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章》堕水鸢

4、千人千面

　　中时，万古沉寂，夜黑风高，杀人越货。
　　当今江湖第一杀手组织七绝杀外，春风吹过大江南北，吹不去它的阴冷。
　　七绝杀的二当家怔怔地看着眼前，来人只有一个车夫一辆马车，车夫头戴斗笠，雇主未曾下车不曾露面，却是主公亲自出门迎接的人。
　　车夫搬出一个木制箱子放在门前，箱盒打开里面满满当当摆满了金子，在黑夜里金光四溢。
　　“五万两黄金买一个人的命。”马车内男子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面具后的七绝杀大当家唐云上细细观察眼前马车，原本阴鸷的眼神阴晴不定。他管理这个第一大杀手组织还未曾遇见客人直接出手五万两黄金买人性命的。对方给的金额越大生意的难度自然越大：“不知公子要取何人性命？”
　　“西域云潇宫顾九阙，事成之后再加二万两。”马车内男子轻声道。
　　七万两黄金刺杀对方三领主！唐云上神色一凛，心下暗自揣度对方身份，说道：“公子说笑，这七万两黄金莫说是顾九阙，即便是云潇宫宫主尹照也是杀得的！”
　　“呵…我知你有几斤几两不会让你去杀尹照。”马车中男子轻笑，“我对死法有要求，需你做一个出来。”
　　唐云上微微点头，道：“公子请说。”
　　“听说过吴钩么？”男子慢吞吞的开口，“我要双钩！”
　　好一个栽赃嫁祸！唐云上冷笑。江湖中谁人不知伽蓝教与西域云潇宫势同水火，而伽蓝教副教主楚烟使的便是双钩！相传楚烟红纱覆面神秘莫测，杀人时身姿摇曳婀娜，下手狠厉不留活口。美人带吴钩，血斩刀下魂！
　　“这一单七绝杀接了。”唐云上刹那间权衡了利弊，微笑说道。
　　黑夜冗长分外寂静，玄色似蒙在心上的污垢以即使利剑的锋利也无法破开的方式慢慢滋生出邪恶。
　　马车慢悠悠地走在古道上发出“踱踱”声响，漆黑的天地间只有车前一盏明灯微弱地照亮行进的路途。万籁俱寂时道路旁废旧庄园内响起野兽张狂的叫声，野兽嚎叫中伴随金属碰撞地面的沉重撞击声。
　　骏马停下脚步，马蹄在原地不安的踱步。
　　“公子，何物如此渗人？”车夫紧握马鞭的手一怔将头靠近车门询问。
　　“雄狮的叫声，有人驯兽。”车厢内白衣公子双眸微闭左手懒洋洋地拖着头，淡淡说道，“不必理会，继续回客栈。”
　　“好咧~”车夫扬鞭一挥马车继续行进，夜风中车夫仰头竟是一名俊俏的年轻男子！
　　“属下孤陋寡闻未曾听说过这关陇之地有训练雄狮的。”头戴斗笠的俊俏男子边赶马车边道。
　　白衣公子依旧是淡淡地开口：“确实没有，这些猛兽是经过西域被人运来的……”
　　话音未落，天地间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声音如泣如诉透出几分诡谲，深夜之时响起令人不寒而栗。
　　林洛卿双目陡睁，眸光深邃不似白日澄澈，此时此刻尽是凛然。
　　俊俏男子大惊：“公子！有人练蛊！”
　　林洛卿掀开帘子回望来时的废弃庄园，夜色本就浓重，此刻庄园之上邪气更甚，温润的声音渐渐低沉：“是用雄狮练蛊，我竟不知云潇宫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云潇宫？我还以为南疆那家有活口留下。”俊俏男子不解，“那明日我们怎么办？”
　　“照常，麻烦的事会有其他人出面。”林洛卿放下帘子，白玉般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护住洛风梦昙和玉姑娘……还有你们自己。”
　　闻言俊俏男子笑容大盛，他用力挥舞马鞭马车以更快的速度飞驰而去，车檐上的穗子迎风欢快舞动。

　　何谓江湖？
　　所谓江湖从来不是少年的鲜衣怒马一腔热血，也不是英雄美人的绮丽旖旎。繁华绚丽背后更多的是鲜血的潺潺流淌、仇恨种子的悄然萌芽。
　　黑与白之间长出血色的毒刺。江湖纷争永不停息，她循怨恨而来，自当携白骨而去。
　　太华山下群逸会上比武场内。
　　此时此刻各门各派不断入场，玉隐月坐在林氏兄弟身后不动声色观察四周情况，在她和尹梦昙身后站着玉翎山庄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原本她觉得玉翎山庄来人太多声势太过浩大，直到她直面眼前的事实——各家门派武林世家几乎派出了门中所有适龄精英，相比之下玉翎山庄还有些寒掺。
