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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雷娘子(五) ...

  •   阎罗司的布局不像皇宫廷院规整,而是根据奇门遁甲,阴阳两极分化前后,亭台楼阁坐落其中,星罗棋布,又不失磅礴大气。隔水望去,主殿飞檐峭台,楼可摘星。眼下时节草木枯黄,景色倒映在水中,意外成了一副国色画卷。

      棠吟站在岸边,尤显清冷。

      一觉醒来后她急于找谢堪,迫不及待要确认心中所想。

      自从经历了暮瑟的回梦啸,她开始频繁做梦。梦里更像是原主失去的记忆。

      她清楚看到,和谢堪眉眼相似的少年痛苦地抓住自己,大喊着“一定会找到你!”

      梦醒后,她久久不能平静,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真切。

      棠吟穿来时,仅获取了原主十四岁以后的记忆,十四岁之前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她没有儿时的记忆。

      身处洛京五年,从未有亲人前来探望。身边的亲卫更像看管犯人,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详细记录在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快马送至千里之外的五帝城,那个所谓的“家”。

      棠吟在记忆中寻了个遍,除去替棠家在世家之间周旋,就是在太子署下乖乖当个质子。这些事情也没有起源,她坚信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导致断档。

      先帝驾崩,龙椅悬空,长公主和太子分庭抗礼。太子从属,长公主巴结的大将之府,一夜被屠......江湖势力拥入京城,当街放毒杀人,给这场夺权之争添了把火。

      世事如棋局局新,男主棠衍为何迟迟不出现?

      阎罗司向来中立,却因谢堪次次出手相助,立场也开始被长公主党轮番质疑。

      而谢堪似乎还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想到这儿,棠吟就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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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未至,洛京城却已早早僵死。

      帝国最宽广的血脉——京城大道,自那日暴乱后便枯竭如斯。落叶被寒风驱赶,仓惶翻滚在街角。朱门高户的门窗闭得严丝合缝,不仅断绝了窥探,更掐灭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

      “本该夜夜笙歌,如今倒像条被掏空死透的长虫。”司空承懒洋洋地趴在人去楼空的茶楼栏杆上,远眺着长街,嘴里啧啧有声,“你说,太子殿下回宫瞧见这番景象,会不会当场气背过去?”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挨了慈玲不轻不重的一掌,整个人被那力道拂了个踉跄,“小心你变成长虫。”

      “哎呦!姑奶奶,我有伤在身呢!”司空承夸张地哀嚎一声,顺势抱住旁边的木柱子。

      “死不了。”慈玲看都懒得看他,径直走到他方才趴着的位置,目光投向城门方向。

      “等半天,太子他老人家还来吗?”司空承收了哀嚎,凑近压低了嗓子,“我可是花大价钱摇来好几个江湖顶尖高手,他若不来,我的银子可就白扔水里听响了。”

      慈玲一记眼刀扫去,司空承立刻缩了缩脖子,乖觉地抱紧柱子,识相地闭上嘴。

      “来了。”慈玲的声音刚落,司空承已如离弦之箭般弹起,全然不顾后背伤口的撕裂痛楚,脑门上顶着那块新鲜的红印,敏捷地猫到角落阴影里,冲着对面屋檐手指翻飞,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

      太子的朱轮华毂,缓缓碾进了这条僵死的“长虫”体内。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街道上空洞地回荡。

      齐景宸端坐车内,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景象,却隔不断那无孔不入的单调音节。

      车驾缓缓停下。帘外传来侍从压得极低的禀告声:“启禀殿下,顾都督率护国军,于城门前迎候。”

      齐景宸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在近乎凝滞的沉默后,他抬手挑开了沉重的帘子。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目光所及,前方乌泱泱跪倒一片,黑甲青剑,寒光凛冽,皆是护国军中的精锐之师。为首一人,红袍玉带裹着异常臃肿的身躯,正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正是他那位好姐姐座前的红人,顾正纮。

