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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雷娘子(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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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吟步入议事阁前的庭院,一眼便看到两人立于堂下。
谢堪恭敬地侍立于前方那人身后。能让他如此姿态相随,来者身份之贵重不言而喻。
谢堪闻声侧首,紧绷的肩颈一展,笑道:“棠姑娘怎么来了?”
棠吟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地在他眉眼间停驻,意识到失礼,随即看向那位气度不凡的大人。
“这位是李丞相。”谢堪引见道。
李贺章见到棠吟的第一眼,便印证了心底的猜想。
棠吟行礼:“见过丞相大人。”
李贺章点头低声道:“太妃娘娘对你的贺礼甚是喜爱。”
棠吟震惊,“那匹锦缎被送进宫了?”
李贺章笑笑,“是。”
棠吟疑惑道:“棠衍送去的?”
李贺章轻轻摇头:“娘娘以为,姑娘安排得周全妥当。”
“可我没......”棠吟不解。
李贺章审视着她,言语间带着点拨:“棠家驻军失职,致北川罪民闯入洛京,更让鬼莲教屠尽府邸,丢尽脸面。此等情形下,若再大张旗鼓招摇供奉,岂非将太妃娘娘也拖入流言之中?算那小子机灵,懂得暗借娘娘之力从中斡旋。”他顿了顿,又道,“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就好。”
棠吟豁然,低声道:“我明白了。”
李贺章点点头,侧首对谢堪沉声叮嘱道:“卿书,交托你的事,三日之内,务必有个结果。”
“遵命。”谢堪肃然应诺。
待李贺章的身影消失在阎罗司朱门之外,棠吟才转向谢堪,语带急切:“棠衍在哪?”
谢堪摇头,神情凝重:“他借献礼之机,已将齐玉颜勾结鬼莲教、私造军火的确凿罪证呈交太妃娘娘。人应尚在京中,只是行踪……难以捉摸。”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棠吟心头,想要立刻见到这个血缘相的兄长。这不仅关乎主线任务,更源于人类血脉深处无法斩断的“羁绊”。她始终不理解,为何棠衍对原主如此疏离?难道肩负救世之责者,注定心冷如铁?
不过话说回来,棠衍若真出现在面前,她又能如何?连原主都没体验过的兄妹情谊,她一个宿魂,又该怎么把握分寸?
棠吟垂眸叹了一声,“好在抓住了暮瑟。”
“被他逃了。”谢堪避开她探究的目光。
棠吟十分震惊。
谢堪手段通天,都把人关进了大牢,怎么轻易让人逃走?阎罗司的无赦卫都是摆设不成?
“也是,暮瑟身为邪派教主,多的是阴招,你没受伤就好。”
这消息似乎抽走了她九分心力。沉默片刻,她才想起正事。
谢堪恰好开口:“棠姑娘寻我,可是有事?”
棠吟抬眸,直视着他,带着几分探究与不确定:“我想问,我们从前......认识吗?”
谢堪神情几不可察地一凝,旋即恢复如常,故作轻松地反问:“为何有此一问?”
“我不记得儿时的事情,最近总梦见一个和你极为相似的人。”棠吟斟酌着词句,目光未曾移开。
谢堪状若无事道:“棠姑娘近来忧思过甚,多梦在所难免。我让慈铃再配一副宁心安神的汤药。”言语间,已将话题不着痕迹地推开。
棠吟不再勉强,顺从地点点头,转而问道:“接下来作何打算?”
谢堪目光投向远处,带着决断:“今早探子来报,已追踪到暮瑟的踪迹。”
“在何处?”
“洛京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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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将军府的两扇朱红色大门撞入眼帘。
不过几日光景,这座曾煊赫一时的府邸便失了威仪与生气。门前的石狮无人拂拭,蒙尘结网,显出几分狼狈的破败。
庭院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明明十分熟悉,然此刻置身其中,却无端生出一股陌生感。
这时,院门外响起一阵窸窣声。
棠吟全身绷紧,目光死死锁住院门方向。
一道素丽的身影逆着光线,半倚在门框。
来人正是慈铃。
“他们来了!”司空承从慈铃背后冲出来,好似赶了三千里路一样气喘吁吁。
“啧,就你会抢词儿。”慈铃嗔怪道。
“谁来了?”棠吟正发懵,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闯来:“给本官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顾正纮负手站在人群最前面,神态嚣张,口气更是狂妄,“谢堪,你看管暮瑟不利还包庇其同党,该当何罪?”
“你说我们包庇暮瑟同党,证据呢?空口白牙就想咬人?”慈铃毫不掩饰的嘲讽道。
顾正纮早有准备,大手一挥:“带上来!”两名手下立刻将面如土色的王仁义推搡上前。
棠吟身心一并冷了下来。
王仁义扑通一声跪在谢堪面前,声音发颤:“大……大人!您别再执迷不悟了!”
