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九种九牌(2) 我摇了摇头 ...

  •   翊王的母族,也就是芫嫔和元淑妃的家族,类似红楼梦里的贾府,可能还不如贾府,外人看着钟鸣鼎食高门侯府,却几乎靠祖上留下的荫庇过活,家族中已经没有了留在前朝握有重要实权的中流砥柱。因此才会在元淑妃病逝后,原本已经定下了婚约的芫嫔几乎是被迫不及待地送到了宫中,族中丝毫不在意坊间流传的诸如“卖女求荣”的闲言碎语。

      里子都要抖没了,还在乎虚无缥缈的面子做什么?偌大的家族就像一个即将被蛀虫蚕食殆尽的空心树壳子,到头来居然需要靠女人的美貌苦苦支撑着看似依然枝繁叶茂的荣耀。芫嫔昨天晚上几句话把这些旧事轻描淡写而过,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看着桂花树下的男人,相信了芫嫔说的“长姐比我更为貌美,当初选秀时皇上一见倾心,不知为她违了多少祖宗规矩”。我原以为他的脸上会有些麻子,不会特别好看——我从前在网上看的,天花痘被抓破之后会在皮肤上留下难以消除的疤痕,所以得过天花的人脸上或多或少总是有一些痕迹。

      不过我又想起芫嫔说元淑妃在他生天花的时候,彻夜守着他不准他抓脸——真是一位有深刻远见的母亲,他这一张脸若是有了痕迹该多可惜,至少是京城所有待嫁少女的重要损失。

      如果说我在看见晋王的那一刻想到的是戈壁的黄沙,大漠的黄昏,边疆凌厉的风霜雨雪和铁蹄铮铮战旗呼啸;那么翊王让我想到一种干燥的、沙啦啦质感的少年气息——他们两个明明是兄弟,看起来身高也差不多,却真不让人觉得相像,大概这就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在宫中走动的皇子不少,林主子怎么一眼就认出本王了?”他笑着问,“本王还从未和林主子见过。”

      我本想答是因为他眼睛同芫嫔长得像,但是说出口前又犹豫了,他和芫嫔的血亲关系宫中上下若是讳莫如深,我贸然提到是不是显得太蠢了?

      “如今四殿下还病着,听闻六殿下前几日闯了祸想必还在反省,晋王殿下更年长些,自然只会是翊王殿下了。”我找了个最官方的措辞,还在琢磨要不要恭维他几句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他已经先开口了。

      “本不该打扰林小主。”其实按我的位分他大可不必对我如此的客气,这几乎是皇子对主位娘娘的说话态度了。

      “无妨,殿下有何事直说即可。”尽管因为芫嫔的缘故我对他有先入为主的好感,我依然没有忘记他如今养在皇后的膝下需要小心应对,心中暗自盘算不论他说什么都和他打官腔到底。

      翠儿已经机灵地退到了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地方一边等待一边给我们望风,我尽量大大方方地站直了,叫别人看见也只觉得我们在正常的寒暄。

      “听闻前几日思元殿半夜被侍卫彻底巡查过一次,小姨身体一向不怎么好,我担忧她受了惊吓。”他垂下了眼睫,轻声说,“若让母后知晓我与小姨联络不免要多心,我只好拣机会问问她宫里的旁人。”

      “啊。”我完全没有想到他处心积虑在御花园几乎无人的时候叫住我,只是为了关心芫嫔,立刻有些感动地回答他,“殿下放心,芫嫔娘娘一切安好无恙。”

      “那便好。”他说,“虽查不出那夜在宫中放肆的人是谁,但偏偏朝思元殿去,说不定也和我有关——我终究可能还是把小姨也连累进来了,望林主子带话给小姨让她万事小心。”

      风骤然吹得烈了些,又轻又细的桂花粒子随着风朝我们身上来,就像是带了淡香浅色的碎雪。他摊开右手的手掌看着几颗花粒子落进他的手心,眉头微微蹙着,又任由着风把那些花粒子吹走。

      我忍不住看了看他的手,手心的皮肤上完好无缺,是那种言情小说里喜欢描述的“钢琴家的手”一样好看的手。

      “血缘是刻在骨头里的联系,又岂是殿下想撇清旁人就能相信的。”看他有自责的意思,我虽没什么资格和立场,但还是忍不住安慰他,“殿下您放心,娘娘她很好,那些侍卫也什么也没有找出来,你说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带到的。”

      他向我走近了一步,专注地看向我的眼睛,轻声问:“林主子那晚上,可看到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那双极好看的眼睛慢慢地说:“殿下,那晚上我喝醉了酒,只记得宫女将我叫了起来,别的一概不晓得。”

