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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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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坊的后院里,苏寄余坐在之前与凤岷一起呆过的包房,手中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他对面那人,身形清瘦,一头鹤发白得雪亮,留着一副山羊胡,气度从容不迫,岁月仿佛只为他增添了一份醇厚,全然一副儒臣模样。
“殿下,老臣这次又厚着脸皮来叨扰殿下养病实在是情非得已,望殿下海涵。”
那人,也就是当今丞相谢文一边躬身一边说道。
苏寄余侧身避过了他这一礼,接着虚虚扶过,温声道:“幼时在上书房,含章有幸能得老师教导,既有师生之宜,您就是含章的老师,老师如此让含章情何以堪?”
“殿下……”谢文眼中闪动过光亮,很快被他用手抿去,随即他又有些惋惜的看着苏寄余的腿。
若是太子没有出事,又何至于是今天的局面……
可惜,可惜啊。
谢文摇摇头收敛了情绪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道来。
苏寄余在一旁听着也明白了谢文的意思。
眼看皇帝的病越来越重,摄政王一派也开始按捺不住,他们要扶持大皇子凤嵘,谢文一派支持的四皇子凤峋就是障碍。
在众人不知道的时候针对四皇子的刺杀毒杀就已经发生了许多场。
原本凤峋也是不惧的,可是上一次的刺杀,他没有事却连累了四皇子妃身受重伤,差一点就要香消玉殒。
经此一事四皇子就连夜找到了自己的外祖父,说什么也不愿再争这个皇位。
从谢文的话语中不乏对自己那不争气外孙的无可奈何与愤慨。
而在苏寄余的记忆里,他这位四弟也是个人才,不是贬义的,是真的有才华。
只不过凤峋的才华都点在了文科上,论诗词歌赋他最擅长,可若论起舞刀弄枪他却是半点不通的。
或许是因为从小熟读儒家经典,他的行事作风颇有君子之风,这几年还参与了翰林院书册的编撰,只是从前含章太子的光芒太盛,才掩盖了他的光芒。
他此前做的唯一一件出格的事就是很不合礼仪的先自己的兄长娶妻,娶了如今的四皇子妃。
彼时苏寄余还跟着凤翊在外打仗并不清楚,等他回来又是真假皇子之事,这反而是他第一次听起自己这位便宜弟弟的家事。
“看来四弟还是位情种。”苏寄余感慨道。
谢文听不出苏寄余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他苦笑几声越过了这个话题:
“殿下霁月光风、忧国忧民,老臣不愿与殿下用那些朝堂上虚与委蛇的手段,索性直言。
殿下也知,如今朝中推举大殿下做太子的呼声越发高涨,可大殿下的行事作风实在不堪大任,若是真让这位登上那个位置,摄政王的地位只会更加无可撼动,只怕到时候朝堂就真的要变成他摄政王的一言堂!这是臣与殿下都不愿看到的啊。”
说到后面谢文自己的情绪也被带动,语气颇为激动。
“老师是想?”
苏寄余懒懒的抬眼问道。
谢文张开手摆了个“斩去”的手势,眼神狠厉道:“先下手为强……臣等早已做好计划,只待借助殿下的手……到时殿下可……事成后……”
谢文慷慨激昂的诉说着他的计划,苏寄余耐心的倾听,不时的点头表示认同,眼神却隐隐透出几分冷清厌倦。
……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元熙19年的夏末,皇帝的病越来越重,礼部已经开始着手为君王葬礼做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内定的储君大皇子却突然暴毙,比他重病的父皇还要早一步离世。
据说死法还不是那么的光彩。
空荡的大殿内,死亡的气息早已盖过了浓郁的龙涎香,所有的人都被留在殿外,只余下一对全天下最尊贵的父子。
床榻前,脸色灰白枯槁显然已是弥留之际的老皇帝凤端猛地拉住苏寄余的手,哪怕手上青筋凸起也不愿松手。
“嵘……嵘儿,是不是……你干的!”