顾正纮上前一步,手指猛地指向棠吟,厉声道:“你看清楚,那日在长公主府逃脱的是不是她?”
王仁义飞快地瞥了棠吟一眼,连连点头:“是她!就是她!打伤我的也是棠家的镖!”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飞镖。
顾正纮一把夺过,迎着阳光高高举起。只见那镖上清清楚楚刻着“棠”字。他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手腕一抖,将那镖掷在谢堪脚边:“谢堪,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堪连眼皮都未抬,只漫不经心地俯身,两指捻起那枚飞镖,在指尖把玩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顾大人,你这栽赃嫁祸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他抬眼,淬了毒的目光射向顾正纮,“怎么?记恨我没好生招待你?”
顾正纮后背一凉。
王仁义急于表功,尖声叫道:“她......她被淬了‘灼心汤’的毒箭射中过!只要验明伤口就能坐实她的身份!”
话音未落,那枚飞镖便贯穿了他的咽喉。
王仁义的表情甚至没来得及从邀功的急切转为惊愕,双手本能地捂住喉咙。滚烫的鲜血从指缝间喷射而出。他短短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庭院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顾正纮被溅了一脸血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数步,指着谢堪的手指颤抖着:“谢堪,你……你竟敢当众杀人灭口!目无王法!你……你好大的胆子!”
谢堪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手帕,细细擦拭着修长的手指,声音依旧平静:“一个卖主求荣的叛徒,也配称人证?”他嗤笑着,“至于暗器嘛,洛京城里随便找个铁匠铺,花几个铜板就能刻出一箩筐,凭你想定我的罪,太天真了。”
顾正纮咬牙道:“你颠倒黑白!”
谢堪负手而立,气势迫人:“顾正纮,你买通我司内之人,意欲何为?”
顾正纮语塞:“我......”
谢堪毫不留情地揭露:“你这般迫不及待地抢功,实在是......”
司空承怒喝:“下作!”
慈铃:“卑鄙!”
“无耻!”棠吟补上最后一刀。
“反了……你们反了!”顾正纮被连番羞辱,恼羞成怒,彻底破防,对手下咆哮:“一群木头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棠吟!验伤!立刻验伤!”
然而无一人敢动,顾正纮大窘,挺直腰板,色厉内荏地对着谢堪道:“识相的立刻把她交出来,本官看在你是个人才的份上,能为你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太子殿下?”谢堪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这时,庭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一队禁军鱼贯而入,迅速分开人群。末尾一人,正是太子齐景宸!
“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万岁!”庭院内众人纷纷跪倒行礼。
齐景宸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棠吟身上:“兹事体大,你可敢验伤以证清白?”
她的箭伤昨日刚换过药,此刻仍在隐隐作痛。
空气仿佛凝固。
棠吟沉默着没有回答。
“殿下。”谢堪打破僵局,“棠姑娘乃世家贵女,身份贵重。当众验伤,于礼不合,更有损其清誉,还请殿下三思。”
齐景宸道:“谢卿此言差矣。正因她身陷流言,才更要验明正身,洗刷污名。若无此伤,孤自当还她公道,严惩诬告之人。”
谢堪再次躬身道:“殿下圣明。臣以为,为全棠姑娘名节,若执意验伤,可由宫中女官或军中女吏执行。”
齐景宸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在谢堪和棠吟之间来回逡巡,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见太子沉默,顾正纮急于表现,对几个亲兵道:“殿下在此,还不快将疑犯拿下。”
“谁敢动?!”司空承和慈铃同时厉喝。
千钧一发之际,齐景宸终于开口:“谢卿所言有理。孤记得护国军中有位女校尉?让她来查验吧。”
顾正纮急了:“殿下,这......”
“够了!”齐景宸不耐烦地打断他,“孤已依你所请,还有何不满?退下!”
顾正纮悻悻低头:“是。”
很快,一名身着戎装、面容冷肃的女校尉带人将内院一间厢房布置妥当。
“棠姑娘,请。”女校尉公事公办地说道。
棠吟走进房间,缓缓褪下外衣,露出白皙胳膊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女校尉一眼便看出这是新受的箭伤无疑。
“棠姑娘,这伤如何来的?”
棠吟眼神清澈坦荡:“前几日,我与谢大人追查鬼莲教余孽时遭遇伏击,混乱中被贼人冷箭所伤。怎么?大人莫非以为,只有逆党才会受伤?还是说,这洛京城里,只有阎罗司会使弓箭?”她巧妙地将问题抛回去,暗示对方顾正纮的指控毫无逻辑。
女校尉眉头微蹙,审视着棠吟坦然的神色,又仔细查看了伤口。伤口边缘红肿,是明显的箭伤,并无中毒后特有的青黑或溃烂迹象,与“灼心汤”的毒性不符,她终究没有再多问。
片刻后,房门打开,二人神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女校尉径直走到太子齐景宸面前,声音清晰洪亮地回禀道:“启禀殿下,棠姑娘确有一处新近箭伤,然——”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顾正纮,斩钉截铁地道,“伤口周围色泽正常,并无中毒迹象,绝非‘灼心汤’所致,请殿下明鉴!”