　　想她伽蓝教教主武功绝世，江湖中有权威人士排了一个当今武林武功排名的榜单，她玉隐月不才虽未曾路面却凭借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赫然排在第三，如此知名的她自然是不需要来这个所谓的群逸会跟同龄人争个名次自然不知这次武会有多么人声鼎沸。
　　林洛风从进场开始便喋喋不休地给她们介绍会场人的人，偏他的外表清逸如竹神情老沉持重外人看不出他一丝一毫的饶舌。
　　“梦昙你看那个留了一把山羊胡全场客套的人了吗，他是这次主办方苍龙派掌门秦铮，他旁边穿黄衣服的少年是他爱徒苍龙派二弟子，上一届群逸会这人拿了第二名。”
　　林洛风正说着苍龙派掌门望向这边准备提步，林洛卿宠溺的看了身旁三人一眼，想来他们对群逸会有说不完的话便对秦铮抱拳一礼径自微笑起身走了过去。玉翎山庄在江湖中风评一向很好，林庄主林夫人恩爱有加为人侠义，林家两位公子皆谈吐不凡。
　　见自己哥哥走了出去林洛风“嘿嘿”一笑，继续给尹梦昙玉隐月讲述：“坐我们对面的是四大世家之一的易家，领头端正坐着一板一眼那个哥哥是易家堡少主易南，他今年二十八已经过了群逸会报名年龄，但是十二年前拿了第一名，这次来是给参赛弟子撑场面的，他左边那个弟弟上届拿了第三这次怕是冲着夺冠来的。”
　　玉隐月仔细听着依然不动声色观察四周，云潇宫有人下了天山为了尹梦昙他们安危她一刻马虎不得。
　　“你说了上届的第二第三，那第一呢？”尹梦昙问者无心随意一问。
　　“第一？”林洛风怔了怔，答，“第一那人无门无派，我见过他在擂台上的样子确实意气风发厉害的紧，但是很奇怪上次群逸会之后他就销声匿迹。你不提起他我都忘了有这人了。”
　　江湖便是这样，对一些销声匿迹的人传奇了之后便被神话，比如玉隐月的师父青容，更多的在几年以后便被忘却，例如上一届群逸会夺冠的人。
　　玉隐月垂眸。
　　此时此刻身旁一阵热闹，隔了几个位子两位美貌年轻女子在众人惊呼声中登场。青衣绝色女子神情傲然依旧仙气飘飘。同她交谈的女子领如蝤蛴螓首蛾眉，眼波含水之间一派侠骨柔情。
　　是沈家的武林第一美人沈湘雪和千云山庄大小姐萧铭情。这两位女子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副美好到令人不想打破的画面。
　　姐姐……玉隐月双眸垂的更低了。她早知萧铭情会来参加群逸会，内心也设想了无数次与她擦肩的情形，可当真正遥望了她一眼之后她的眼眶还是些微湿润了。她把头埋得更低，只是此刻前方没有林洛卿遮挡在别人眼里她不免有些落寞。
　　从八岁到十三岁，五年来她在云雾境无论寒冬酷暑斗转星移拼尽全力咬牙坚持练武读书，吃的苦比任何同龄人都多。再后来的五年，她登上了伽蓝教教主之位，从十三岁到十八岁，江湖荆棘丛生爱恨成灰，她挣扎向前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生死轮转再也入不了内心。
　　五年又五年，她短短十八年的人生有一大半踏着鲜血烈火，她原以为自己泪水干涸百炼成钢。只是血浓于水，在见到亲生姐姐之时她还是无法镇定。
　　低头调整情绪，片刻间她的眼神又恢复清明，玉隐月抬头看向萧铭情只见对方也在看玉翎山庄这边，她内心一颤，只见萧铭情移开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一会终于抬腿走了出去。
　　顺着萧铭情目光，她怔住。男子容颜绝世双眸清澈，笑容温润刻骨柔情。
　　她找的是林洛卿……
　　“你看什么呢？”尹梦昙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娇俏地对她笑，“那位漂亮姑娘是千云山庄大小姐。”
　　林洛风闻言立马说道：“我觉得她喜欢我哥。”
　　玉隐月歪头看着正在交谈的萧铭情和林洛卿，觉得挺像这么一回事。
　　“但是我哥不喜欢她。”林洛风又道。
　　尹梦昙本要拿果子吃的手僵住，觉得自己夫君未免太直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我甚至怀疑我哥不喜欢女的。”林洛风又补充。
　　“你哥知道会打死你的。”玉隐月惊呆，装作很恐惧的样子开口。
　　“那萧姑娘这么漂亮温柔他怎么不喜欢？”林洛风不死心。
