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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水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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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刚过,真正的夏天还未降临,大孟境内却已接连下过几场大雨,连带着朝堂上的人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尽管朝廷已经下达各州县要求疏通河道、严防水患,然而六月初,黄河一带仍是因降雨过多而患水,沿岸几个州县几十万人一夜间皆沦为难民。
可朝廷拨下的赈灾物品经过中书省到各州、县长官一层一层盘剥下来,到难民手中已所剩无几,许多百姓为了活命甚至易子而食,明明尚在人间却残酷的宛若炼狱。
上邕的清晨表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安宁太平。
因为前夜里刚又下过一场大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除了朱雀大街上坐着轿子匆忙赶去上朝的官员们,其余几十条大街上,各坊各铺皆是一片寂静,偶有早早上工的人也是松松散散的。
安化街上,一处馄饨铺子早早的支起摊子开张了,热腾腾的白气从炖着鸡汤的大锅中冒出。
店家用大勺从锅里舀出一勺鸡汤浇在一个个包的小巧玲珑的馄饨上,又撒上葱花提色,绿如翠,白如玉,很是能勾起食客的食欲。
店家端起这碗馄饨送到了今早第一位客人的桌上。
转身时就见那边又来了三个男人,都穿着七品绿袍官服,看样子是要在去官署前先吃上一顿。
上邕城里随便一块牌匾掉下去,都能砸出一串官,店家并不吃惊,很是淡定的为他们准备馄饨。
三人一边等馄饨一边闲聊起来。
一人艳羡地看着匆匆上朝的车轿,“不知吾与诸兄何日才能踏入太极殿一展抱负!”
另一人见他这样连忙劝道:“李兄也莫要羡慕,你又不是不清楚,这上面的位置不安稳啊,二殿下为水患之事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越过了摄政王直接处置了多位大人,现下咱们那些上峰们可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呢。”
先前还壮志凌云的李兄听了他这话也不免踌躇:“这倒也是。”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后才弯下头轻声道:“要说这二殿下当初请旨自让太子之位后着实低调了好久,谁知竟是为了韬光养晦,好为今日一举拿下。”
那第三人一直沉默着,听见这话摇头道:“那位岂是好相与的?二殿下此举实为大义。”
“大义是真,危险也是真,我就不信那位能不追究,今日早朝有的看。”
另一人嗤笑道。
“……”
“……”
“馄饨来喽!”店家吆喝着将三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端来,三人遂认真吃起馄饨不再言语。
然而此时,在不远处的宫城里却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自从受伤后就一直低调养伤,不久前更是主动让出太子之位的二皇子凤岐突然在朝堂上参官员腐败以致灾情延误,因为证据确凿又有左相谢文为首的清流一派支持,从中央到地方处分了一大批官员,其中不少是依附于摄政王的党羽。
不少人都认为这是前太子殿下对摄政王的反击,唯有苏寄余自己清楚,他全然是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
只是凤翊的摊子铺的太大,哪怕他只想打老鼠也难免要磕碰到瓶子。
“父皇,既是天灾就该避免再有人祸,万人十万人可不是区区一个数字,几十万生灵,千秋之罪。”
容貌俊美的少年收敛起温柔的眉眼,神色凌厉,却也疏贵非凡,高洁不可侵犯。
苏寄余的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寂静无声,老皇帝凤端近月来因为天气多变感染了一场风寒,看上去也越发沧桑,他咳嗽了几声,目光已慢慢看向一个方向。
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凤翊正眯着眼缓缓开口道:“陛下,二殿下说的极是,臣亦不愿见到百姓挨饿受苦,更不愿看到因为水患造成大乱,那些克扣修河工钱、赈灾口粮的人是该尝到苦果了。”
摄政王生气了。
虽然朝臣们面上平静、沉默不语,心中皆有了这个共识。
因为水患,苏寄余为避开凤翊的耳目一连在凤岐多年前准备的隐秘住处待了许多天。昨日也是突然出现在朝堂上,为的就是让摄政王一党措手不及。
他还记得当时凤翊看他时吃人的目光,今日却是在替他说话,想来凤翊是决定放弃那些人了。
这其实很奇怪,苏寄余也是执棋者,他明白棋子的重要性。
那些贪污的官员纵然血债累累却未背叛凤翊,还大都处在权利的核心位置,凤翊舍弃他们,不仅打乱了布局,也间接寒了一些人的心。
无论凤翊是如何想的,有了他的支持,苏寄余与丞相谢文的种种措施总算是能顺利的下达下去。
只是在选择赈灾人选上出现了问题。
现下最需要的是找一个身份贵重到足以彰显朝廷的诚意又要不畏死的人去赈灾。
原本苏寄余是想自己去的,可他才刚开口就被凤翊轻飘飘的一句堵了回去,“二殿下身体不好,纵然有心,若是因为身体耽误了赈灾,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苏寄余被噎的一时无话,正想反驳时,就听见一道年轻而坚定的声音响起:“父皇,儿臣愿请旨赈灾!”
