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翠情》渔樵□□

5、倾国倾城

　　水牢，陌桑眼里的尽是高舒骏被囚的落寞。

　　“为什么来见我？”高舒骏不客气地发问。瘦削的面庞有掩不住的清秀。　“我，只想看看你。我不希望城主与他信任的部下玩争斗与背叛的游戏。”陌桑眼望着眼前的囚徒，眼底是无尽的荒凉。

　　“部下？游戏？在你眼里我就这样荒唐？”高舒骏不甘心，兵败被囚又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你很有潜力，一山不能容二虎。你不是城主的对手，我不愿你在偃月蹉跎时光。”陌桑不理会被打断的话语，继续表达自己的心声。

　　“你同情我？我孤注一掷，可是为了你。”陌桑不去看高舒骏的眼睛，她怕自己把那双饱含情愫的眼睛灼伤。“世人眼里看到的永远是那颗最闪耀的明星，而其他的星子只能被遮没于星光之下。你的眼睛里，不也只有高高在上的城主吗？那个站在你身后的人，你看到过吗？”高舒骏竭力嘶喊，欲把心中的愤懑纾解。

　　“我会放了你，我不希望有人再为我成为无谓的祭品。”陌桑不容高舒骏再分辨，打开机关，恢复他的自由之身。“线路我已经筹划好，你走吧。”

　　“要走，我也要带你走。”高舒骏执着于最后的坚持，仿佛这是他仅存的一点自尊。

　　“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挂心。”不容置疑的王者气势令高舒骏震撼，“我知道你绝不会甘心在这水牢度过一生。你记住，今天我给你的命，在我没有讨回来之前，不准有半点闪失。”冰冷的语调，不带丝毫感情，陌桑把所有的惋惜与同情匿迹，她亲手挥起斩断情丝的利剑。

　　高舒骏飞身离去。陌桑将要昏厥，摇摇欲坠。

　　“桑儿！”言修玄扶住将要倒地的陌桑，躲在暗处的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我私放重犯，于情于理你无法饶恕。我已经给了自己应有的惩罚。死亡，也是种解脱。坚持自己的原则吧，我服下了冰焰。即使在冷热交迫中死去，我也不怕。既然无法完成，就带它进入黄土吧。”陌桑奄奄一息。

　　“桑儿，你太傻了。我感谢你为我做了一件从来不敢做的事。我若不囚禁高舒骏，难以服众啊，可我也不愿他埋没于此啊。可你为什么用牺牲自己来成全他？”心中气愤，更有揪心的疼痛。“桑儿，你怎么可以，让我一人来面对冰冷的世界？我不能让你轻易逃离。”陌桑眼里的面孔，难以言说的伤。泪，蓦地，陌桑用指腹轻轻为言修玄擦拭。

　　“修，我，不会有事的。即使离开，我也会觉得幸福。我只是很荣幸，你会为我而哭。你此生也不会孤独，夕照会是陪伴你一生的人，而我，只是你的过客，不值得你留恋。”陌桑气息微弱，言修玄不再犹豫，飞速奔行。陌桑的苦肉计，是对自己的惩罚，也是对他的惩罚。陌桑潜意识里，甚至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解脱肩上的责任。

　　喘息的陌桑，缓缓升手，不让自己沉下去，指尖触摸咫尺内地脸庞，却是山遥水远的距离。指缝蓄含的泪，是他曾经的行动。泪水不止，沿着腕部，于滴翠集结。陌桑感到满心的温润力量。世间最遥远的距离是心与心的距离，世界最近的距离也莫过于心与心底契合。

　　滴翠成珠，泪光的濯洗。陌桑亦有泪。泪与泪重叠成世间最伟岸的山峰。

　　粗喘的气息，在陌桑耳内，最是醇厚与安全。

　　“我想安静地让生命缓缓流过，在只有你的世界里。”陌桑恳求。

　　“桑儿，你为何如此残忍，让我承担所有的焦灼与悲痛？我怎么忍心让你的生命一点一滴流逝，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言修玄哽咽喉间的酸痛又怎敌得过内心的纠结，仿佛一张质地柔软的纸，被划上千疮百孔。

　　“当我们来到世间，生命就在一点点地流逝，不同的是生命的长短。七月，七年，七十年。也许这七日就会让我看见七十年的风霜雨雪，只要是幸福而踏实，又何必在意时间的长短呢？”生命开出繁华而盛大的花朵，凋谢亦是惊心动魄。“我离开后，只有你才会使我曾经存在的明证，修，为我，珍惜你的生命，好吗？”

