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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烟火 ...

  •   夜色清宁,月华如注,人间华光溢彩,灯火通明。

      国都的上元节自然比别的地方都要更加热闹繁华,这时也是最能体现出大孟国泰民安,繁荣昌盛的大国气象的时候。

      难得没有宵禁的夜晚,女郎们早早脱下厚重的冬衣换上飘逸的衣裙,结伴在廊前檐下共赏花灯;孩童们相互嬉闹着燃放焰火,提着小小的灯笼跑来跑去……

      苏寄余手中也应景的提了一只自己闲来时做的七彩鲫鱼灯,抬着头望着路两旁成串的灯谜。

      莲花盏、琉璃灯、雕花笼……
      只要是他看到的,不过几秒就能笑着轻声说出迷底。

      虽然带着狐狸面具,可苏寄余周身的尊贵气度与慵懒优雅的姿态却十分迷人,甚至连他无法行走的缺憾和手里造型诡异的花灯在这些女子看来都是可怜可爱的,若不是碍于他身边气势凌厉的凤翊,必然有不少人要上去搭讪送香包。

      凤翊带着最普通的银色面具,目光时不时落到身边的少年身上,自然也清楚一路上有多少人的目光在追逐着少年。

      他一向如此受人喜爱,明明没有刻意吸引,却自有夺目的光华。
      眼见身边围绕的人越来越多,凤翊薄唇微抿,伏下身,动作亲密地执着苏寄余的手,在他耳边悄悄问道:“累吗,去休息?”

      苏寄余用手轻抚了一下感觉痒痒的耳根,随即点了点头。

      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古代灯会,心情实在不错,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等这阵新鲜劲过后也感觉到了疲乏。

      因着他们二人是便衣游玩,身边除了暗卫并无近侍跟随,凤翊陪在苏寄余身边当着合格的护卫,无形中替他挡住身侧的狂蜂浪蝶,推着苏寄余朝路边一处卖汤圆的摊铺走去。

      凤翊推着苏寄余,鼻尖若有若无的萦绕着一股馥郁的兰草香气,他探究的低下头就看到小太子头上明晃晃的玉冠,一时竟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与小太子会有如此亲近的时刻。

      与苏寄余的约定不过是他一时的冲动,凤翊也觉得如此行径不像自己,但当苏寄余真的答应,甚至为此拒绝了凤岷那小子,凤翊又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这是与高高在上、掌握他人生杀之权截然不同的满足。

      路边的小摊子自然不能指望它有多干净,凤翊外表贵气实际却是糙汉子一枚,他整日东南西北的打仗,风吹雨淋都是常有的事,自是不在意,生活讲究的苏寄余却不能不在意。

      刚一落座,他就拿出一条手帕仔仔细细的将自己那一块桌子擦的干净锃亮。

      “娇气。”
      凤翊如此想着,也很坦率的说了出来。

      苏寄余轻咳一声,强行挽尊道:“若是情况特殊,比这糟糕的多的含章也是能忍受的。”

      苏寄余想起自己上一世在大山中支教,在中东救助难民……身体的疼痛麻木可以习惯,可是无法洗澡实在是生不如死的酷刑,这都忍下来的他真是了不起。

      凤翊却想到小太子曾跟随他的大军去打仗。

      从小养尊处优、金枝玉叶的小太子和将士们同吃同住,从未喊过一声苦,虽说是故意来分功的,却也一直乖乖听从他的调遣,就算突遇敌兵,表现的也比大部分将领还要镇定,事后后怕的表情如今回忆起来竟也分外有趣。

      凤翊越想越觉得带小太子一起打仗是极好的主意,刚想开口说将来南征楚国还要带他一同去,就想起小太子的腿已经废了,今生恐怕他都不能再上战场了。

      凤翊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怅惘,为那个逝去的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腿还疼吗?”凤翊突然轻声问道。

      苏寄余早已习惯了凤翊跳脱的脑回路,摇摇头道:“早已不疼了。”

      “太医院更擅医治内伤,对外伤却是一般,我明日让人替你寻些擅治骨伤的大夫。”

      苏寄余闻言目光直直望向凤翊,凤翊依旧板着张脸,暗褐色的眼眸里却仿佛融化了的坚冰,隐隐透着关切。
      凤翊近来可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苏寄余心道。

