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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惠太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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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当年修建皇宫时,为凑个吉利的房间数,才多出来这么个破苑子。连宫里最末等的杂役都懒得往这儿来。
“哀家是圣祖爷的太妃,你无权囚禁哀家!”惠太妃被出现在身后的两名宫人牢牢架住。
“太妃娘娘伤心过度,送娘娘回静养吧。”李贺章挥手道。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放开哀家!齐景宸,哀家不会放过你。”惠太妃歇斯底里的骂声被强行堵住,剩下呜呜的挣扎声,不多时便拖离了神垂门,消失在宫道尽头。
神垂门下,齐景宸仔细打量了那只紧攥着纸片的手,慢悠悠绕着它踱了一圈。随后伸出手,近侍立刻递上一柄短匕。见他手腕一翻,割断了那两根僵硬的手指,沾着黑血的纸片落下来。
齐景宸又接过近侍递来的火折子,轻轻一吹,橘红的火苗眨眼将其化作灰烬散在晨风里。
“晦气。”他丢出两个字,将短匕随手一扔,大步流星地走了。
清心苑,名副其实,冷得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吸干。破窗户上连张挡风的纸都没有,屋里一股子呛人的霉灰味儿。被“请”进来的惠太妃,钗环歪斜,华贵的宫装也蹭上了灰土脏污。
孙嬷嬷在苑外打点了一圈,悻悻而归。
“娘娘,这附近都是太子的人,咱们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孙嬷嬷道。
惠太妃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方才的暴怒仿佛耗尽了力气。
也是,养尊处优大半辈子,这算她人生里第二遭奇耻大辱了。
“棠家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哀家!”惠太妃脸色铁青。
孙嬷嬷从包袱里取了块干净棉布垫在椅子上,这才扶着惠太妃勉强坐下歇口气。
“族老定是担心娘娘处境,才不愿告诉娘娘。”孙嬷嬷道。
“他们当真为了哀家,就该万事配合,哀家见到棠吟第一眼觉得不对,那眉眼岂是哀家那丑侄子能生养出来的?”惠太妃蹙眉道。
“这么说来,宫里那些嚼舌根的话,竟是真的?”孙嬷嬷问道。
“当年凤家那对姐弟,姐姐凤妩思本来许给了哀家侄儿做媳妇!可就因为谢妙君一句话,凤家就敢悔婚,转头把她嫁给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一路当上皇后,让哀家侄儿丢尽了脸,让棠家被人戳了多少年脊梁骨!哀家跟着受了多少窝囊气!”惠太妃越说越恨,“另一个凤清和,贵为国舅,偏要娶个江湖女人。凤家满门抄斩前,这国舅爷倒突然和离了,听说那女人走的时候还怀着身孕,后来没了音信,哀家估摸着孩子应该生下来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进了棠家门,还顶了棠家的姓!”
“可宫里的人为何知晓?”
“你没见过凤妩思,看不出也难怪。旧年那孩子被送入洛京,哀家派人探望过,其中就有伺候过她的老宫人。”惠太妃冷笑一声,“那天哀家第一眼瞧见,就知道是凤家的种,错不了!”
“如娘娘所言,棠吟真是凤氏后人,那她与太子殿下岂不是表兄妹?”孙嬷嬷道。
“太子早就知道了。”惠太妃想起齐景宸在神垂门下说的话,心中了然。
那孩子若顶着凤氏遗孤为生,能活过几个春秋?太子无势,又怎能护得住她?奇就奇在,齐玉颜手眼通天,怎会不知棠吟有问题?放任她在眼皮子底下苟活。
......哦,是了。
齐玉颜恨毒了棠家,巴不得棠家留着祸根,等哪天自己炸。
“奴婢虽入宫晚,但在宫外曾听到一些别的言语,当时念天家威严不得妄议。眼下料想无风不起浪,说不定能为娘娘所用。”孙嬷嬷道。
“说。”
“奴婢听说凤后当年生产,诞下两名女婴,后头出来的被先帝封了太子。”
“这谣言从何而起?”惠太妃对这种荒谬说法嗤之以鼻。齐景宸在宫中生活多年,又有贴身侍婢,若真是女儿身,早露馅八百回了。
“当年为凤后接生的孙太医,是奴婢家门里一个远亲,平素不来往。可她丈夫逢年过节还会走动走动,这消息就是从那儿漏出来的。”孙嬷嬷说得笃定。
惠太妃看了看孙嬷嬷,欲言又止。
“娘娘?”孙嬷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惠太妃冷笑,“天不亡我棠家。”说完,她取下腕间的玉镯,“拿着它,去找李贺章。”
“可是娘娘,李相他今日......”孙嬷嬷说道。
“勿要多问。”
天黑后,外面传来拨弄铁锁的声响。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拖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进来,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娘娘,人带来了。”一个嬷嬷粗声粗气地禀报完,便退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老妇人正是太子乳母,秦刘氏。
惠太妃眼神慢慢聚焦,孙嬷嬷会意,两步上前走到秦刘氏面前,狠狠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说。”惠太妃道,“齐景宸到底想做什么?哀家待他不薄,为何要如此对哀家?”
