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惠太妃(一) ...

  •   寅时五刻,开宫门。

      老宦官揉着发酸的眼睛,打着哈欠去卸后宫宫门上的门栓。昨夜推牌九熬得太晚,脑子昏沉沉的,这把年纪实在不该贪玩。他甩甩头,想把那点迷糊劲儿甩掉。

      后宫宫道比前朝窄得多,天没亮透,晨雾浓得化不开,阴森森的像走在黄泉路上。

      他是伺候过谢太后的老人,谢太后走后,又伺候过几位太妃。那些女人打心眼里恨谢太后,连带着瞧他也不顺眼,嫌他晦气。熬了几年,总算快熬到出宫的岁数,接了这开宫门的清闲差事,倒也自在。他手脚麻利,东六宫的几道门一盏茶功夫就开好了。

      “师......师父!死人......死人了!”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脸吓得煞白,手指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指着西边。

      老宦官心里“咯噔”一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顺着手指望去,西边?他老眼昏花,使劲眯了眯,“神垂门?坏了!”

      他拔腿就往那边小跑,腿脚比平时利索不少。跑到近前,一股浓重的尸臭直冲脑门。

      神垂门那高高的梁正中,一根粗麻绳勒在一个宫女脖子上,勒得皮肉都翻卷了。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上,眼窝成了两个血糊糊的黑洞,两只乌鸦正旁若无人地啄着。血早就凝固发黑,糊了半张脸。

      周围的宫女太监捂着嘴干呕,缩在墙根下大气不敢出,只有眼神惊恐地交流着。看到老宦官来了像见了主心骨,纷纷往后退了退。

      等看清那尸体的身形和衣裳,老宦官腿一软,“扑通”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苏......苏......苏姑姑?!”

      旁人或许认得那悬尸腰间的惠慈宫腰牌,知道是惠太妃的人。可老宦官认得,眼前正是惠太妃从娘家带进宫的心腹!

      旁人一听,更被吓了一跳,平日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头回见着真容,竟是这般光景。

      惠慈宫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惠太妃一向起得早,正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她点了一支点翠凤钗,让宫女对着镜子比划,自己则描着当年先帝亲赞她“淡如远山”的素眉。

      掌事孙嬷嬷匆匆进来,冲殿内伺候的宫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低头敛目退了出去。

      “娘娘......”孙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苏姑姑她......出事了。”

      惠太妃手一顿,转过头,脸上的温婉淡了些:“说清楚。”

      孙嬷嬷“扑通”跪倒在地,头埋得更低:“苏姑姑被人发现......吊死在神垂门上,眼睛被鸟啄空了!”

      “哐当!”

      惠太妃猛地站起,带倒了手边一只精致的琉璃胭脂盒。盒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殷红如血的胭脂膏子溅开来,星星点点染在素雅的裙裾下摆上,像泼上去的污血。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查!叫阎罗司的人来,哀家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孙嬷嬷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娘娘,阎罗司上下,昨夜全被太子的人拿下关进了大牢。况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阎罗司不管后宫命案。”

      惠太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嬷嬷,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她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备轿!”

      软轿几乎是飞出去的,抬轿的太监个个气喘如牛,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惠太妃端坐其中,双手死死抠着扶手。

      宫道两旁跪着的人,躲闪又忍不住窥探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快到神垂门,她再也按捺不住,不等轿子停稳就一步跨了下去。

      她胃里一阵翻腾。尽管面目全非,但那干瘦的身形,那身熟悉的宫装,真是苏姑姑。神垂门是通往惠慈宫的必经之路,苏怀的脸,也巧合地朝着惠慈宫的方向!

      孙嬷嬷赶紧上前扶她,被狠狠甩开。

      惠太妃走近,目光刮过苏怀的尸体,当看到凌乱敞开的腰带,她心下一沉。

      孙嬷嬷在身后小声说:“许是......许是苏姑姑走夜路,撞见了偷溜进后宫的侍卫.......”

      “嘘!”惠太妃打断。她不怕死人,深宫里的腌臜事她见多了。现在让她心惊肉跳的,是这死法——勒颈悬尸,眼珠被啄。

      分明......分明和先皇后凤氏暴毙时的惨状一模一样!

      她再走近两步,看清了苏姑姑那只紧攥的手指缝里,捏着的一小簇笺纸。

      那纸的质地惠太妃再熟悉不过——是棠家族老惯用的密笺。她派苏姑姑去查棠吟的身世,这上面必定是查到的结果!凶手专门候在这里杀人灭口。

      放眼深宫内外,敢如此明目张胆向她挑衅,又有能力在戒备森严的宫禁之内悄无声息做到这一切的......