齐景宸闻言,语气一转,“顾正纮?”
顾正纮脸色苍白,急忙跪下:“殿下,臣冤枉!”
齐景宸语气森然:“带下去。”
一群士兵将顾正纮生拉硬拽而去。
齐景宸转身对棠吟道:“棠姑娘受委屈了。”
棠吟说:“恳请殿下兑现承诺。”
齐景宸点头,“自然。”
众人行礼恭送齐景宸,他走了几步转头对谢堪道:“孤身边尚未有可信之臣,谢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其中意思不必点明。
谢堪垂眸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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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
谢堪抽出昼梦剑,往后挡了一招。
院墙上,一道红影踏风疾掠。
“暮瑟!”慈铃惊呼道。
“哎呀,躲在梁上看戏,可憋坏本座了。”无风自动的衣袂如燃烧的火焰,相衬之下,暮瑟那张俊绝的脸近乎邪异。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司空承的弓刀被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
“太慢,谢堪,你的手下就这点斤两?”暮瑟手指微动,弓刀嗡鸣着倒回。
慈铃闻声而动,暮瑟红衣一展,三枚银针如泥牛入海。
“小医官,凭你的猫脚功夫,能打赢谁?”
下一秒,棠吟腰间被一掌宽的红纱缠住,逐渐收紧。
“臭丫头,我们是一伙儿的。”暮瑟慢条斯理地俯视她。
“谁跟你是一伙儿的。”棠吟平静道。
“嘴硬。”他凤目流转,余光瞥着谢堪,“他的仇家遍天下,跟着他只有倒霉的份儿,好好考虑一下,不如跟我走吧。”
谢堪一剑劈开棠吟腰间束缚,带她旋身一退。
棠吟眼见院外尚未走远的禁军探子,明白了过来。
齐景宸在监视!
暮瑟红衣如血水绽开,瞬移至院角,原先立足的青砖无声裂开细缝,方才谢堪一击看似防守,实则内力无穷,肝脏不由疼痛起来。
谢堪:“把红莲醉的解药配方交出来!”
暮瑟朝空中抛去一个物件,司空承一箭将其钉在墙上。一块锈迹斑斑的令牌受力裂开夹层,露出一张焦黄的纸页,隐约可辨“化毒丸”三个字迹。
“是父亲手稿的缺页!”慈铃声音发颤,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暮瑟轻笑:“两个天大的人情,真怕你们偿还不起,不然.....我收回一个。”
谢堪目光一沉,冷声道:“布阵!”
无赦卫迅速入场结阵。
暮瑟蛰伏在檐上,徐徐展开皱巴巴的纸页,低头道:“解药在此,有本事自己来取。”
慈铃哼了一声,芸衣扬动,裙裾翻飞间跃上院墙边上的老槐树。折羽刀凌空飞来,慈铃旋身后撤,六片树叶已夹在双手指间,折羽刀擦过她的下颌飞回之际,六叶齐发,角度刁钻皆取暮瑟大穴。暮瑟挥气格挡,仍有一叶扎入小臂,顿时一麻。
“医者怎可杀生?”暮瑟咬牙拔出绿叶,却发现叶缘泛着诡异的紫色,“你下毒?”
“乱世之中,医者须有自保的能力。”慈铃轻盈落地,语气平静得仿佛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暮瑟头晕目眩,眼前景象重重叠叠。
还在担心慈铃有几分胜算的棠吟看得目瞪口呆。
慈铃夺过配方,难掩激动之情。
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一柄短刀直刺她的心脏。
昼梦剑堪堪架住刀锋,慈铃回身便是一把药粉劈头盖脸撒去。
“啊——!”刺客双眼被灼,胡乱挥舞着武器。好在棠吟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其尚未掷出的雷火弹,奋力甩出墙外。
轰隆一声闷响,墙外沙石飞溅!禁军探子也不做停留,几下起跃便没了踪影。待烟尘稍散,无赦卫已将刺客牢牢制住。
谢堪掀开刺客面罩,心平气和道:“长公主,您果然没死。”
【系统提示:您已触发关键剧情,请击杀反派2号——齐玉颜!】
棠吟验证了猜想。
每一次脱离原剧情,系统都在暗中校正,悄无声息地抹平所有变数,将偏离的轨迹强硬拧回原轨。
——死亡是既定的终点,开局无论怎么选,她都会自动进入主角团的行动计划。
她并不需要涉足棠衍所在的主线。因为在“棠吟”既定的命运中,所有支线都是她的主线。
主角团为了破局,早已环环相扣设下此局。
而棠吟一如设定,是每局中被抛出的诱饵与掩护。
这就是花瓶女配的宿命么?
押送队伍浩浩荡荡打道回府。
谢堪开口道:“棠姑娘,将你置身险境并非我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