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海豪情同人）唯求朝朝暮暮》一夜花厅雪

14、生死

　　重庆。
　　在大后方休养的日子是极悠闲自得的。不需要考虑日本人的为难，姑姐弟弟的陷害，每天都可以和有志之士一起讨论国家大事，每天都可以关注着肚子里的宝宝的成长。心血来潮的九姑娘还弄了些布料，在病友的指点下给孩子做小褂子。不过，看起来惯于拿枪的九姑娘并不善于拿针弄线，十指扎了好几个窟窿还没把小褂子的一边儿缝起来呢。病友们都善意地开着玩笑，让她别难为自己的手指头了，省得刘醒担心。但是，九姑娘生就了倔强性子，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偏偏要这么做。九姑娘和针线卯上了，誓要做出点儿成绩来不可。就这么又给指头上添了些窟窿，九姑娘终于缝好了一件歪歪扭扭的小褂子，嗯，根据胡老板做了好几年爷爷的经验，这褂子估计得等孩子三岁才能用得上。
　　就像是在集中营一样，这些在苦难中经受折磨的人们将自己对未来的希望、对美好的期待都放在了这个小小的新生命身上。因为这个宝宝的存在，他们的注意力从苦难上面转移了不少。同时，在关注宝宝的时候，也逐渐意识到“郑九妹”其实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女魔头，而是一个知性、感性、温柔的女人。
　　至于刘醒……这个九姑娘只提及过一次的男人，在那个逃亡的夜晚已经留给他们深刻的印象。胡老板依稀想起来，郑九妹当年收购他的永业银行时，正是这个如草芥一般的男人用他最真实最小市民的语言说服了自己妥协。没想到，十来年后，当年的穷鬼差佬却变成了一个英雄。
　　是的，英雄。在这个年月里，敢于杀日本鬼子的人就是英雄。在游击队员时而匆匆来去的只言片语中，他们知道了刘醒现在是华南抗日游击队的副总指挥使，活跃在两广、福建等地，用他出神入化的枪法杀了几百个萝卜头。
　　不过，没有人在九妹面前提起刘醒。这些病友们在进入集中营之前，都是各行各业的人精精，聪明得很呢。九姑娘白日里虽然和他们说说笑笑互相打气，然而夜里却总是辗转反侧，时而有早起的病友发现她在庭院中慢慢踱着步子想心事，时不时地抬头看向东南方。大伙儿也就都明白了她对刘醒的牵挂和思念。
　　然而，谁又能替得了这一对饱经坎坷的人儿如今这般两地相思呢？乱世啊乱世，你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苦难而又善良的中国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安享太平？

　　阿醒：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八封信，前面的几封信不知道你收到没有？你在外面打仗，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多保重。我和孩子都很好，孩子快八个月了，很活泼，时不时要动一动。我和孩子你不要担心，要相信九姑娘能照顾好自己。
　　阿醒，这两个月来，是我这十年中最开心的日子，时不时就能听到日本节节败退的消息，实在是大快人心。我要收回当初在集中营中所说的话，老天爷总归还是公平的。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是吗？团长总是喜欢说这句话。现在，我这个念过番书的教会学生也挺喜欢这句话了。
　　好了，游击队的阿健在催了，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你无论如何要保重。光复以后，我和孩子在广州等你。

　　（生死）九妹
　　九姑娘草草划去了“生死”两字，她本来还是想写“生死之交郑九妹”，不过想想两人之间的关系，着实已然超越了“生死之交”四个字太多太多，所以，干脆只写名字好了。
　　将信交给阿健，九姑娘又扳着手指数了一遍孩子的预产期还有几天，用这个来分薄她对刘醒的思念和担忧。

　　此时此刻，远在几百里之外的刘醒拖着一条受伤的手臂，满脸尘灰地躲在一座坍塌的民居里。游击队的情报有误，他们一百人不到错误地伏击了上千人的日本军队，而且还不是混杂着伪军和汉奸队伍的杂牌军，而是从正面战场上退败下来的日本精锐部队。虽然是打残了编制的军队，然而依旧不容小觑。
　　刘醒带着队员们利用地理优势拼命突出重围，折损了四十几名队员，杀死杀伤日本鬼子三百多人，刘醒自己为了掩护队员们，将死去的队员身上的弹药集中在他这里，凭据着坍塌的民居，硬是挡住了日本鬼子的去路，为队员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呼……”刘醒喘了一口粗气，他的胃已经隐隐作痛——他们两天都没吃过东西了。肩膀上的伤口早已又挣开，染红了简单粗糙包扎起来的绷带。数一数身边的弹药，只剩下了两条弹带，马克萨步枪已经让他打废了两架，仅剩下最后一架；两把手枪里还有十几发子弹——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早在半天前，刘醒其实就可以撤退了，然而，他在近二十个小时里杀了太多日本兵，歇斯底里的日本军官攻势强烈，他已然难以脱身，只好又坚持了半天，期望夜色能给他遮蔽，让他顺利脱身。
　　天色渐晚，刘醒看准了时机，准备离开。好在刘醒本身当差这么多年有丰富的临敌经验，这几个月又经历了大大小小许多阵仗，一直迷惑着日本兵，让他们不知道这院子里有几个人。
　　刘醒看准时机，架上机枪“哒哒哒”地把剩下的子弹全打光了，然后趁着日本兵被强大火力压得不敢冒头的短暂时间，溜进了夜色之中。

