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种九牌(3) 我陪着她站 ...
-
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自己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烦恼这个问题了——在我刚刚殚精竭虑反复论证仔细推敲出了一个“一三五二四六佩戴手镯时间表”之后,我就被太后下了一道禁足的懿旨。
因为她老人家卧床太久,太医小心翼翼地建议说,潜心礼佛固然有助于太后身体康健,趁着秋高气爽去御花园转转,祛除一下缠绵病榻不散的病气也是好的。于是那日太后便带着亲自养在膝下的安乐公主照医嘱去御花园转悠散心,结果碰上了急匆匆要去给惠贵妃送新定制的白玉麻将的内务府小厮。
我之前就说过了,因为太后信佛,整个后宫都要跟着她吃只放一丢丢盐的水煮菜,我相信若不是宫中还有皇子公主需要长身体,她可能还会要求阖宫上下陪她吃素,不吃就是不孝。即使每年不知道花多少雪花白银去修建新的寺庙举办盛大的法事,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染成了朴素的暗色却依然是每纺一匹就要瞎一个绣娘的珍贵料子制成,但信佛的太后自然是生性节俭的,是极度厌恶后宫奢侈之风的。
撞到了枪口上的惠贵妃很惨,先被传去太后的殿里挨了整整一下午的训,然后又被禁足一个月外加半年月例减半。
躺枪的芫嫔更惨,禁足三个月外加抄女诫两百遍。谁让何贵人连头发都没梳整齐就着着急急去为惠贵妃说话了,向太后告状是芫嫔组织大家打麻将在先,不知道添油加醋到底说了些什么,总之太后震怒,思元殿即日起全宫闭门思过三个月。
我可能是古往今来所有穿越的女性中混得最惨的,作为改良麻将专利所有人的我,在整个麻将风波中甚至没有资格拥有姓名。
就没有听说过谁家穿越到古代的女人活成我这个窝囊样子,大半年过去了常在依然是没宠的常在,积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抽屉,没有钱,没有权,也没有穿越女主角必备的惊世N角恋——如果这真的是一种类似“穿越online”的游戏,我的积分排名绝对全世界吊车尾,人家穿越回去种菜的都能利用现代经济学发家致富顺便泡上个皇亲国戚,而我,连禁足都是被捎带上的,连被传唤问责的露面机会都没有。
芫嫔显得异常淡定,当时来传她觐见的公公火急火燎地站在殿外等她,她甚至让宫女给她补了个妆,临出门前还说自己不想戴头上的那支簪子,让阿衡去取支步摇来换,当然处事玲珑惯了的她也不忘在等的时候塞公公一点好处。
她一点儿也不像去乖巧认错的打扮,穿得比平时华丽鲜艳了不少,尤其是那支在发髻上随着她的步伐摇晃得风情万种的步摇,让她整个人都显得娇媚明艳了起来。我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看她这样反常的做派,她握了握我的手要我安心。
我其实不怎么担心,虽然脑子里抑制不住地想过一会儿就要接到写着诸如“祸乱后宫发配掖庭三年起步上不封顶”的圣旨,以及电视剧里常见的冷宫景象,但是我心里很清楚,宫中从没有明确说过不允许从事雀牌、叶子牌等娱乐活动,这一点在我刚刚准备撺掇她们陪我打麻将时就事先打听过。且芫嫔在宫中十年,不可能会不知道哪些碰得哪些碰不得。
芫嫔高调地在思元殿打了这么长时间的麻将,太后从来没有吭声过一句,却好巧不巧正好赶上了内务府给惠贵妃赶制白玉麻将震怒发作,怎么想麻将也只是个由头,甚至连白玉奢侈可能也只是个由头——若不是何贵人自作聪明去告了芫嫔一状,这事情很可能都算不到芫嫔头上,更遑论存在感比蚂蚁强不了多少的我。
比起突如其来的禁足,更让我茫然无措的其实是芫嫔近来的忽冷忽热。自从那日我受翊王所托给她带了几句话之后,她看起来心情就有些不好——说不好也不是很准确,芫嫔并非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女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以中庸的温和面对着旁人。我只是在打麻将的时候感到她很心不在焉,有一天甚至连着让宋答应胡了三次,看起来她完全就没有看牌桌上到底放着什么牌,全程却又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好几天都不再邀我去蹭小厨房了,晚上也不让阿衡过来找我去聊天。我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惹了她不快,然而没有禁足之前我们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她依然等着我一起回宫。她在那片紫藤那里停留的时间变长了,我陪着她站在逐渐萧瑟的秋风中看只剩弯绕纠缠在一起的深色树枝,不知道她眼睛里看到的景象是否和我不同。