苏寄余循声望去,看清声音主人身份后不由皱眉。
是凤岷。
“呵,三殿下倒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凤翊一发话,依附他的大臣自然也跟着附和。
苏寄余的临时盟友左相同样没有出言反对,显然也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老狐狸。’
苏寄余瞥了一眼谢文心里暗道。
谢文除了丞相这层身份,也是四皇子的外祖父,他愿意为民请命却也有着自己的盘算。
身为皇帝的凤端见有人愿意领这个苦差事也很高兴,连连说了几声好,将凤岷夸赞了一番,激动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凤岷打包一下送到灾区去。
一时间场面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和睦的不像话。
苏寄余心中隐隐察觉到这就是凤翊想要的结果。
他有些担忧的看向凤岷,却因凤岷眼中的坚定而顿住。
‘也罢,孩子大了,由不了爹了,现下也只能尽力护着了。’
苏寄余暗自摇头,老父亲的心酸与欣慰同时涌上了心头。
灾情的问题处理好,早朝也就要散了。
苏寄余因为腿疾,留在原地等人群散去后才驱动起轮椅,不过行了几步,就发现面前被遮挡上一片阴影。
他原以为是凤岷,抬起头来才发现是阔别多日的摄政王殿下。
“……”
“……”
汉白玉石砌成的高台上,苏寄余与凤翊并未执手相看泪眼,却也相顾无言。
苏寄余其实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每次一抬头就看到凤翊那张明明冷着一张脸却莫名让人感觉他很委屈的模样,想说的就又咽了回去。
就在气氛俞发古怪之际,一道清朗一道低哑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无意针对皇叔。”
“再也不回来了吗?”
两人俱是一愣。
苏寄余先反应过来,虽然有些意外凤翊的问题,他摸了摸鼻子还是答道:“也不是,只是含章的伤已好,一直留在皇叔府上总是不好的。”
凤翊亦垂下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几日不见的小太子。
不,现在已经不能叫他小太子了,或许他可以改口叫他阿岐?
凤翊眼神幽深了许多,盯着苏寄余不放。
他的阿岐依旧白白净净,温柔俊俏,却好似清瘦了些,娇气的少年这几天在外面一定受了不少苦……
他忽而沉沉道:“你不在的几日,本王府上又找了一个做菜的厨子,做的比杨师傅还辣……”
苏寄余手指微动。
凤翊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的书,本王亦愿意归还。”
苏寄余眼神一亮。
这次,凤翊犹豫了一下才道:“那药你若觉得苦也可以……”
“不吃?”苏寄余迅速接过。
凤翊顶着他灼热的目光还是摇了摇头,“可以再加一颗糖。”
“小气。”苏寄余低声说道。
凤翊微微挑眉,却也不再说话,眼神专注的望着他,像是在默默等他的回复。
往常对着凤翊的充满压迫性的目光苏寄余就没怵过,可凤翊骤然一软,表现的过于体贴了,他反而不敢和他对视了。
苏寄余不当太子了自然也要搬出东宫,宗人府欺软怕硬给他分了个荒废多年、到处落败的府邸,既不如他这几日的小房子舒服,更比不上经他改造过的摄政王府……
几番对比下来,苏寄余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那含章……就再叨扰皇叔几日。”
凤翊闻言勾唇一笑,忽地上前攀住苏寄余的肩膀,两人气息刹那间靠的极近,苏寄余反射地一退,目光惊疑的看向凤翊。
凤翊背着光,伟岸的身躯似有光环围绕,五官又生的俊美无俦,如同天神般的人物此时却笑的有点傻:
“那随本王回家。”
家?
他还有家啊……
苏寄余讶然了一瞬,随后轻轻的点了点头,非常愉快的屈服于富贵。
数日后的一个阴雨天,上邕城外的十里亭内,苏寄余在这里送别了凤岷。
“作为家人,我自然希望你能平安,可作为皇子,你也必须肩负起自己的责任。你去那难免会看见许多……也勿要对自己太苛责,我会安排户部保证好赈灾物资的。”
凤岷轻轻点头,眼眶也红润了起来,他向后退了一步,郑重其事的朝苏寄余行了一个拜礼。
“阿岷定不会令哥哥失望。”
凤岷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艳丽的容颜在雨雾笼罩中也未失去颜色,他的礼节极为标准,在他身上那个初来上邕的青涩少年的身影已然没了踪影。
行了礼,他又最后望了眼苏寄余,随后转身毅然的踏入雨中,一如踏入他即将要面对的人间炼狱。
……
送走了凤岷,苏寄余也开始繁忙起来,有人在前方拼命,自然也要有人在后方支援。
灾区需要钱、需要粮食、需要药物……每一项背后的弯弯绕绕都不少,这些都需要有人去统筹全局。
“这可真是奇了,殿下是铁打的吗?这么连轴转,我看着都累,他倒还神采奕奕的模样,师兄,和你有的一拼了!”
顾燕北在上邕呆了许久,被凤翊赶回陈地前特意去和苏寄余告别,见他忙的脚不沾地也不好多留,只是回来见到凤翊时忍不住汗颜道。
这的确是一个奇迹,似乎无论苏寄余怎样劳累,他作为二皇子凤岐对外的形象都是风度翩翩,处事精明强干的。
明明有些晚上他甚至完全累垮了,但第二天他也会重新精力充沛。
事实上,苏寄余因为欣慰弟弟长大、心甘情愿的在后方支援灾区,不仅不觉得累反而是乐在其中。
同一屋檐下,凤翊看着坐在轮椅显得格外文弱的少年却忍不住皱起了眉。
因为皮肤白皙,他能很清楚的看到对方眼底下的青痕,也不知道几天没好好休息过。
他几天没看着他吃饭,对方似乎连身形也消减了些,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几两肉都没了。
凤翊越看越气,他边气还边在心里想:与其做这些不如直接来求求本王,本王的支持可比这些有用啊!
凤翊的这点小别扭苏寄余是完全不知情的,而后的事情却证明,苏寄余就算精力旺盛,身体也只是肉体凡胎。
在接连十几日的繁忙工作下,灾区情况大大缓解。
苏寄余,光荣的大孟非正式公务员,却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