      顾正纮适时地抬起头,脸上早已堆砌起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宫!殿下千岁无疆!”他声音洪亮如钟,骤然划破寂静,惊得一只蹲踞在城门头上的乌鸦扑棱飞起,几根漆黑的羽毛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齐景宸的目光扫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街道,袖中的手极其缓慢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细嫩的掌心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只一眼,他便捕捉到了茶楼高处的身影。二人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无声交汇,又迅速分开,快得仿佛错觉。

      “平身,回宫。”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一行人重又启动,鱼贯入城。

      顾正纮翻身上马,殷勤地护在太子左侧,马儿时不时喷着响鼻,显出几分不耐。

      “殿下,”顾正纮带着刻意的亲昵,“此番微服辛劳,东宫已备好上等香茗、暖炉熏香,专为殿下洗尘接风。”

      “殿下您看,”顾正纮仿佛没察觉车内的沉默,兀自笑道,“万民避让,长街肃清,此等景象,正彰显殿下赫赫天威!寻常蝼蚁,岂敢仰视天颜?”即便太子未露脸,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堆得满满当当,仿佛戴着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万民避让?他冷笑。

      “有劳顾都督。”半晌,他的声音才响起,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劳。”顾正纮的应答殷切无比。

      “阿姐如何?”

      “长公主殿下她......”顾正纮眼珠飞快地一转,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前日,长公主府邸突遭爆炸,阎罗司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哦?死了。”齐景宸尾音微扬,好似死的不是胞姐,“阿姐素来自诩神龙降世,天命所归,竟就这般去了?”

      “阎罗司尚在详查,未有确切定论。”顾正纮额头渗出细汗。

      “谁下令详查的?”齐景宸语气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丞相大人。”顾正纮汗颜更深,声音也低了几分,“眼下已查出长公主殿下勾结鬼莲教,于密道内豢养妖人,还查获了大量军火。”

      “顾爱卿,”齐景宸的声音陡然转冷,“你预备如何?”

      顾正纮浑身肥肉一颤,几乎是滚下马来,扑通一声跪在马车旁,声音带着哭腔,指天誓日:“殿下明鉴!微臣对大郕、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表,绝无半分杂念!臣愿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刀山火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他磕头如捣蒜,官帽上很快沾了尘土。

      帘内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一朝天子一朝臣,顾正红从前仗着长公主的威仪,办了不少蠢事。他也料不到自己会是何下场。

      一行人刚转过街角,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长街。

      就在此时,数道厉啸从侧方屋脊射出。那并非寻常的箭矢,而是出自望淮山司空氏的金蛇箭!

      “护驾!有刺客!”顾正纮惊骇欲绝的嘶吼起来!

      训练有素的护国军反应极快,立刻在马车周围叠起精钢盾墙。然而箭雨并未持续,众人看到数道矫健身影从上空纵跃而过。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的,正是不久前“打”过照面的司空公子。

      “站住!鬼莲教的杂碎,休走!”司空承边追边喊,中气十足。

      “何方狂徒,光天化日胆敢行刺王驾!反了天了!”顾正纮目眦欲裂,胖指指着那些黑影。

      “顾都督你咕噜噜个什么玩意儿,快帮忙!”司空承如一阵风般从顾正纮马前疾奔而过,嘴里不忘嚷道。

      咕噜噜?

      马车内紧绷着脸的齐景宸,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笑。

      “顾爱卿,”帘内适时响起清冷平静的声音,“方才不是说要为孤肝脑涂地?”

      顾正纮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惧色。谁叫阎罗司专克他?只得硬着头皮高喊“保护殿下”,身体却灵活地退到亲卫的保护圈内,象征性地挥舞佩刀指挥:“众军听令,保护太子殿下!全力捉拿刺客!”

      那双小眼睛,紧张而快速地扫视着局面。

      混乱之中,一名刺客行动尤其迅捷狠辣。在听到顾正纮那句“保护太子”后,身形猛地一折,贴地而行,手中的乌黑重锤直击车驾轮轴。这锤若中,必是人仰马翻!

      司空承现身车侧,刮起窗帘一角。他与马车内正举杯啜饮的太子殿下,目光猝然相接。

      “有草民在此,殿下安心品茗便是!”司空承扬声喊道,语气豪迈。

      齐景宸对他微微颔首,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司空承心头一跳:太子殿下怎么好像......没喉结?眼花了!对,一定是眼花了!

