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5》泷夏川

6、第六章

　　四目相对，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怒火。蜡烛哧哧地烧着，瞬息之间便已是电光火石。

　　尹堂弘眼底闪出一抹嗜血的杀意，使劲捏住李修竹的下颌，令这张苍白的脸扭曲到变形。李修竹未有退缩，直直瞪回去。

　　尹堂弘一笑，冷声道：“尹堂奕，你给朕听好了。朕容忍你，只是因为你是尹堂奕，倘若你要做李修竹，就别怪朕无情！”

　　“朕？”李修竹挑眉，“不说‘我’了么？皇上。”

　　“啪！”冷不丁脸上挨了一巴掌，李修竹立即收声，用手摸了摸嘴角，摸出一缕血丝。

　　尹堂弘厉声说道：“再问你一次，你是谁？”

　　李修竹淡定看向他，良久才答：“我是李修竹。”

　　闻言，尹堂弘眼神倏然变得森冷，提住李修竹的头发，欺上他的身，一字一顿说道：“李修竹，假冒皇族是死罪。”

　　“假冒？”李修竹笑，“李修竹何时说过自己是尹堂奕？不过是皇上一厢情愿罢了。”

　　“说得好。”尹堂弘加重手里的力道，令对方被迫仰头与他对视，“是你让我误会的，怎么办？”

　　“去你娘的！”李修竹疼得半眯起一只眼，忍不住骂道。骂完之后，才发现对方的眼眸又幽暗了一分。于是撇撇嘴，说道，“你放我走，从此不相见。”

　　尹堂弘冷哼一声，正要发怒，但及时被一阵怪声打断了。

　　“咕噜咕噜——”奇怪的声音来自李修竹的腹部。他顿时涨红了脸，身子僵硬，气势灭了一半。

　　尹堂弘怔怔看着他，提着他头发的手亦是松弛了不少。

　　“咕噜咕噜——”又是一声。

　　尹堂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李修竹大窘，挣脱对方的手，爬到角落里，蜷起身子，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胃。

　　“饿了？”尹堂弘跟着爬过来，微笑地看着李修竹。

　　李修竹愈发难堪，瞪着眼睛大叫：“饿你个鬼！许你嘴巴说话不许我肚子叫唤啊！”但是，很快他再度被自己的肚子出卖。肚子更加高亢地歌唱，把他的嚣张气焰扭弯成了虚张声势的掩饰。

　　尹堂弘莞尔：“饿了就吃饭。”

　　“我不饿！”

　　“你确定不饿？从我把你救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你每天除了喝药、吃一点清粥外，再没有进过食。你会不饿？”

　　“我说了不……”

　　“咕噜咕噜——”

　　李修竹的叫声被肚子的呐喊淹没。他愤恨地垂下头去。

　　他陡然的气虚，令尹堂弘心情大好。尹堂弘不禁放柔了声音，道：“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

　　李修竹转转眼珠，随口说道：“东坡肘子。”

　　“好。”尹堂弘含首。

　　李修竹眼睛一眨，又补道：“东坡肘子，记得不要放肘子。”

　　“……”尹堂弘愣了少许，随后狠狠笑起来，眼里放出精光，咬着牙齿说道，“很好。不要肘子的东坡？不如我们来试试，看你究竟是李修竹还是尹堂奕。”

　　李修竹扬扬眉毛，不置可否。

　　尹堂弘笑得愈发暧昧：“我记得，奕最怕吃辣椒。倘若你当着我的面，吃完一大盘辣椒，那我便承认你是李修竹。”成功捕捉到对方眼里的一丝恐惧，他再度缓缓说道，“若是吃不完——尹堂奕，知道我会怎么惩罚你吗？”

　　李修竹本能地摇头。

　　尹堂弘又道：“会让你把七年里欠我的都还来。”说完，他狡黠地眨眨眼，转身出去，吩咐御膳房炒盘辣椒。

　　少顷，辣椒呈上来。李修竹立即瞪大了眼睛。满满一大盘青椒，堆得跟小山一样高。他顿觉伤口隐隐作疼，头脑有些发晕。

　　尹堂弘将他的表情看在眼底，甚是满意，不由分说抱起他，移步桌边。

　　李修竹勉强扯动嘴角：“皇上真是暴殄天物，这么多辣椒就让我一个人吃。你可知道边疆还有很多人连辣椒都没见过？”

　　“是吗？”尹堂弘笑，“想不到你还有这等同情怜悯的心。但只要你把这盘辣椒都吃下去，在我看来就不叫浪费。”明显感到对方身子一僵，他又说道，“怎么？你怕了？”