      他轻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是,想来也是如此。那本王不好再叨扰林主子了,再不去找母后问安,母后就要觉得奇怪了。”

      我低头向他行了个礼,他和我擦肩而过,走了我来时的那条路,我转过身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御花园的小路尽头。

      “先前我同翊王殿下说话的时候,你可看见有什么人经过?”我在回思元殿的路上问翠儿。

      “不曾有什么人,可能翊王殿下也是嘱咐人打点过的。”翠儿回答道,继续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翡翠镯子的盒子。

      下午打过麻将,宋答应明里暗里把我给酸了个够、终于心满意足回自己宫里之后,我才有了机会同芫嫔说话。我对她说翊王专程在御花园等着我,就为了问她身体好不好,有没有被搜宫吓着。芫嫔一只手拿着麻将指南低头看,但是我知道她听得很认真。

      “嗯。”待我讲完一遍之后,她只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然后微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他不该管本宫的事,这孩子最近有些急躁了。”

      “娘娘是殿下的血亲,我倒觉得殿下若是不闻不问才显得太冷漠了。”我替翊王说话,“殿下还说,那刺客朝思元殿来八成是因为他的缘故,要娘娘万事小心。”

      “好。”她看着我笑了笑,我觉得她听见这些话其实挺高兴的,“那你也算是见过云睿了。”

      “殿下和娘娘眼睛生得像,”我捡好听的话哄她高兴,“所以他还没说话我就认出他了。”

      芫嫔微微一怔:“你先认出他了?”

      “嗯,”我没有明白她为何显得有些惊讶,重复了一遍,“因为翊王殿下的眼睛和娘娘真的很像,都很漂亮,像清泉水似的。”

      “啊,是。”她回过神来笑着点头,“云睿的眼睛像他母妃,我们姐妹两个又像母亲。”

      “翊王殿下生得真好看,怪不得听说京城未出阁的姑娘都做梦想嫁给他。”我玩着桌子上还没有收拾好的麻将说。

      芫嫔笑起来:“你从哪里听到的这样的话?”

      “阿水说的。”我歪头问芫嫔,“说起来我还觉得有些奇怪,为何翊王殿下马上就要满二十岁了,封王也这么久了,却还没有娶正妃呢?晋王殿下的长子都已经能被召进宫见皇上了,他就不着急么?”

      “他急有什么用?如何挑皇后娘娘都不满意罢了。”芫嫔柔柔地回答,“娘娘想让云睿娶自己母家的女儿做正妃,奈何她母家这一辈嫡出的小姐还没有及笄,就一直耽误了。”

      “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之前牌桌上讨论得热火朝天的翊王妃候选人,谁曾想这原来是个早就有内定冠军的比赛。

      我又想了想,身份到他们那个份上,与其说是婚姻,还不如说是一场拥有盛大仪式的权力交易现场,两个利益集团在红烛和婚书的见证下完成成败的绑定,宣誓对彼此暂时的忠诚。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笑起自己来,我来这里也从来没有想过追求爱情,甚至连名存实亡的婚姻都无法拥有,有什么资格去惆怅别人的未来?

      不过也不亏,讲道理如果能嫁给翊王那种长相的男人做夫君,我不是很介意我们之间是否存在爱情,养眼就行了。

      可能“好看”这两个字过于笼统,那我再尽力描述一下翊王留给我的印象。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在少女时代拥有过那种张开手臂都抱不过来的大毛绒熊,如果你们有,那你们想象一下,一只放在洗衣机里用淡香的薰衣草味洗衣液洗过、然后在盛夏炙烈的阳光下用大木夹固定在晾衣绳下面从正午晒到了黄昏的大毛绒熊,把它抱下来,趁着它身上还留着夕阳温度的时候把一整张脸都埋在它又软又密的绒毛里面。你会闻到阳光和薰衣草混合的味道,然后想到骑自行车的少年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白色T恤,在草坪上迎风奔跑的雪白萨摩耶,撒在木地板上一大把猫眼绿的玻璃珠子咕噜噜滚来滚去,长风吹过的草原上慢慢升起的朝阳。

      对不起,我一定是太久没有见过年轻好看的男人了,虽然他是我名义上夫君的儿子,我是他没有什么地位和存在感的小妈。回到西偏殿的我很快就把翊王什么的抛到了脑后,悲苦地趴在小木桌上例行反省我今天待人接物是否出了差错,直觉这又是无法完成KPI的一个月。翠儿和阿水卯足了劲在擦皇后赏的那两个翡翠镯子,想到抽屉里还有个惠贵妃赏的木镯子,我真是脑袋都要炸了——以后去请安的时候我该戴哪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九种九牌(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