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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惠太妃(三) ...

  •   宫灯映照下,清心苑的人影被拉得又尖又长,直直对着惠太妃主仆。

      齐景宸压根不在乎等的时间有多长,手里那串紫檀珠子盘得油光水滑,喀啦喀啦响。他眼皮子懒懒一抬,慢悠悠地从惠太妃身上刮过。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看来清心苑不够偏,镇不住太妃的心神呐。才多大会儿功夫,就忍不住折腾这出。你们二人加起来也一百多岁了,就不能消停点?”

      孙嬷嬷眼见形势急转直下,顾不得许多,径直走到齐景宸面前跪下:“殿下息怒,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猪油蒙了心,想给娘娘出口气,才干出这蠢事!太妃娘娘没了苏姑姑,一时伤心失了心智,求殿下看在圣祖爷的份上,饶了娘娘吧!老奴愿替娘娘受罚。”

      她把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盼着想给主子挣条活路。

      “准。”齐景宸伸出一根手指,朝孙嬷嬷点了点。

      旁边身形彪悍的禁军头子早等着呢,蒲扇般的巴掌直接扣住孙嬷嬷的后脖颈,猛地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孙嬷嬷像被掐断脖子的鸡,气息声戛然而止。

      那两个绑秦刘氏的婆子,也被其他侍卫利落地抹了脖子。

      惠太妃腿一软,全靠扶着旁边的门框才没瘫下去。一天之内,她的心腹接连毙命,她算明白过来,眼前一直没放在眼里的窝囊太子,是真敢杀人,而且杀得随意!

      齐景宸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平静地睨向门口。

      小太监心领神会,一路小跑到门口,“李相,请。”

      随着传唤,身穿官服,面容沉肃的李贺章走了进来。他微垂着眼睑下,神情复杂难辨,等走到齐景宸面前,躬身行礼:“臣,参见殿下。”

      齐景宸抬了抬下巴,朝惠太妃那边一努:“太妃失仪,辱骂先帝先后,妄图构陷孤的清白,更在宫禁行凶,戕害孤的乳母,罪无可赦。李相,你身为当朝丞相,统率百官,此等混账该当如何处置?”

      李贺章听到一声女人的叹息,一扭头,看见站在屋檐下的惠太妃。曾经明艳照人,高高在上的棠家长女,如今鬓发散乱,华服污损,面上更是惊惧交加之色。

      惠太妃失笑:“后宫不得干政,朝臣不得踏足后宫,你带着这么多外男进来,坏了祖宗家法,当心明日礼部的折子淹死你。”

      齐景宸冷笑一声:“孤从小独来独往,没尝过前呼后拥是什么滋味,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怎么也得过把瘾不是?”

      惠太妃的笑凝固在脸上:“别忘了,哀家协理六宫,执掌凤印,是你亲口允我的,堂堂太子想反悔?”

      齐景宸点点头,挺认真道:“不错,当初孤被阿姐囚禁在东宫,若不是太妃出手相助,孤说不定早死在犄角旮旯里等到发烂发臭才被人发现呢。”

      惠太妃眯眼看着。

      “可太妃糊涂了。”齐景宸似真心替她可惜,“先帝一辈子守着先皇后,不曾充盈六宫,孤尚未荣登大典,也未娶妻纳妾,后宫只有圣祖爷留下的几位老娘娘,空得能跑马。你的凤印没用武之地啊,协理六宫,说白了不就是管好你那惠慈宫的一亩三分地,别让猫狗打架得了?”

      惠太妃听见齐景宸的话,脸色更差了,她紧盯着齐景宸,胸口气得一起一伏,“你要算账,好歹等坐稳了龙椅吧?现在大开杀戒,未免操之过急?”

      齐景宸笑了:“太妃又误会了,今日种种,从头到尾,跟孤可没关系。”

      惠太妃下意识看向李贺章。

      “是李相......”齐景宸话中带着点戏弄,“非要清、君、侧。”

      惠太妃的眼中此时蓄满泪水,“李贺章!你忘了你是谁了?你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学生。是他把你捧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当年你跪他病床前,指天发誓效忠棠家,永不相负!如今你就这样回报他?他九泉之下绝不会饶恕你!”

      这话劈在李贺章的头上。素来沉稳如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看向惠太妃,眼里充满了震惊,那些他好不容易埋在心底的旧事,被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血淋淋撕扯出来,要拉着他一起死。

      齐景宸的猜想成真。李贺章就是棠老将军当年送进朝堂替棠家稳定局面的“推波人”。这么看来李贺章和棠衍的关系也的确匪浅,是不是可以证明,他也参与了诛杀凤谢两族的计划呢?