      他猛地一脚踏出,精准踩住锤柄末端!那刺客双臂灌注全力,铁锤却纹丝不动,他惊骇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司空承。

      这丫好沉!

      司空承挥拳佯攻,刺客果断暴退,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这一行刺客来得快,去得更快,让人摸不着头脑。

      司空承“啊呀”一声,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后背衣衫迅速被鲜血洇湿,这倒不是假的,他后背伤口本就有伤,如此动作下来,伤口崩裂在所难免。

      顾正纮冲到马车前,颤声道:“殿下!您无恙吧?”

      得到回应后,顾正纮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满头的冷汗。低头时,面前的锦帘“唰”地被掀起。

      身着紫袍的太子殿下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柏,目光沉静地俯瞰着他。

      “臣顾正纮,叩见殿下!”顾正纮慌忙再次跪倒。

      齐景宸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看向“奄奄一息”的司空承。

      顾正纮立刻心领神会,厉声喝道:“来人,快把司空公子抬过来,小心些!”

      士兵将“虚弱”的司空承抬到车驾前。

      “伤势如何?”齐景宸开口。

      司空承脸朝下趴着,声音闷闷地,断断续续:“殿下......草民若是......若是就这么死了......算不算......救驾有功啊?”

      齐景宸双手拢在袖中,“算。”

      司空承蹬鼻子上脸,对顾正纮道:“那劳烦顾都督给望淮山捎个信儿......告诉俺娘,就说她儿子......不是孬种......”

      齐景宸强自压下笑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顾正纮皱眉问道:“司空公子快别装了,可知那些刺客究竟是何人?”

      司空承喘着气:“鬼莲教......他们是鬼莲教的人!谢大人查到了暮瑟的藏身之处,我们正要去围剿,不想他们就半路杀出与我缠斗......如今......谢大人他们......应该已经到暮瑟藏身之处了......”

      顾正纮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胡说!谢堪怎么可能真去抓暮......”

      话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失言,脸色煞白。

      齐景宸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哦?为何不可能?”

      顾正纮背上冷汗涔涔而下,犹豫再三,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惶恐和刻意的忠诚:“殿下明鉴!您......您出宫期间,谢堪他曾私放暮瑟,甚至将其同伙公然安置在身边!他怎么可能真抓暮瑟?这......这分明是障眼法!”

      “你的意思是,谢堪反了。”

      顾正纮语速飞快,言之凿凿:“殿下明察,此事干系重大,臣本打算待殿下回宫安顿后,再寻机如实禀报,岂料途中竟发生此等凶险之事。这......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正是谢堪为搅乱视听,为掩其罪而下的计啊!”

      司空承怒道:“顾大人,你......你不能因为谢大人抓你下过牢......就怀恨在心......含血喷人吧?”

      顾正纮像被踩了尾巴,道:“本官清清白白,一心为君为国。殿下,值朝局动荡之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人啊,此事定要严查!”

      齐景宸沉默片刻,道:“你说谢堪将暮瑟同伙带在身边......是谁?”

      “棠家嫡女,棠吟!”顾正纮斩钉截铁。

      齐景宸眼神微动,转向地上的司空承:“你确定,谢堪已抓到暮瑟?”

      司空承道:“抓没抓到草民不知,但谢大人肯定在暮瑟藏身之处,而且......”他喘了口气,语气带着愤懑,“顾大人说棠姑娘是暮瑟同伙,纯属无稽之谈,他们现在就在一起,殿下若不信,大可移驾一探虚实。”

      顾正纮斥道:“胡闹!殿下万金之躯......”

      “在哪?”齐景宸直接打断了顾正纮的咆哮,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司空承吐出三个字:“将军府。”

      齐景宸冷冷扫了眼跪伏在地的顾正纮:“那就让孤看看,棠家唱的哪一出戏。”

      顾正纮对司空承怒目而视。

      司空承委屈巴巴地将脸埋下去,仿佛马上就要疼死了。

      车队再次缓缓前行。顾正纮翻身上马,侧过身对心腹低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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