苏寄余身形一滞,随后微微颔首。
凤嵘这些年来行径愈发乖张,若是任由他登上皇位,即使没有摄政王这皇位也保不住,无论是为了凤氏江山还是为了枉死的映雪,凤嵘都非死不可。
他借着皇子的权势抹平了虐杀映雪的罪责,就同样要承受皇子身份带来的灾殃。
缘起缘灭、花开花谢,祸福相依、周而复始,很公平不是吗?
苏寄余并不后悔除去凤嵘,却无法在一个病重的父亲面前理直气壮的说他的儿子该死。
他一沉默,大殿内只听得见凤端歇斯底里的喊叫:“你不是号称温润如玉吗?咳咳……不是自愿让出储君之位吗?为何……咳咳……现在还要争,伪君子!真应该让那些夸你的大臣都看清楚,你算什么君子!”
“父皇?”
苏寄余有些疑惑的望着凤端,他明明清楚凤翊也知道他的血统不纯,自己争上皇位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给凤翊送上门的把柄。
凤端看见他的表情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慢歇了声,他无力的摆了摆手,用疲惫嘶哑的声音吩咐苏寄余将门外的大臣和众皇子带进来。
苏寄余却只是立在原地。
他望着凤端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想到那个从来不愿让他好过的系统,却是醍醐灌顶般,刹那间想通了一些事情。
“父皇。”
他注视着床上佝偻沧桑的老人,语调悦耳动听,宛若迷雾中的海妖,引领着听众沿着他的思绪前行。
“苏月娘的孩子是谁的?”
……
奉旨赈灾的凤岷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他回来的时机非常的巧妙。
正赶上老皇帝驾崩。
三千禁卫军整齐的排列在皇宫两旁,虽静止如苍松,但气势却恍如洪流。
伟岸的宫门前,数十位大臣和皇子公主们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跪拜,为首的凤翊却是面无表情、膝盖刚一沾地就站了起来,而礼部尚书也好、司礼太监也罢,都跟瞎了一般,连抬眼都不抬一下,真真令观者叹为观止。
直到凤岷的出现,原本肃穆的氛围骚动了起来。
还未等凤岷反应过来他就被众人拥簇着走到了最前端。
只见苏寄余打开一张圣旨,当众宣读起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三皇子凤岷,仁德爱民,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苏寄余的话音落下后,除了日常不必叩拜的摄政王,以谢文为首的十几位肱骨大臣又一次齐齐在凤岷面前跪下。
他似乎稀里糊涂的就变成了皇帝。
凤岷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只是当他从苏寄余手中接过圣旨时,清楚的感受到了凤翊毫不避讳朝他露出的冰冷目光。
他皱了皱眉,避开这道目光,看向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兄长。
兄长端坐在轮椅上,发丝清扬,眉目如画,眉间朱砂灼灼,气质沉稳而温和,依旧是明月清风、皎皎君子的模样,只是阳光下琉璃般的眼眸里好似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见他望向他,他并未像从前那样或温柔或逗趣的安抚他,而是肃声嘱咐:“阿岷,答应我,做个爱民恤物的好皇帝。”
凤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恍惚间,他有种感觉,他与兄长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阻隔,他在慢慢的失去自己最后一位亲人……
他立刻将这种想法从脑海中消去。
当初知道他的身世,兄长都没有在意,如今他终于登上皇位,有了自保和保护兄长的力量,兄长只会为他高兴,他不该如此患得患失的。
将圣旨交给凤岷,苏寄余就没有再关注这个其实与自己同父异母、同样为身世所累的亲弟弟。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注视着他的凤翊,两人的视线无声的交汇在了一起。
时间倒回到两个时辰前。
凤端瞪大双眼,面容狰狞痛苦,好似苏寄余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
事实上,可不就是十恶不赦,身为臣子,身为儿子,他在质问自己的君父。
或许是因为秘密无法再掩盖,又或许是靠近死亡为凤端带来了无惧无畏的勇气,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笑与温文尔雅的含章太子终于有了重合。
