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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种九牌(1) 他的眼睛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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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第一次梦到了这里的人,却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个好梦。我梦见自己坐在一张牌桌上正在砌长城,一抬头却发现牌桌孤零零地飘荡在水流湍急的江上,其他人却毫无知觉地依然搓着自己手上的麻将,浑然不觉脚下就是滔滔江水。牌桌上除了我还有几个人?我是在和谁打牌来着?是和芫嫔还是惠贵妃?突然一只掌心有伤疤的手牢牢捂住了我的眼皮,我感到自己被拉扯着正在江中沉没,四面却还有沙哑的声音问我,接下来你要打出哪一张牌?
我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气,视线在几次眨眼之后逐渐清晰。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鸟鸣,芫嫔并没有被我的动作惊醒,她虽然睡得安稳,眉头却微微皱着,约摸也没有做一个太好的梦。
给皇后请安时我格外心不在焉,却又不敢一个劲儿地盯着惠贵妃瞧,怕反倒被她看出异样来。我在心里默默整合信息,觉得那天翻进我宫里的八九不离十就是晋王。昨日在揽月殿遇到他时,怡嫔问他伤风好了没有,提到他前几日嗓子哑得厉害;他小时候驯马受了伤,掌心到现在也还留着伤疤;芫嫔说晋王忙碌,很少在平常日子专门抽时间去向惠贵妃请安,昨日却偏偏去了,不但去了,还和我碰了个正着——说不定他就是和惠贵妃商量好了时间,专程过来确认我有没有认出他的可能。
那我昨天表现得自然吗?他会不会发现我在试图瞅他手掌心了?
“林常在。”
我想得投入,皇后叫我丝毫没有听见,还是芫嫔轻轻地踢了踢我的椅子脚我才茫然抬头,看皇后一脸慈祥地看着我。
“林常在看起来精神还是不大好。”皇后仿佛没有追究我没听见她叫我的不敬,和颜悦色地对芫嫔说,“林常在年纪小,入宫也才满一年不久,她是你宫里的人,你要好生照顾她才是。”
芫嫔微微俯身应道:“谨记娘娘教诲,嫔妾和妹妹相处得很好,很喜欢她。”
“那就好。”皇后端庄地笑,“只要后宫上下和睦,皇上在前朝忙碌之后也不会有更多烦恼,姐妹们当谨记为皇上分忧解劳。”
经过这么几个月的训练,我已经能够熟练跟上大家齐声回答的节奏了。你们可能难以想象,这是个不简单的技能,她们虽然每次回答的语气和语速都差不多,但每次的说辞都不大一样。我曾经花了好几天试图去摸清回答内容的规律,得出的结论是完全没有规律,鬼晓得她们是怎么做到每次都回答得整整齐齐的。
我没想到皇后会留下我单独说话,宋答应酸不溜丢的目光都要从最后一排钻透我后背了,我茫然地看了看芫嫔,她正在和董妃说着什么话准备往外走,只向我微微点了点头就移开了目光。
皇后看起来比我妈妈年轻一些,不知道是年龄的确小,还是因为被各种各样的珍奇进补滋养得宜。如果说惠贵妃眉眼间让人觉得不怒自威,那么皇后让我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宝相庄严:端庄,慈祥,不管多么亲切的语气和笑容都会让人感到距离。
“我听芫嫔说,前些日子你一直照料曹嫔。”她示意我不要拘谨地站在那里,我便拣了位置坐下。看来曹如诗最终还是得到了她为之奋斗多时的嫔位,只是不知道哀荣对于已死的人到底有什么意义——肯定不如对她活着的家人意义大就是了。
想到这里我心情更低落了,若我到时候不声不响的没了,到死也还是个没完成过KPI的常在,下葬的时候最多也就是个没封号的贵人,不知道能给我在这里从未蒙面的芝麻官父亲带来什么荣耀。
“她的封号还未定,本宫想着还是要让皇上来定。”皇后可能把我的悲伤理解错了意思,话语里充满了对待女儿似的怜惜,“你们同年入宫,又住在一个殿里,感情好是正常的——本宫有时也羡慕你们这样的,阖宫上下那么多人,本宫常常连个放心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这是在拉拢我要我听她说体己话呢,还是只是随便发表一下感叹呢?我似乎说什么要么显得我不识好歹,要么就显得我过于膨胀,两难之下我只好借坡下驴,拿了袖口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硬生生逼出了几颗眼泪来。