我没有想过去试图打听芫嫔在烦恼什么,我在现代刚刚入职的时候,我的父亲以一种我很难描述的严肃语气和我长谈过一次,他向我反反复复强调一句话,人和人的信息共享之间存在着安全范围,一旦打破了这个界限,共享的秘密就会成为被迫把人拴在一条船上的绳子,猜疑会伴随风雨同舟的罅隙而生。
所以就像我永远不会把我那天晚上遇见了谁告诉她一样,芫嫔也不会把她的心事告诉我,秘密可以是埋葬所有人的炸弹,也可以是逆转一切的王牌,秘密可能成就人,也自然可以毁灭人,宫中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在我已经决定习惯这种新的常态的时候,芫嫔又像重新读档了一次一样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待我甚至比从前更加亲热。她拉着我对我说不要向别人一样恭恭敬敬地称她娘娘,她既然叫我清禾,我也可以叫她阿阮。
而在我对于她的态度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禁足的旨意已经被送到了思元殿。让我惊讶的是,送芫嫔回宫的公公似乎是常跟在皇上身边的那一位,毕恭毕敬地把她送到了门口。
芫嫔照例挥手让阿衡送过去一包碎银子,公公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个微笑向她行礼:“娘娘日后不忘咱家就是最大的恩典,金银都是身外之物罢了。”
“康公公客气了。”芫嫔并没有坚持,只平静地看着思元殿的大门在我们面前被侍卫缓缓紧闭,发出一声喑哑的吱呀。在门完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总是挂着的、那种温温和和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了亮得可怕的一双眼。
她伸手把那支步摇以近乎拉扯的速度给从发簪里给拔了下来,掐着纤细金丝的步摇勾住了她的好几缕长发,她像一点都不觉得痛一样生硬地要拉扯,阿衡吓得赶紧从她手里把那支步摇给接了过来。
我不知道该走近,还是该继续留在原地。芫嫔站在那里只愣了几秒钟,便从阿衡手里接过了一根她常戴的木簪子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盘了起来。
“娘娘。”待她完全恢复常态向我这边看来时,我赶紧走过去迎接她。
她拍拍我的手背,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短暂的失态,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柔中带些小刺的语气说起她去了太后那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有些失望,何贵人不但在我们这里打麻将,后来又跑到惠贵妃那里打麻将,凭什么她一点罚都没有受,反而还被太后赏了个黄花梨屏风,难道真的是傻人有傻福?
“委屈你也要跟着本宫禁足。”芫嫔伸出手摸摸我的脸,我发现她的指尖冰得吓人。“以后也不能打你雀牌打发时间了。”
“这件事情本是因我而起,我怎么会觉得委屈呢。”我低着头说,“若我没有弄这些,娘娘才不会受何贵人指摘。”
“哈,傻清禾。”她捏了捏我的脸,“本宫说了,叫本宫阿阮——自本宫入宫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叫本宫的小字了,本宫怀念得很。”
“阿阮——阮姐姐。”我有些别扭,觉得太亲密的称呼会落人口舌,却看她眼睛里亮亮的,就像含着水光一样,就不再说别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