　　刘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人高的荒草丛中奔跑着，不久之前下过大雨，地里泥泞不堪，时不时就会被绊倒。泥水和鲜血混杂在一起，令他狼狈极了。
　　每一次抬起脚，刘醒都觉得是那样的沉重。失血脱水饥饿，已经让这个汉子头脑晕晕沉沉，有几次他摔倒了，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甚至连动也不想动。听着搜寻的日本人在不远处的呼呼喝喝，刘醒几次都以为死神就要降临。
　　然而，也许是九姑娘在远方的祈祷有了作用，他奇迹般地躲过了搜索，积蓄起一些力量再一次爬起来，继续前进。

　　“哗哗”的水声听起来好生明显，刘醒精神一震，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要他渡过这条河，日本人就不可能抓住他了！而且在河对岸游击队员们也在等待着他汇合。
　　刘醒提起精神，冲着河边疾行。
　　“在这里！”（日语）
　　日本士兵的暴喝犹如在他耳边炸响的旱地雷，刘醒拔腿就跑，身后密集的子弹不时从耳边擦过。“唔！”他身子一僵，向前倾倒差一点儿就趴在地上——后背中了一枪。刘醒挣扎着借着冲力继续向前跑去，终于赶在日本人追上他之前掉进了河里。
　　“扫射！”日本军官火冒三丈，他没想到这一天下来，竟然是在一个中国人手中死了他们那许多的大和勇士。“扑扑扑”的，机枪对准了河面扫了一遍，刘醒再没有冒出头来。

　　沉入湍急的河水之中，冰凉的水一激，刘醒混沌的大脑就清醒过来。冥冥之中，刘醒的耳边似乎响起九妹温柔又含蓄的声音：“醒，好好保重，好好照顾自己……”他猛地在水下睁开眼睛，屏气一个猛子继续向下一扎，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向河对岸游去。
　　一米、两米……五米、十米……离对岸越来越近，刘醒也觉得越来越难以坚持下去。不，这不是说他的意志力不起作用了，而是在生理能量被严重透支的时候，意志的作用着实要被缩小再缩小啊！
　　刘醒渐渐地沉了下去。

　　两天后，重庆。
　　“九姑娘！九姑娘！”天还未亮，九姑娘所在的病房房门就被人咚咚咚地砸得震天响。九妹在心悸中醒来，听得这些人的声音就觉得心一沉，她艰难地摸下了床，住在靠门地方的一位年轻人已经爬起来开了门，病友们都坐起身来，梁老师扶着她来到门边。
　　来人九姑娘并不熟悉，只是依稀知道他是分管刘醒他们的一位领导。这个一米八几的黑壮汉子看着九姑娘挺着肚子的模样，深深地低下他的头。他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很残忍：“九姑娘，刘醒同志在伏击日军的一次行动中失去了踪迹……”
　　九姑娘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再听不见其他的任何声音。她甚至没有发觉，眼泪已经淌了下来，泪眼朦胧之中她只能看到对面的男人嘴巴开开合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于……痛感也似乎消失了，在梁老师和胡老板的尖叫声中，她才意识到肚子好痛好痛，下身一股湿粘。
　　这个一直很乖巧的孩子终于要提前出世了。
　　九姑娘被架在手术台上时，也始终没有怎么发出声音。医生护士们见多了生产时哭天抢地的人，却很少见到像她这样咬着下唇默默流泪的女人。一个年轻护士忍不住劝道：“九姑娘，你喊出来吧，喊出来就没有这么痛了。”
　　九妹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年轻的姑娘又怎么能理解，精神上的巨大痛苦绝对不亚于□□上的痛苦那样令人感到撕心裂肺呢？

　　刘醒……刘醒……在她的脑子里，如今只有刘醒一个人。是啊，在去集中营之前，九姑娘就已经为家人安排好了去处，她相信二叔能够带着父亲和丽华他们在檀香山开始新的生活，父亲的身边有少康尽孝也足够了，她待在郑家也许只是会给父亲带去烦恼。进入集中营的时候，她唯一害怕的，就是有一天再也见不到刘醒。
　　在这茫茫世间，安顿好了家人的刘醒、郑九妹二人，是彼此的全部世界。

　　“大夫，怎么办？胎位不正，而且有大出血的迹象！”助产士焦急地对医生说着，声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钻入九妹的耳朵。一霎那间，九妹反而觉得有几分欣喜，也许他们一家三口去地下相会才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下一刻，东泰的九姑娘挤走了脆弱的郑九妹，占据了这个身体。九姑娘自己都觉得十分惊讶，她的身体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心情沉重的要死要活，徒然地躺在手术台上；另一半坚强勇毅地主动配合着医生的要求，拼命地挣扎着，在力气用尽的那一瞬间对着医生坚定地说：保住孩子。
　　“哇哇哇哇……”饱经苦难的刘宝儿终于出生，她的母亲只来得及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孩子湿漉漉的胎发，艰难地吐出郑朗熊在檀香山的地址，就昏死过去。
　　“快输血，准备好凝血剂！”
　　“不行了，血压一直在下降！120、110、100、70……”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