曹如诗真的可怜,都已经不知道在哪一方土地下慢慢化为泥土了,还要被活着的我当挡箭牌。我有时候觉得这座皇城就是一个巨大而漫长的食物链,所有人是狩猎者也是猎物,从踏进这个皇城开始,不论是活着还是化成了灰烬都会永永远远成为这个循环的一部分不得解脱。
“啊,本宫不该和你提这个,你近来身体本就弱,又受了惊吓。”皇后示意我上前,用那双保养得宜没有一丝细纹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你是重情重义的,替本宫照顾了没有照顾好的姐妹,本宫当然要赏你些什么。若三宫六院的嫔妃都能向你这般,本宫不知会省力多少。”
靠近了看,皇后精致繁复的发髻和鬓间还是已经有了几道显眼的银丝,因为窗外和煦阳光的照射显得愈发明显。我想到芫嫔昨夜说的,我面前的这个母亲曾经在一个夜晚同时失去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我很难去真切的思考对于一位皇后而言,在已经不再是最佳生育年龄的年纪同时失去两个亲生皇子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知道我在高考前夕高烧三天不退,医生说可能感染成了急性肺炎时我妈妈是什么样的,她在我住院的那一周看起来就像老了十岁。我出院的时候,护士拿来一张什么单子说这张单子结漏了,让我追上家长赶紧一起办了。我在长长的排队队伍里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我的妈妈,还是她喊住没头没脑的我。
因为她长了好多的白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有好好打理,混像个粗糙的老婆子。我印象里我妈妈她一直很骄傲外婆留给她基因,她说这是个稀罕的、只传女儿的基因,我们都不会长白头发的。那一天我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小卧室里一边补落下的作业一边掉眼泪,我大概是在那一刻才如此刻骨地意识到自己得到过多少的爱。
那皇后呢,她在那一个晚上之后藏起了自己多少的白发,花了多少时间把它们一根一根的染黑,盘成优雅高贵的发髻,又花了多少时间去思念年华定格的亲子,花了多少眼泪去试图释怀阴阳相隔的悲痛,再以笑容接纳另一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皇后赏了我一对温润的翡翠的镯子,放在暗红色的绸缎上,一看就至少值我五年的基础月例。我松了一口气,她应该是听说了惠贵妃昨天赏了我一个镯子,今天她也赏给我一对更值钱的,前面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不过是在给惠贵妃膈应。
我难得一个人从皇后宫里回来。翠儿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装翡翠镯子的盒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面装了一个一碰即炸的核弹。我有些茫然,前有疑似亲王的男人翻我的窗,后有高层领导把我当互相上眼药的工具人,而我所做的一切仅仅就是打了几圈不算钱的麻将。
御花园的秋天并不显得萧索,这几天正开着芙蓉和金桂。我都走了好远才想起,芫嫔不在我其实可以走近路,她总是要去御花园看那片紫藤,不论是花开还是叶盛,抑或是现在已经有些凋零的衰败样子,她一定要去看上一眼才回思元殿去。
“林小主。”我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朗温和。
他从桂花林的树荫下走出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到他衣衫上的龙纹时已经只剩光点斑驳。那天一直都刮着小风,细碎的金色花粒子就这么被微风吹着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到他束起的发冠上,仿佛也落进了他的眼睛里一样,他的眼睛让我瞬间想到了芫嫔,也是这么两汪清澈得就像能看到底的湖水,甚至觉得它们在倒映世间繁芜的时候泛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见过翊王殿下。”我微微屈膝向他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