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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幺九(3) 听说缰绳整 ...

  •   也许是疲惫到了极限,我一口午饭都没有吃,回宫蒙头睡到了黄昏。醒过来的时候几乎不知道今夕是何时,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妈才看清楚床帐边垂下来的长穗子,随着风晃晃悠悠的。我想起自己刚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场景,那个时候以为自己乱七八糟的古装剧和游戏玩多了所以才做了一个过于真实有质感的梦。

      谁知道这一梦梦了那么久,还不知道何时才会醒来。

      芫嫔打发了宫女来问我要不要去她那里吃晚饭,大概已经默认了我蹭她小厨房的厚颜无耻。应该是觉补足了,身体终于有精神开始感知饥饿,我起床穿衣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前胸贴后背,哪怕就着御膳房的水煮白菜我都能吃两碗饭。

      “有胃口了就是身体要好了。”芫嫔丝毫没有要问我惠贵妃找我做什么的意思,只一边喝一碗鱼汤一边笑着看我饿死鬼上身,“可还要让她们再做些小菜上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她把勺子放下,用宫女递过来的帕子抿了抿嘴唇,说:“也是,骤然吃太多积食了也不好。”

      上次和同龄的女孩同床共枕大概要追溯到学生时代的结伴旅游了,几个穷学生挤在民宿里叽叽喳喳,盘着腿坐在床上吃零食聊东扯西,最后逛的古镇里有几座桥几条河、河边开的是什么花浑然不记得,只把深夜裹在一条被子里说的夜话八卦记得清清楚楚。

      芫嫔正对着镜子取下她发间的最后一支钗,没有了繁复的簪钗把如瀑的青丝束起,披散长发的她看起来就像某本志怪小说里踏着夜露刚刚走入人世的天真女妖。屋子里有一股极淡的香味,让人想起中药店里卖的那种袋装的陈皮,远远的总觉得有一点味道,凑近用鼻子使劲闻那味道又不知躲哪里去了。

      也许是下午睡多了,又或许我脑子里无法停止回放今天上午在惠贵妃那里遇到晋王时的种种细节,阿衡已经把蜡烛芯子剪完退出去了许久,我只埋在被褥里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窗外的虫鸣倒是听得越来越清晰,高一阵低一阵,不知道是埋在哪个草丛里唱得欢。我轻轻地翻了个身,却发现芫嫔也没有睡,她平躺在另一床被褥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头顶的床帐,眼睛在一片黑暗里依然是亮亮的。

      “本宫陪着也睡不着么?”她侧过头看着我柔柔的笑。

      “下午睡多了。”我小声回答她,“没事的娘娘,你先睡吧。”

      “无妨,正好我也睡不着。”她侧过身来,脸靠得离我近了些,“不如我们说会儿话吧。”

      我要趁这个机会问她晋王的事情吗?我有些犹豫,身为后宫嫔妃却贸然打听年轻且炙手可热的皇子的消息怎么看都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而且后宫妃嫔和皇子们相见的机会零星可数,芫嫔又会对晋王了解多少呢?但若是我不问,凭我的身份大概猴年马月都不可能调查清楚晋王手上到底有没有一道疤,敌在暗我在明,我总得为自己找点主动权以求自保才是。

      “我今天从贵妃娘娘那里回来的路上见到了晋王殿下去请安。”我尽量用自己能想到的最轻快随意的语气说,“我还是第一次那么近看晋王殿下呢。”

      “嗯,晋王是最早开府的,你见不到才正常。”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奇怪我开始了这个话题,我舒了口气。“皇上最看重他和翊王,今天不是什么重要日子,倒难得他会专门来后宫请安。”

      “皇子里现在只有晋王殿下和翊王殿下封了王吗?”我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谎,“我自从脑袋被磕了之后好多事情都记得不清不楚的,今天看着晋王殿下想了半天居然差点忘了他是皇上的第三个皇子。”

      “那等太医院那边不忙了,我再找人来给你瞧瞧。”她担忧地看着我,“若是脑袋里还有淤血该怎么办?”