      说话间,店家已为二人端上了两碗热腾腾的汤圆,因是无馅的小汤圆,甜酒酿的汤里加了厚厚的一勺糖桂花,白瓷的碗与晶莹的糖汁看上去让人分外有食欲,苏寄余饶有兴致的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

      “小叔叔快尝尝,这家的酒酿圆子做的真不错。”

      凤翊不讲究吃穿,吃东西只图饱腹,更不喜甜食,却被苏寄余那一声小叔叔叫的浑身一酥,方才那点软弱的情绪也消失的干净。

      诚然他心里清楚苏寄余是因为在外面不方便叫皇叔,可小叔叔这个称呼……

      凤翊隐晦的看了一眼小太子,他正专注的吃着汤圆,嘴边因为沾了糖汁显得亮闪闪的,下一刻糖汁就被粉嫩的舌尖轻轻勾入唇中,被舔过的红唇反而越发的红润诱人了。

      凤翊盯着那红唇只觉呼吸一滞,冷着脸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了起来。

      “小叔叔,味道不错吧?”少年又天真的发问道。

      他显然忘了自己面对的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家畜,而是这权力场里最凶残的野兽,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抱着自己最爱吃的胡萝卜想要送给对方,却没想过自己或许才是对方最想要的美食。

      “味道很好。”凤翊眸色深沉,根本没有尝出汤圆的滋味。

      吃过汤圆,两人已经打算离开灯会,正走在路上,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人们惊呼着朝空中望去,不远处灼灼的火花正在黑夜里绽放。

      凤翊与苏寄余默契的停下,一同抬头看去。

      良久之后,苏寄余轻声开口,嗓音清朗悦耳:“多谢皇叔邀约,今日含章过的很开心。”

      远处鳌山烟火,城里钟声齐鸣、灯明火彩。
      那百般热闹之中,
      凤翊发现,
      他在少年的眼中看到了静好。

      上元节后,天气也渐渐回暖。

      摄政王府的内院里影影绰绰,几乎都是苏寄余着人种下的树木花草,围墙周遭,却密密地新栽了一圈梧桐树,冬日午后的日光,此时刚好照在尚很幼小的梧桐树上。

      凤岷跟着摄政王府的侍女绕过了几处假石,一条宽敞的石级便赫然眼前,石级引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

      院内的回廊边沿上整整齐齐地置了十来盆一排齐胸的绿梅,他一踏上石台,一阵梅花的清冷之气便侵袭而来,这里与从前已是大不相同。

      正中的房门大开,上面写着苌楚阁几个字,房内隐隐有几个侍女穿梭来往着。
      凤岷在门前止住了脚步。

      近来他已经进入朝堂,因为苏寄余为他留了许多人,小麻烦也有但真正的难题却还未遇到过。

      凤岷的站的越高,看到的也越多,他已经体会到了摄政王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地位,也越发钦慕苏寄余从前敢直面凤翊的气魄。

      他明白,苏寄余之所以留在摄政王府是因为摄政王的权势。
      若是他有了权势,或许也能留住自己想要留住的人?

      凤岷背对着大门,仔细整好自己的衣裳,借着这一点点时间收敛起眼睛里的野心,才心情雀跃地转过身走进去。

      苏寄余正坐在软榻上看着游记,听到侍女的请安声才抬起头打量起门前那抹瘦削挺直的身影。

      少年肤色苍白,眉眼细长,唇色轻勾,虽略显刻薄之相,行走间黑发与蓝色发带微微飘动,自有一股意气风发的少年锐气。

      等凤岷在他对面的软榻上坐下,视线无意间就落到了小几上的白玉盅。

      “这药?哥哥你……又病了?”凤岷担忧道。

      “非也。”苏寄余摇摇头,用带着些忧郁的目光看向那盅药。

      自从上元节一游,凤翊跟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天天逼着他喝治疗骨伤的药,好不容易遇到他忙的时候也不忘派人来催。

      每次两人见面,就是灵魂三问:喝药了吗?喝药了吗?喝药了吗?