      宫人们头垂得更低,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齐景宸的嘴角缓缓勾起,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哦?李相,没想到你和太妃竟还有这层渊源?那正好,让孤看看你这颗清君侧的心够不够坚定,是向着国法,还是向着旧情。”

      李贺章知道,太子等的就是这刻。等他亲手斩断和惠太妃、和棠家的牵连。

      他缓缓拔出身侧宫人一直托举的天子剑,走向惠太妃,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剑身寒光流转,映出惠太妃那张扭曲的脸。

      “太妃娘娘,”李贺章沉吟一声,“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您结党营私,为棠家谋权谋利,罪孽深重,国法难容。”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量,也似乎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臣今日便受先帝之托......以国法正朝纲——”

      话音没落,剑光已到。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那一剑快准狠!

      惠太妃低头,看着那透胸而过的剑身,抬起头看着李贺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曾经可能蕴藏过情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漠然。

      鲜血在她前襟晕开一大片。

      “......好......好得很,李贺章......”她挤出几个字,“你......到底......选了......这路。”你是不是忘了,手上沾了谁人的血?太子岂能真拜你为相。

      惠太妃重重地向后倒去,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天幕中的惨淡星光。

      李贺章僵立着,方才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齐景宸微笑的嘴角渐渐平展下来,站起身走到李贺章身边,目光淡淡扫过惠太妃还热乎的尸体,又落在李贺章惨白如纸的脸上,“李相大为大郕国本,鞠躬尽瘁,大公无私,孤钦佩至极。”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院落,眉头一蹙。

      “这地方......”齐景宸像是自言自语,“还叫‘清心苑’不合适了,着让礼部去改。”

      他目光转向宫人,皮笑肉不笑道:“改成‘修心院’。”

      “以后后宫里还有惹是生非的人,统统送到这儿来。”他琢磨着新名字。

      “哦!对了。”齐景宸像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目光扫过高高的房梁,嘴角一扬,“惠太妃不是最爱拿着凤印装模作样么?就让她永生永世待在这里,不准立碑,不准祭拜。”他顿了顿,“把她给孤吊在梁上,挂高点。”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啧,这儿太静了,明儿让礼部弄点鸟雀来,挂满院子,给太妃解解闷儿。”

      说完,他再懒得施舍半分眼神,径直踩开地上的血泊,头也不回地扎进浓重的黑夜里,脸上是肆意的狂笑。

      “去!”狂傲的声音回荡在宫道。

      大郕的新帝,下了第一道圣旨——

      “抄了棠家!”

      齐景宸无法控制自己想象,她那性命垂危的阿吟是如何躺在地上孤立无援,而棠衍居然抛弃她去救一个庶民医女!

      棠衍,全然不顾他的承诺。

      他不仁我不义。

      棠家人,本就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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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贺章杵在那儿,手里的天子剑沉甸甸的,快握不住了。

      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积起小小一滩。他盯着那滩血,惠太妃没瞑目的样子,像鬼爪子一样抓心。

      他亲手砍断的,哪只是惠太妃的命?是他前半辈子全力依靠的东西,是棠老将军临死前把棠家在朝势力托付给他的厚望。

      从今往后,在世人眼里,他李贺章就是为了权利,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什么清君侧,他反抗过,可那默不作声的太子,竟不知何时抓稳了王朝命脉,瞬息之间已是板上钉钉的帝国掌权人。

      齐景宸,没有那把椅子,也已功成。

      “相爷......”宫人捧着空鞘,看看李贺章手里的剑,颤颤巍巍上前唤道。

      李贺章转向那宫人,没吭声,僵硬地抬起手,把那把代表皇权的剑,一寸寸插回剑鞘里。

      剑身和鞘口摩擦发出的刺啦响,听得人牙酸。

      李贺章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使劲滚了几下,才从嗓子眼里蹦出两个字:“回府。”

      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惠太妃,好像多看一眼,那怨鬼能立马缠上他。他脚步趔趄了一下,朝着宫门快步走去。

      禁军头子瞥了眼李贺章仓惶逃走的背影,又低头扫了下烂摊子,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侍卫便上前开始拖拽尸体。

      “手脚麻利点,把这脏地方弄干净!”禁军头子粗声地吆喝,声音在空院子里回音,“照殿下吩咐,那个,”他巴点点惠太妃“吊梁上去!挂高点!剩下的拖到宫外乱葬岗,扔远点!”

      其他宫女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墙里。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咕——”

      凄厉的叫声不知从哪个宫檐上传来,一只老鸹扑棱着翅膀,从院墙上空飞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惠太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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