      “不瞧不瞧。”我警惕地把自己蒙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我是好的,不要吃药。”

      “你啊……”芫嫔隔着被子敲了敲我的脑袋,过了一会儿说,“皇后的皇长子和二殿下都早夭;四殿下和他母亲荣德妃一样都常年病着药不离口,哪里敢让他出宫离了太医照顾?六殿下倒是身体好得很,奈何于读书上差那么点悟性,偏偏又好动,董妃是烧香拜佛好几年也没见有什么长进,只好拘在身边让他少闯祸——七殿下么,他还太小。皇上子息不算多,也就晋王和翊王像样些。”

      “我听她们说,皇后娘娘视翊王殿下如己出,很是疼爱。”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单纯只对晋王一个人好奇,我扯上了压根从来就没见过的翊王。

      没想到芫嫔露出了一丝怅然的表情,她叹了一口气又看向头顶的床帐,闭上双眼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我这才知道,翊王的生母元淑妃居然是芫嫔的长姐。

      当初一场天花肆虐整个京城,元淑妃整夜整夜地守在儿子的床前,抓紧他的手不让他抓破自己的脸,亲力亲为一切可以做到的事,连皇上都没有办法把她从孩子的病榻前带走。那一场天花改变了皇城内外无数人的命运:皇后一夕之间失去了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元淑妃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把翊王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痛失两子和宠妃的皇上在同年把元淑妃唯一尚未成亲的嫡亲小妹给接进了宫,封号芫,赐居思元殿。

      “你能想象吗,就像是转瞬间身边的一切都不复从前了,我只记得母亲哭着抱住我,对我说了什么我全都不记得,我只记得好多人叫我的名字。”

      阿阮,阿阮,你知道吗,支撑全家荣耀的那个姐姐不在了。

      阿阮,阿阮,你知道吗,宫里送旨的人来了,皇恩浩荡。

      阿阮,阿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发呆啊,接你的轿撵已经在门口了。

      “我并不像长姐,也许眉眼有那么几分像,但性格完全不同。皇上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也很快感到失望,我不是一个好的供他追忆故人的影子。”她脸上浮起了轻慢的笑意,“我觉得挺好的,我不愿做也做不成长姐那样。”

      “我原本是想把云睿那孩子养在身边的。”她仿佛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无法自拔的回忆,声音轻得像梦呓,“但是我那个时候和你一般大,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深宫之中自己行走尚且如履薄冰,如何能再照料一个年满十岁的皇子?云睿就和我说,他说小姨你别哭,我去找母后,她会收养我的。”

      我想问为什么我在思元殿住了那么久,翊王从不曾来看望过她,宫里也从来没有人提过她和翊王的关系,问题到了嘴边我就把它咽了下去,因为答案过于简单——不管对于后宫还是前朝,重要的永远是能利用的资源。对于翊王而言,皇后的支持足以让他暂时割舍下与权势微薄的母族之间的关联。

      “啊,说起这些事了。”芫嫔好像如梦初醒一般,指尖抹去了眼角的泪痕,掩饰一般笑了笑,“晋王身体就好,这些年都没病没灾的,到底惠贵妃是将门之女。”

      “我听说晋王殿下在我这个年纪就上了战场,千军万马之中取了叛乱部族首领的首级。凯旋归来的时候皇上赏了他太祖御驾亲征时用过的宝剑。”原本我已经不再想打听更多的事,但没料到芫嫔突然又说起了晋王,我便捡着从翠儿那里打听来的话说,“今天见到,却觉得他虽然看上去威严,但是不觉得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的人。”

      “晋王的外祖父征战沙场多年威名赫赫,晋王有军功有什么奇怪?”芫嫔没有任何怀疑地继续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若不是小时候驯马出了意外,他可能从那时就在军营摸爬滚打了。”

      “意外?”我做出单纯的好奇模样,“是从马上摔下来了么?”

      “差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个时候我还是个闺阁女子,听听别人传的闲话罢了。”芫嫔看起来有些困了,她轻轻地说,“大概是烈马难驯,那时候晋王少年气盛非要亲自驯马,最后把烈马驯服的时候身上就没一块好地儿,听说缰绳整个都勒进了他的右手,整个掌心血肉模糊,直到现在都还留着伤疤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断幺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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