      扰的苏寄余不胜其烦,原本还觉得待在摄政王府也没什么不好,现下却是有点想离开的意思了。

      这份急切的心情也很好的传达给了离他很近的凤岷,他心中要救苏寄余脱离苦海的信念愈发强烈。

      凤岷找苏寄余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将近期朝堂发生的事情与苏寄余说说,听着苏寄余温柔的为他讲解背后的暗潮,枯燥繁杂的事务也成了享受。

      正所谓世事如棋局局新,朝堂上的斗争此一时彼一时,恰如戏文所说的那样: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含章太子这个原本的皇位最佳人选退场后,大皇子,四皇子都是目前有力的竞争者。

      大皇子平王贪恋美色、平庸无能,生母柔妃也不过婢女出身,母家对他没有任何助力,可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有摄政王凤翊在背后支持他。

      四皇子凤峋温文尔雅、颇有君子之风,生母是大才女谢贤妃谢幼陵,外祖父谢文是当代大儒、桃李满天下,朝内的清流现下大都支持四皇子。

      如今大皇子和四皇子斗的不可开交,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突然冒出来的凤岷,这亦是苏寄余想看到的结果。

      苏寄余带着清浅的笑意,声音温柔一如既往:“不计一时荣辱,不争一时风头。和后面的收益相比,前期的蛰伏只是‘钓饵’,吝惜钓饵的垂钓者,往往钓不到大鱼。”

      “我明白。”凤岷对苏寄余是绝对的信任。

      两人正说着话,苏寄余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还带着些儒雅的嘲弄:“大哥他啊,脑子不好用竟还好意思争储。”

      凤岷不知苏寄余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仍是很赞同的点点头,就听身后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王爷千岁。”

      在摄政王府的王爷自然只能是凤翊,凤岷作了个等式,脸色一下就不好了。
      凤嵘再差劲也是凤翊支持的人,他们在这讽刺凤嵘等于是在打凤翊的脸。

      凤岷给凤翊行了礼就抬眼看苏寄余,苏寄余倒是没什么反应,见凤岷因为凤翊颇为不自在,于是嘱咐了几句就贴心的让他先离开。

      谁知凤岷一听苏寄余让他走反而面色更难看了些,他现在来见苏寄余机会本就少,真这么走了心里实在不甘:“没事,我再陪哥哥闲聊片刻。”

      凤翊一进来就大大方方的坐在了距离苏寄余最近的座椅上。
      他丝毫不在意苏寄余对凤嵘的挖苦,因为在他看来凤嵘的确是个草包,小太子说的很对。

      反倒是听到凤岷不走,他眉头一挑,薄唇勾出一个略带嘲意的弧度,“三殿下,你任职的工部最近可忙着呢,怎么,你还有空来本王府上,是公务不够多吗?”

      工部哪里忙了?

      还有你最后一句绝对是威胁吧!

      凤岷的怒火在直视凤翊的瞬间已经被迫歇了一半,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忍耐,艰难的挤出一抹笑:“皇叔说的是,那哥哥,我先回去处.理.公.务.了。”

      才目送凤岷离开,苏寄余就感觉自己的头被人摸了一把。

      “做什么?”他抬起头问道。

      苏寄余身为一个快要及冠的男子被摸头也不生气,自从上元一游两人的关系就更近了一步,他们二人现在既不算朋友更不算敌人,总之复杂的很。

      熟悉的沙哑男声在身侧响起:“摸菩萨转运。”

      苏寄余转过身,正对上了一对戏谑闪光的深褐色眼眸,那双眼睛看人时神采四溢不怒自威,眉飞入鬓鼻梁高挺,很是英俊。

      “皇叔是觉得我待阿岷太好了?”他先一步移开了视线,深灰色虹膜在光下隐隐透着蓝调,恍若琉璃。

      “难道不是?”凤翊说话间已经坐到了凤岷之前的位置。

      “皇叔说是就是吧。”

      苏寄余边说边状若无意的将药盅推的更远了些,正推到桌边快要掉下去时,骨节修长的手指接住了药盅,扶正后顺势抓住苏寄余的手腕。

      苏寄余紧紧盯着凤翊。

      凤翊面无表情的回望。

      片刻,终是凤翊无奈的开口:“不要胡闹。”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大夫改良了药方,不苦的。”

      苏寄余半信半疑的尝了一口后脸都绿了:“我信你的邪!”

      他对面,凤翊那狗东西笑的一脸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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