现在战场上?”
凤翊记得自己当时这般问了苏寄余。
而苏寄余当时的神色却变得十分复杂,他像是想解释却又顾虑着什么只能斟酌着开口。
“皇叔走后没多久,我与阿岷就在宫内遇到了一场刺杀……
我当时急于救人,就暴露了自己腿已经恢复的事。
阿岷起初做了些……奇怪的事,好在最后我与他都释怀了,我请旨离开上邕他也没有阻拦。
再后来,我就想到了皇叔在临安,就想过来看看您……
幸而我来了,不然谁还能射出那么精彩的一箭……”
苏寄余以为他不说,他就不会知道他口中那奇怪的事,但凤翊如何会不明白呢?
他和凤岷有着同样的心思啊……
这个人对谁都实心实意,唯独对自己无欲无求,口腹之欲、身体之欲,甚至对于权势,他都并不是那么热衷,一个几乎没有弱点的人,如何能留的住呢?
即使是贵为一国之君的凤岷也留不住。
然而这样一个人却在他面前向他提出邀请,一如那夜他以为是幻想的真实。
“皇叔,我要走了,您可要随我一起离开?”苏寄余在离他几步的地方跳下马,牵着缰绳走到他面前抬眸问道。
明明已经问过一次,他却在临安乱局平定后又问了一次,显然也是预料到了什么。
“……”凤翊沉默着没有回答。
有时候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这时候,苏寄余很难不想起当初他离开上邕时他与凤岷的对话。
他一直没想到凤岷对他怀有那样的情感,临行前,凤岷还在问他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朕都能给,只要你陪在朕身边!”
那时候凤岷脸上的热切,是他此前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
他是怎么说的?
——为何要我陪在您身边,没有谁会一直在谁身边,我迟早会离开的。
“没有谁会一直在谁身边,我明白的。”
现实里,苏寄余也笑着说道。
他慢慢走到凤翊身边,和他一同看了许久的日出,看着那太阳爬到了头顶,远方已是一片大亮,坡下营地里来来往往热闹不已,他们这里却是一片安静祥和。
苏寄余看着阳光下的临安城,率先开口道:“这个位置不容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皇叔你好好干,我呢——就在这朗朗乾坤里走一走转一转,看看您庇护下的大好河山。”
凤翊沉默许久忽而道:“季兴。”
“嗯?”
“既然不想做凤岐了,那就也别再叫我皇叔。”
苏寄余看他没有生气,试探性的叫了句:“季兴?”
“嗯。”
“……那我先走了,季兴。”
“嗯。”
苏寄余转身上了马,慢慢离开了那处长坡。
那条路很长,走了很远才到一处转弯,他不由回过头却只看到一个黑点,一动不动,似在为他送行。
他能感觉到,凤翊是把他放在心上的,感觉得到,他这两辈子,其他人要么对他有所求,要么就是依赖着他,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把他放在心上过。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劝他留下?’系统759旁观了许久再也忍耐不住的问道。
“因为不能留。”苏寄余垂眸低声道。
他选择随心所欲的生活却不能强求凤翊与他一起,凤翊有他自己的责任和追求。
他虽然喜欢和凤翊在一起,但也绝不肯像凤岷那样死缠烂打,那样太幼稚,成年人都该明白,想要什么得不到才是人世间的常态。
系统不想和他争论所谓成年人的世界,只是略带幸灾乐祸的说:‘知道吗?你现在的模样就像是好感度不足打出BE结局后懊恼颓丧的可悲老男人。’
‘我才26岁。’苏寄余皱眉反驳道。
‘系统才不管呢,老男人!老男人!’
‘知道吗?你现在的模样就像只鹦鹉,还是最蠢的那种。’苏寄余讥笑道。
……
凤翊站在坡上看着苏寄余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那身影消失,他仍是立在原地,直到副将到来,他又成了大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几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个少年曾问过他一个问题,他问他这一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吗?
他想要权力。
随心所欲的活着是他最初想要权力的初心,可真正有了权力,他却失去了他的初心。
他很清楚,年少时一腔孤勇的凤翊可以追随他而去,肩负着黑甲军血债的摄政王却不行。
一段关系可以无疾而终,一段故事却总要有结局才算完整。
人生亦是如此。
在这个孤独的异世界里,苏寄余作为凤岐活了那么几年,又以苏寄余的身份活了十几年。
凭借着走哪吃哪、敢吃会吃的吃货精神以及一颗没有束缚的浪迹天涯的心,他的日子倒过得蛮滋润。
按系统的话说,他活成了行走的“舌尖上的大孟”。
走到哪吃到哪不说,他还写了本大孟食单,专门记录下这些年他吃过的美食、口感评价以及做法,因为有官方支持很顺利的就出版了出去,一时间掀起了大孟的美食热。
他带着系统领略过北地的冰雪,体会过西域的大漠,走遍了大孟的领土,甚至跟着出海到海外,看到了海那边的风光——虽然回来时遇到了大风暴险些自己把自己的小命给玩没了,但好在有惊无险。
后来他在江南一处小镇开了一家茶馆安定了下来,自己写话本让说书先生讲。
尽管写了许多摄政王的逸闻,却没人拦着他,也是无趣,每当这时候苏寄余就会感叹还是和凤翊一起时比较有意思。
有关故人的事,苏寄余其实从未认真打听过。
但每年到了凤岐的生日,其实应当算是凤岷的生日,亦是凤翊从乱军中救下他的那日,总会有两批不同人马将各种珍奇的东西送到他手上,像是生怕他在外面银子不够花,方便他去典当了似的。
可惜中间几年他太能跑,他们根本找不到他,那些礼物攒了好几年,后来一次性的给了他,成了他茶馆的启动资金。
偶尔他也能听到些传言。
比如皇帝大婚了,娶了手握兵权的镇远侯的女儿做皇后,又比如皇帝又纳了哪个权臣的女儿、妹妹做妃子……诸如此类的桃色八卦,一直是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不过摄政王倒是和这些八卦绝缘,他只会出现在各种改革案子里,有时是骂名,有时是赞誉。
但要苏寄余说还是被批评的时候更多些,每当这时候,连带着他茶馆的生意都差了许多。
到了他这具身体36岁生辰的时候,他的礼物少了一份。
每年为凤岷送来礼物的人今年将摄政王已伏诛的消息告诉了他。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来特意告诉他。
普天之下所有人似乎都在欢庆逆臣落马,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他在其中突兀的不行。
“殿下?!”
他对面的人突然用非常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人从前也曾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但那是在发现他十年如一日的保持着俊秀的容颜未见衰老时。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意外触碰到了一丝凉意。
原来他在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候已经哭了出来。
一种不知道名为何物的感情堆积在他的心中,有一腔苦闷无处诉说。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铁锈味儿从口中溢出。
“噗——”
不止他对面那人,连苏寄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怔怔地看着溅在他手上的鲜血,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系统,我这是要死了吗?’
‘是的。’系统759丝毫不顾及自己与他这么多年相互扶持的情义,异常冷漠的说道。
‘因为凤翊死了吗?’苏寄余叹了口气。
他早该想到,就算他不攻略任务目标,可目标死亡他自然也是要死的。
趁着还没死透,他赶紧对系统说起遗言:‘759啊,我知道在你看来我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可我一定要告诉你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系统:‘呵呵’。
……
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有一个少年曾问一人,这一生你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那个人死后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恍然间发现他的答案是:“我得到了。”
……
‘恭喜宿主攻略成功!即将进入下一个任务,请宿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