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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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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幄清油车在早开的桃花树中穿过,带着一车的馥郁花香行入皇城,倒真应了那句诗词:
桃花流水沓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
进入皇城,马车在压实的路面上减速前行,转过一道弯,周围却越来越清楚的传来吵闹和哀嚎声,让苏寄余不由的揭开竹帘朝外望去。
他一时兴起跑去城外看桃花,快到午时才回城,宸王府又是建在皇城脚下地价最贵的坊区,周围住着的皆是王公贵族,实在不该有这般的吵闹声。
窗外,一栋造型古朴大气的院门前,穿着甲胄的士兵进进出出,有的几人一起搬运着木箱子,有的压着带着镣铐的男人女人走出来,附近好事的百姓聚在不远处围观,时不时对着那些被压着的男女指指点点。
那些被压着的人许多哭到麻木竟是毫无反应,便是有人面露愤怒想要挣扎一下也很快被身旁的士兵制住。
这边声势浩大、气势汹汹,邻近的几家大宅子大门却是关的紧紧着,唯恐避之不及惹祸上身。
“停一下。”苏寄余看着不远处的一幕皱眉道。
就算苏寄余不吩咐,这么多人和车,马夫也无法前行,他原想着绕个远路离开,听见主人吩咐便慢慢停了下来。
“殿下,要小人去问问吗?”跟在车外的随从见苏寄余好奇便贴心的问道。
苏寄余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他身边留着的几个随从效率都很高,不多时就回来,身后还带着一个文官一个年轻将军走了过来。
那小将军苏寄余倒是眼熟,左羽林首领魏昀,近来似是常在凤岷身边见着,那穿着绿袍的文官倒是不曾见过。
见苏寄余看向他,那文官率先行了一礼,神色是压不住的雀跃:“下官吴溢,隶属大理寺,今日是特奉陛下旨意与魏将军一同来查封许家,王爷是有何吩咐?下官能做的一定当仁不让!”
他身旁的魏昀默默瞥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位陛下看好的新贵吴大人过于热情了些。
许家犯事被抄家,即使贵为王爷,此时宸王殿下显然也管不了什么。
“许家?户部侍郎的那个许家。”
无需回答,苏寄余已然明白了答案。
可以入画的眉眼间随即染上了些郁郁之色,他望着不远处一片狼藉的府邸,沉默了片刻。
魏昀生怕这位爷也掺和进来让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尴尬,只能很没眼色的开口:
“殿下有所不知,大理寺其实早已查出军饷被盗实乃原户部侍郎许如诲监守自盗,陛下今晨颁布圣旨彻查许府,果不其然在许家院子中挖出被盗军饷。”
换言之,许家现在人赃并获,抄家实乃咎由自取,宸王完全不必感到同情。
“原来如此。”苏寄余似了然道。
他不曾说出口的话是,他其实曾在户部工作,也真正了解过许如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一个一心为民,极力提倡减免百姓赋税,甚至有些激进的理想家,在他眼里,俸禄、官职、声望根本比不上利国利民的实绩,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投入同样主张锐意进取,不愿安于现状的摄政王麾下……
可这又如何,许如诲本就不是因为什么贪污军饷而招来的祸事,他是不是清白同样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摄政王的人,这才是许家的原罪。
苏寄余收回目光,像是又重新变回了往日完美到冷漠的端方君子模样,“既然这样,本王就不打扰二位大人办公了,本王先行一步。”
魏昀巴不得苏寄余赶紧走,立刻行礼让行,一旁态度过于热情的吴大人眼中浮现出些许遗憾,却也迅速让道,很是恭敬的目送马车远去。
当马车从那些罪臣家属身边穿过时,苏寄余似有所感的掀开竹帘,视线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许如诲的女儿。
上个月她还曾在宴会上羞涩的望向他,今日却要被迫沦为官妓。
只因本朝律法规定,罪臣眷属,贬为贱籍,为奴为婢,为倌为妓。
“……”
苏寄余招来身边的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后便放下帘幕,闭上眼睛疲惫的靠在车墙上。
他在凤岷与凤翊两人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却也看见了午门外未干的血迹,听见了地牢中无数人的哀嚎。
一个个曾经赫赫扬扬、百载传承的家族因为皇权斗争一朝落败,树倒猢狲散,还要累及家人,好不凄凉。
更让他感慨的是,凤岷曾经可以为一个乐妓的死亡悲痛许久,如今也能轻易下达命令处死那些忤逆他的人……
他心里清楚作为皇帝凤岷做的没有错,却不免为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感到悲哀。
苏寄余轻叹一声,杂乱的思绪均消散在这声叹息中。
充满江南水乡韵味的庭院内,若断若续的琴声从水榭中传出,月亮露出苍白的脸庞,一会儿又躲入飞逝而过的乌云背后。
“听说你今日救下了许如诲的女儿。”
磁性而低沉的声线自背后响起,苏寄余却头也未抬,一丝不苟的专注于手下的琴弦,姿态优雅完美到仿若虚幻。
身后人站在原地静静的聆听了片刻,忽而皱眉上前伸出一只手抬起了苏寄余的下巴。
曲声戛然而止。
苏寄余冷着张脸,眼中带着可见的不满:“皇叔这是做什么?”