秦刘氏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哑巴了?”惠太妃道。
孙嬷嬷反手一个耳光抽在秦刘氏脸上。秦刘氏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也渗出血。
“是因为凤氏那个贱人,嗯?”孙嬷嬷揪住秦刘氏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拽起来问道。
“你算个什么玩意,敢辱骂凤后!”秦刘氏狠狠道。
“你......”孙嬷嬷被慑得一滞。
“因为哀家在她死前说了几句实话?”惠太妃阴恻恻地接道,缓缓站起身。
“实话?你的心肝早就烂透了!凤后拿你当长辈敬着,最后她的死你敢说跟你没关系?殿下他可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知道什么?”惠太妃似被戳中了痛处,“凤妩思那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她本该嫁给哀家侄儿,做棠家媳。这是凤棠两家指腹为婚的亲事!可她仗着几分姿色,攀上先帝那个病秧子,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妃,还当了皇后,呵,天下的好事凭什么让她占尽了?还有谢妙君个老虔婆,占着太后的位置,连带着她的儿子、儿媳,都压在哀家头上,她们凭什么?哀家才是圣祖爷明媒正娶的结发夫妻!”
她越说越恨,将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恨尽数倾泻出来:“凤妩思就是个祸水,嫁了人还不安分,让我侄儿受尽冷眼,她死得好!吊在房梁上眼珠子被鸟啄烂,那是老天爷开眼,是她该得的报应!齐景宸这个永远成不了气候的没用太子,他凭什么恨我?他该恨他不知廉耻的母后,恨下令诛杀他母族的父皇!”
秦刘氏气得浑身哆嗦,也不知哪来的狠劲,猛地挣脱孙嬷嬷的手,朝惠太妃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黑心烂肺的老毒妇!凤后端庄贤良,谢太后深明大义,都是你这妒妇害了她们,你等着!你的报应就在眼前了!”
“报应?!”惠太妃被彻底激疯了,她尖声怪笑起来,那笑声在破败的屋子里格外瘆人,“哀家倒要看看,谁先遭报应!孙嬷嬷,给哀家撬开这老贱奴的嘴!哀家非要听听,她主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孙嬷嬷眼中凶光一闪,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簪,簪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她狞笑着逼近秦刘氏,粗糙的手再次死死捏住对方的下颚骨。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孙嬷嬷咬牙切齿,银簪的尖端对准秦刘氏的舌头。
“呜——!”秦刘氏喉咙里发出呜咽,她死死瞪着惠太妃,眼里没有一点恐惧,只有决绝。就在簪尖往里扎的瞬间,孙嬷嬷动作一顿。
“哀家问你,当今太子齐景宸,是男是女?”惠太妃低声问道。
秦刘氏却发出凄厉的惨笑:“太妃娘娘,你是失心疯了吧?当今太子自然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身!”
惠太妃整个人的面相都变了,当即下令道:“扎穿她的舌头!给哀家扎穿它!”
秦刘氏用头撞开孙嬷嬷的手,同时身体剧烈地一扭,鲤鱼打挺一样弹起,狠狠撞向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
“哐当——”门板应声而开。
“抓住她!”惠太妃疯魔了。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破败的窗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嗤笑。
惠太妃和孙嬷嬷同时停住,看向窗外。可外头只有几棵在风中摇曳的枯树鬼影。
一个尖细的宦官声紧接着传来:“太妃娘娘,太子殿下口谕:您想知道的事儿,劳您挪挪贵步,出来听个明白。”
秦刘氏刚好跑到院门前,门外的铁锁链哗啦作响,从外打开了。
惠太妃挪步到檐下,正对的院门外,率先入眼的竟然是把秦刘氏押送来的那两个嬷嬷。
紧接着,一排提着宫灯的宫人侍卫鱼贯而入,将幽暗的院落照得通明。禁军侍卫紧随其后,分列两旁。在人群簇拥的中央,齐景宸缓步踏入院中。
齐景宸径直走向早摆好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靠坐下去。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无声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