　　“呵！”尹梦昙冷笑，此刻她的白眼已经翻到天上，“表妹武林第一美人你怎么不喜欢？”
　　尹梦昙咬牙切齿强调了“你”字。
　　林洛风噎住。
　　嬉笑怒骂间武会已经开始。第一个出场的是碧山派门下弟子，此人折扇掩面一身蓝衣从天而降，落到台上之时收起折扇露出妖异的脸庞。
　　这男人好妖媚！玉隐月听见现场好多人倒吸了一口气。
　　“祁山派常戈！”立时有一少年以疾风之速跃上擂台。
　　裁判是站在首位的主办方苍龙派掌门秦铮，他一敲手中锣鼓大声说道：“诸位皆是武林中年轻一辈的中坚力量，刀剑无眼点到即止！”又对身旁记录的弟子道：“记一下碧山派蓝恒对祁山派常戈。”
　　到底是年少轻狂，话音刚落台上两人便缠斗在一起。蓝衣妖异少年以折扇为武器招式柔中带刚，行动迟缓却颇有章法，而祁山派弟子刀法凌厉一招一式力道遒劲。
　　玉隐月对台上发生的不感兴趣，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演武台，演武台由巨大的木头搭建而起，每一条木头都有两掌宽，一层一层巨木叠上去牢不可破。玉隐月看着不同寻常的擂台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苍龙派内应有可用的演武台，为何要将比武场地建在两座山的平地上？
　　“好看么？”此时林洛卿与萧铭情交谈完毕回来落座，见她入神便开口问道。
　　玉隐月盯着他温柔弯起的唇角，又将目光移向他澄澈的眼睛，一本正经道：“世间所有色彩不及少庄主好看。”
　　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林洛卿愣住久久不能回神，玉隐月勾起唇角，只见对方脖子和耳朵渐渐爬上一抹红晕。
　　“咳，其实群逸会和武林大会一样，真正精彩的高手对决都在后面。”林洛卿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话题往正题上引。
　　“是嘛？”玉隐月眉毛一挑笑道，示意对方回头看。
　　就在二人一来一去之间碧山派的蓝恒早已胜出，而此时沈湘雪像一只碧蝶翩然上场。“西泠沈湘雪请蓝少侠赐教。”十八岁的少女一仰头俱是年少的轻狂与傲然。
　　她一上场场内气氛骤然达到了顶峰。
　　“湘雪在做什么？”与其说林洛风在质问不如是说在自言自语的嘀咕。
　　预感到了什么玉隐月内心有点幸灾乐祸，此时看林洛风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沈湘雪全程眼睛都长在他身上了还能想做什么？沈家那姑娘虽说武功平常，但在年轻一辈中还算可以，若是照林洛卿的说法此刻怎么也轮不到她上场。
　　台上妖媚男子见着是武林第一美人还有些迟疑，倒是沈湘雪毫不犹豫利剑出鞘，“唰”的一声便划破空气刺了出去。
　　蓝恒的武功本就花架子，对方猝不及防刺出他阻挡不及扇面上被利剑刺破一个空洞，蓝恒见状闪身，沈湘雪抽出剑身往他面门刺去。
　　“你怎么打人家脸！”蓝恒扔掉折扇捂住左脸指着沈湘雪控诉。
　　绝色美人看着他眼泪汪汪控诉自己惊掉了下巴：“我…我…”
　　台上一切发生的太快，台下众人措手不及。
　　尹梦昙拉着玉隐月胳膊使劲摇晃：“那个男的脸被划了？”
　　玉隐月道：“我看到了。”
　　林洛风道：“他哭了。”
　　林洛卿道：“湘雪伤人相貌不太好。”
　　“那个蓝恒最珍惜的便是自己的脸，武功可以烂但是脸不能伤。”身旁一黄衣男子默默出声。
　　看太出神没发现旁边有人蹲着，身侧之人是方才远远看到的苍龙派二弟子，玉隐月问：“你怎么在这？”
　　对方继续看台上没理她。
　　妖异男子破了相貌赤手空拳要找沈湘雪拼命，众武林侠士合力把他架了下去。
　　“还有谁要挑战沈姑娘的？”苍龙派掌门秦铮不为方才放生的事所动，声音四平八稳。
　　无人应答。
　　“你把祛疤的膏药拿去给碧山派，就说是沈家送的。”林洛卿招来后方一俊俏男子关照道。
　　没安好心。玉隐月冷笑。
　　果不其然，膏药送到蓝恒手上之后原本委屈巴巴的他看着台上的沈湘雪双眼透着一股子深情。
　　没人要挑战沈湘雪，大概少年们总是怜香惜玉的。台上的沈湘雪干脆利剑一指，剑尖对准她们方向：

　　“我要挑战她，玉翎山庄的二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