      一个人浮现在意识里——齐景宸!

      平日里在她面前低眉顺眼,温驯得像只猫的太子。

      惠太妃只觉得眼前发黑,血气直冲头顶。

      “惠娘娘这儿,大清早可真热闹。”

      一个沉稳的声音陡然响起,压过了神垂门前所有压抑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去。

      身着玄色蟒袍的太子齐景宸,不知何时站在神垂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刚透出些微亮的天光,身影显得格外挺拔冷硬。

      宫人们愣了一瞬,才像被烫着似的慌忙跪倒一片,山呼“太子殿下千岁”,随即死寂一片,连呼吸都放轻了。

      齐景宸仿佛没看见那悬在头顶的尸体,步履从容地绕过它,径直走到惠太妃面前。他微微躬身:“孤来给惠娘娘请安。”

      惠太妃美目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她没说话,抬起手,指尖直指梁上的尸体:“还请殿下,给哀家一个交代。”

      齐景宸直起身,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苏姑姑不顾宫规,深夜出宫,不幸遭此横祸,孤亦深感痛心,定命人彻查。”

      “彻查?”惠太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殿下,后宫内外除了你,没人能带刀进出。”她往前逼近,几乎要戳到齐景宸的鼻尖,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她给我递送家书,跟你有什么关系?”

      “太妃真的是让她去取家书?孤记得,外臣若要给后宫嫔妃递送家书,都要送到孤案前过目,太妃何时有这份殊荣,能直接越过孤,在前朝后宫来去自如?”齐景宸道。

      惠太妃轻笑,“你这孩子,哀家是为了你好。如今朝堂上你也没个撑腰的人,棠家功高盖主,深受世人诟病,哀家只好率先自查清白,才能帮你稳住朝局。”

      “哦?大义灭亲,那太妃可是知道了些什么才急于自查?”齐景宸笑道。

      惠太妃脸色一变,狡辩道:“殿下果真听信谣言,要效仿你父皇铲去老臣?”

      “太妃慎言,污蔑储君,是抄家的大罪。我何曾提过棠家一句不好?都是你假天渊将军,一而再再而三触犯孤的底线。”他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宫人。

      他毫不掩饰的低声道:“苏怀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查棠吟的身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死,是命数。惠娘娘,您还想碰吗?”

      “棠吟是我棠家人,与殿下何干?”惠太妃揣着明白装糊涂。

      “真不知道你是真蠢还是装蠢,若没有阿吟,你以为孤能留你棠家到现在?”齐景宸忍不住笑道。

      惠太妃被他眼中赤裸裸的轻蔑激得浑身发颤,彻底没了理智:“你这个弑杀宫人,无法无天的孽障!哀家这就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开你这张伪君子的皮!看看你这太子之位,还坐不坐得稳!”她转身就要走。

      “不必劳烦惠娘娘移驾。”齐景宸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腔调,“李大人他们已经来了。”

      惠太妃脚步顿住,惊愕回头。

      只见神垂门外,以李贺章为首,几位平日与她走动甚密,被她视为心腹股肱的朝臣,正垂手肃立。

      李贺章脸上不见半分平日的恭敬热络,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神情。他上前一步,对着齐景宸恭敬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然后,他才看向惠太妃:“太妃娘娘息怒,苏姑姑一事,刑部会详查,给娘娘一个交代。只是娘娘方才言辞过激,有失体统,易生流言,于后宫安宁,于朝廷稳定皆是大不利。冲撞储君,更是大不敬,还请娘娘勿要意气用事。”

      “李贺章?!”惠太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可都是吃棠家的粮饷走到今天的!

      她看着李贺章身后那几个同样眼观鼻鼻观心的“自己人”,瞬间明白了。

      他们倒戈了。

      她为棠家苦心培养多年的势力,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好得很。”惠太妃惨笑一声,指着李贺章,又指着齐景宸“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齐景宸淡淡道:“李卿。”

      “臣在。”

      “惠太妃哀伤过度,神思恍惚,言语无状。为免太妃凤体有损,更恐其言行失当,惊扰后宫,即刻请太妃回宫静养。”齐景宸顿了顿,“惠慈宫内尚有两位太妃一位太嫔,恐扰惠太妃清净。传孤令,请惠太妃移居清心苑,着人好生伺候,无孤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惠太妃(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