那人,也就是凤翊尴尬的放下手,轻咳两声,“没什么,本王还当你……咳,没事就好。”
苏寄余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倒也了然了几分他心中的想法,心中一软,扭过头移开视线,似是喃喃自语道:“其实是有事的。”
察觉到凤翊向他投来的视线,苏寄余目光看向水榭外池塘边的野鹤怪石,“含章今日很不开心,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常常是不开心的。”
苏寄余很清楚,他今日虽然可以派人救下那许家姑娘,却救不了所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郑家姑娘、林家姑娘……凤岷与凤翊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两人代表的派系是不死不休,无法和解的。
“……我既然不愿意负担他人命运的责任又做不到彻底置身事外,如此纠结痛苦也算咎由自取。”苏寄余苦笑道。
凤翊听着苏寄余的话,隐隐觉得不对,苏寄余的话好像是为了他与凤岷的斗争中那些无辜的牺牲者难过,又像是为了除此之外更远更复杂的人或事难过。
“本王不知道你是不是为那些朝堂斗争牺牲的无辜之人难过,但本王要提醒你一句。”凤翊认真的看着苏寄余道:“别太傲慢了,我的小太子。”
苏寄余身形一愣,忍不住抬头看向凤翊。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的月色,代替明月出现在他眼中的是浅色纱幔影影绰绰的光影下对方俊美的面容,以及那双常常显得冷酷血腥的暗褐色的眼眸中映出的自己。
“救下所有人,那是连神佛都做不到的事。凡人能将自己珍惜的人守护好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凤翊低声道。
苏寄余沉默了片刻后微微弯起了嘴角,“枉我一直将皇叔作为自己的观察对象,有些事情却还不如皇叔认识的透彻。”
或许是早有预料自己在苏寄余心中的地位,乍一听苏寄余将他视作观察对象,一向骄傲的摄政王竟也不算多生气。
“你又岂是不透彻,你是太透彻。”他说着,粗笨的用手弄乱了苏寄余的发冠,只为从中抽出一支玉簪。
“如此,这发簪就当本王为你疏解心情的谢礼好了。”
“一支用过的发簪,这算什么谢礼?”
见凤翊为他整理头发,却越弄越乱,苏寄余连忙扒拉开他的手,自己理正了发冠,却是默许了凤翊的行为。
凤翊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的旧玉簪,又看了眼认真整理自己发冠的俊秀青年,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从后面环住苏寄余的轮椅,似是要将眼前人抱在怀中。
当然也仅仅是像了,凤翊显然并未有进一步做任何动作的打算。
他只是从背后环住苏寄余的身影,默默的看着月光下两人的影子紧紧重合在一起。
“本王似乎有些理解那些不舍离乡的将士的心情了。”凤翊望着地上的两道影子,深深的叹道。
“离乡?”苏寄余动作一顿,抬头望着凤翊肯定的问道:“南楚出事了?”
凤翊大笑出声,“所以本王说凤岷那小子再出色也无法超越含章你,你虽不在朝堂对天下大势的把握却不逊于任何人,若非刚见识过你为那些不熟悉的人悲伤,本王都要怀疑你是那从天上被贬下来历劫的仙君了。”
戏谑调侃的目光落在苏寄余身上,又慢慢移到苏寄余的面容上。
因凤翊目光轻柔倒也不令苏寄余觉得被冒犯。
却听凤翊话音一转:“哦,倒也有可能是从西天来普度众生的佛子菩萨。”
“皇叔!”苏寄余只觉得菩萨这两个字眼在凤翊这里是再也摆脱不掉了。
怕苏寄余生气,凤翊不再玩笑,恢复了正色:“本王接到探子来报,南楚老皇帝三日前死了,南楚皇室忙于内斗秘不发丧,咱们大孟又休养生息了三年,如今正是一举进攻南楚的好时机,本王已经下令让军队准备,不日挥师南下,让我大孟真正一统这天下。”
说这话时,凤翊的眼眸中似有流光浮现,俊美的脸庞在月光下实在耀眼的不像话。
这就是苏寄余最欣赏凤翊的点了。
他虽然把持朝政,却也愿意为国效力,在成为一个权臣之前,他首先是一个在乱世中长大的将军,他的心中还守着一个纵使马革裹尸也要还天下太平清明的夙愿。
“我真是越发欣赏皇叔你了。”苏寄余弯着头轻声道。
“什么?”
苏寄余摇头:“我说,前路坎坷,还望将军多加小心。”
……
建安三年春,摄政王凤翊率兵征讨南楚。
南楚皇室强征暴敛多年,各地官吏混乱,民怨沸腾,比起整日醉醺醺走路都走不直的南楚守城将领,军容齐整、军律严明的大孟军队势如破竹,短短半年就已经打至南楚都城临安。
南楚皇帝被迫率领众朝臣开城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