空荡的大殿里回荡着他的声音,不算大,听在苏寄余耳朵里却是振聋发聩。
“是,你母亲苏月娘怀的亦是朕的骨肉,你身上流的也是我凤氏皇族的血。”
凤端泛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苏寄余的脸,像是要在他那张俊逸殊绝的脸庞上找出一点他那位柔顺美丽的母亲的影子。
从后宫的柔妃到多年前的婢女苏月娘,凤端喜欢的一直都是那一种类型,反而像孝烈皇后那般刚烈坚毅的女子是他最不愿亲近的。
谁知喜爱的女人留下的孩子却不像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
他既不柔弱也不平凡。
他于战争中诞生,出生时眉心就带着一点朱砂,生来就透着点不凡。
少年时冰雪聪明、进退有度,从后宫的继后到宫女太监,朝堂的文武百官甚至是摄政王,没有人不喜欢他。
长大后又侥幸有了一副好皮相,加之文才武略、诗词歌赋,无所不能,又收获了更多人的憧憬爱慕,简直得天独厚的令人嫉妒。
人人都说他能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真是大孟的幸事。
可他们不明白,这是大孟的幸事,却不是大孟皇帝凤端的幸事。
含章太子越是优秀只会让坐在龙椅上的凤端越发认识到自身是多么的平庸,德不配位不外如是,含章太子的存在只会给他带来痛苦。
他也曾想真心对待过这个儿子,可是……做不到。
原本他还能将这份恶劣的情绪掩饰起来,依旧对太子嘘寒问暖好似慈父一般,然后在内心暗暗希望他能消失掉……
可是当他带着孝烈真正的孩子出现时,凤端激动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摆脱这个儿子,这是上天给他恩赐!
于是他故意隐瞒了苏月娘的孩子也是自己骨肉的事实。
这其实很好隐瞒,当年他与苏月娘只破禁过一次,除了他自己连他的妻子孝烈都不知道苏月娘怀的孩子是谁的,她甚至还为苏月娘遇人不淑而惋惜过。
他原本是想等苏月娘生下孩子再立她为侍妾,谁知世家突然叛乱,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等他回过神来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
秘密之所以为秘密,就是因为它不为人所知。
凤端独守着这份秘密,满怀期待的希望摄政王能当众揭露含章太子的身份,谁知凤翊更加务实,他更愿意将这件事作为要挟储君的把柄。
无奈之下,凤端只能自己动手,毁掉含章太子这样一个存在。
毕竟,含章太子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你就应该死在叛乱之中,那才是你……咳咳……咳……真正的归宿,你不在,朕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临死都不得安宁!”
凤端边说边咳嗽,他咳嗽得很厉害,是那种鸣呜咽咽、身抖骨颤的咳嗽,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咒骂。
“朕让人在你的马匹上做手脚,可惜上天总归是眷顾你,只让你摔断了腿,如今朕眼看大限将至,你与摄政王却都还活的好好的,朕不甘心啊!”
“咳咳咳……朕不甘心……”
有些人见到美好的事物会心生向往想要竭尽全力去保护,可还有的人越是美好的就越是要去摧毁破坏。
人性的劣根性不外乎是。
苏寄余冷眼瞧着凤端歇斯底里的模样,恶毒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的跳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心中却奇迹般的没有一丝波动。
他想起记忆中少年死在黑暗肮脏的地牢时的绝望,他怨恨过,痛苦过,可到死前回忆起的还是小时候轻轻把他抱在怀里的凤端、教他读书写字的君王、对他笑的温柔告诉他要做个君子的父亲。
只要胸中不存块垒,远胜过锦缎加身,裹着一个为仇恨所苦的灵魂。
这是凤端曾经教导他的,凤岐做到了,凤端却没有。
无趣,深深的无趣。
这些欲望交错造就的机缘遗憾刺入了一个空洞的心房,除了如杂草般疯长的孤独外再没有赠予他任何东西。
这里已经不是他想要生活的世界。
苏寄余没有再看床榻上的人一眼,他转过身对着透着光的殿门,面无表情的从轮椅中取出防身用的匕首,决绝的对准自己的心脏刺去。
‘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