　　“好，桑儿，我会让你找回宁静。”冰焰，只有七天的期限，无药可救。陌桑的彻悟，让言修玄放弃无谓的挣扎，踏上拟定的征途。踏上飞骏，黄沙漫天，遮蔽往来熙攘的轨迹。

　　大漠深深，竟藏有谁，湖水，水沙共生，水沙齐鸣。

　　“桑儿，这是靑壶泉。我少年时曾说大漠中迷途的羔羊。正是那一次的迷途，我才有机会扣访这一湾清泉。我常常在需要安静之时策马来这泉边静思。桑儿，我后来在古籍上找到了这个名字。水沙相容，是个奇迹。我们也会有奇迹的。”

　　“好哇，我们来创造奇迹，创造只属于我们的记忆。”陌桑笑着，灿若星辰。

　　夜风袭来，陌桑有刺骨的寒冷，是冰焰的阴寒。

　　“桑儿，很冷，对吗？”言修玄紧紧拥住怀中的人儿。“桑儿，你知道吗，在极北之地，天寒地冻之中相互取暖，用彼此的热量温暖对方的身躯，以及心灵。”言修玄凝视，眼中不容他物。

　　周身的阴冷摧残强劲的念力，陌桑没有回答的能力。十指交合，是配合的默契。

　　“言修玄恨自己不能将最后一丝温热注入，压抑的火山终于喷发，指尖嵌入青柔发丝。

　　幽深而绵长，消弭了陌桑对死亡的最后一丝恐惧，阴寒并未消减，只是有了心得温度。

　　靑壶如镜，映照群星，宛若镜花。

　　陌桑没有羞赧，只有饱和的满足。光洁的脊背，皎洁的月光中，被印下绯红的痕迹。

　　白日灼晒，陌桑亦有烈火焚烧。言修玄试图用一己之躯为陌桑撑起一片荫凉。

　　落日云霞，繁星漫天，黄沙夜风，清秀泉水，种种景致，尽收眼底。陌桑不愿破坏这唯美画卷，竭力隐忍。言修玄亦将满腹悲哀藏匿。相互的隐瞒，只为对方留下最美的回忆，做日后孤独中回味的美酒。

　　”修，我给你唱首曲子吧。“言修玄以无言默认，勉力排除心中对将要面对事实的恐慌。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断续的声线，落尽未央凄凉。

　　”一位妃子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她宁愿让自己倾国倾城的容颜暗自凋零，也不愿让多情的帝王于病榻上送自己走完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旅程。妃子死后，帝王无限哀伤中时时怀念与妃子的美好时光，所幸帝王没有见到妃子病重时朱颜消损的种种不堪，我一直钦佩那位妃子独自走完旅途的勇气与睿智，所以深情的帝王无意中才记得这首用来形容妃子美貌的千古绝唱。“陌桑艰难地呼吸，于冰火中挣扎，”修，请让我效仿那位勇敢的妃子，献给她的帝王最完美的面容吧！我只愿你记得我的笑靥。我怕你独自面对我僵冷的躯体时，黯然神伤。我希望给你留下一丝猜测的曙光，思忖我灵魂的归属，挂念我所能给你的幸福与祝愿。修，请你，帮助我，完成它，好吗？“哀求的语气，让听者断肠。

　　”桑儿，难道叫我扔下你自生自灭吗？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攫住你的心，甚至不惜用夕照来刺激你，可当我自以为快要握紧它的时候，它却延续着它的破碎，你难道连看它湮灭的机会都不给吗？你总是如此残忍。“言修玄眼角晶莹的泪滴滴坠落，融入滴翠，化为流动的珍珠。

　　”你放心，你所有的心愿我都会帮你达成，不论是温柔还是残忍或是善良。“言修玄无法准确措辞，激动中忘记了正确的表达。

　　”修，你给了我世间最珍贵的礼物，你的心。可是，不要把它永远放在我这里，最好，选择遗忘。好好照顾夕照，她才是未来的城主夫人，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值得你珍惜，别苦力她，更不要苦力你。“火的炙烤，冰的冻结，陌桑身心的煎熬将要毁灭她的魂魄。”修，走吧，不要回头，不要哭泣，微笑着离开。“拭去他的泪痕，言修玄在泪光中见欢颜。

　　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用来作生死决别。种种不舍，千丈百尺，然不能顾首，飞骏奔驰，不留思考的缝隙。泪眼迷蒙，策马奔腾的背影却愈加明晰。离别，对自己的残忍，却自以为是对他人的温柔。陌桑心力交瘁，无力再承受绝望的苦痛，奋力爬行，趋向青壶，期待早日解脱。泉水，漫过脚踝，腰际，没颈，口鼻，窒息，灭顶。沉没，沉默，平静，空灵的苍穹无辜地仿佛无事发生。滴翠，劫难，一切不过是水月镜花。绽放的身形，宛若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