　　“笑话！”李修竹夸张地笑两声，道，“我李修竹，生来天不怕地不怕，连青平楼那只姓梅的母老虎都没怕过，会怕这区区几个辣椒？！”说完夺过筷子，夹起面上最小的青椒送进嘴里。

　　辣！

　　李修竹舌头一舔，便已辣到味觉麻木了。不由恶狠狠地瞪了尹堂弘一眼。原来方才尹堂弘出去，是刻意令御膳房挑些最辣的青椒送来。

　　尹堂弘用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李修竹翻翻白眼，将这颗青椒整块吞下。青椒虽小，相对他的食道而言却太大。青椒哽在里面，上不得下不得。李修竹呼吸一窒，这回是真的不带任何感情地翻了个白眼。他咳了几下，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

　　但坐在他对面的那位眼明手快，擦着他的指尖夺过桌上唯一的茶杯，放至唇边，轻啜一口。迎上李修竹愤恨的目光，尹堂弘轻笑：“忘了告诉你，这青椒看起来是一整颗，其实每颗里面都填满了辣椒粉。”

　　李修竹如雷轰顶，急忙夹起一颗青椒，扒开看去，果然里面是红色的干辣椒粉。他气得扔掉筷子叫道：“你耍诈！”

　　“我有吗？”尹堂弘故作无辜地笑道，“我们说好是一盘辣椒的。”面上笑着，“辣椒”二字却咬得极重。

　　李修竹顿时语塞，气得满脸通红。

　　尹堂弘曲起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现在告诉我你是尹堂奕，还不晚。”

　　“我是李修竹！”李修竹再度拾起筷子，夹起青椒送进嘴里。轻轻一咬，辣椒粉便迸了出来，口腔里顿时充斥了热辣辣的味道，他觉得连舌头都要被烧着了。强自忍着眼泪，硬着头皮把满腔的辣味吞下，顿时连胃都在抽搐。他连呼吸也不敢了。呼吸的时候，体内便像有燃烧着的尖刀在割着灵魂，让他误以为全身都要烧起来。

　　尹堂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修竹觉得大脑开始嗡嗡作响了，额上冒汗，呼吸随之不紊。伤口好像裂开了，后背是湿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要不要停下来喝口水，李修竹？”尹堂戏谑。

　　李修竹抬眼看他一下，却不答话，手不敢停，继续往嘴里塞着辣椒。他知道，若是停下，呼入的冷空气会让他痛不欲生。鼻下湿热，误以为是鼻涕，他用拇指擦了擦。

　　一抹红色立即叫他心惊肉跳。

　　“流鼻血了。”尹堂弘一面轻描淡写地说着，一面伸手为李修竹擦拭。

　　李修竹厌恶地甩开他，皱起眉，喘息道：“不用你假好心。”

　　“我是为你好。”

　　“你是为尹堂奕好。”

　　“我是为尹堂奕好。”

　　“我是李修竹。”

　　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执著坚持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李修竹夹起青椒，吸口气，再度送入口中。鼻血把筷子也沾湿了，放入嘴里，腥腥涩涩的。

　　尹堂弘看着他，眉头不知不觉地蹙在一起。

　　李修竹吃完最后一颗青椒，得胜似的冲尹堂弘笑笑，血沿着唇线淌下，像娇艳的红莲般绽放。

　　“我赢了。”他说。

　　“那又怎样？”尹堂弘邪肆笑道，“就算你是李修竹，那又怎么样？”

　　“放我走。”

　　“我没有承诺过你任何事。奕。”尹堂弘站起来，拭掉李修竹脸上的血，轻轻说道。

　　李修竹面色一僵，却仍是说：“我赢了，若是不能走，至少请皇上叫我李修竹。”

　　尹堂弘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其它：“七年前，我曾经嘲笑过奕居然怕吃辣椒，他一怒之下，便和我打了个赌，吃了满满一盘这样的辣椒。明明鼻血长流，却不肯服输，非要吃完。那样痛苦又倔强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心里，一生都不会认错。”顿了片刻，声音渐渐轻柔下来，“尹堂奕，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是我的尹堂奕。”

　　“你认错人了。”李修竹虚弱地推了推他，心尖莫名地轻颤。

　　尹堂奕拉住他的袖口，往回一拖，便将他压在桌上。尔后伸手，撩开他脸颊上被汗湿透的长发。注意到他左耳上一颗红痣，忍不住俯下身去，伸舌轻舔。

　　“滚开！”桌沿刚好压在李修竹伤处，他痛得眼前发黑。

　　正在这时，门外有太监叫道：“皇上，太医把药煎来了。”

　　尹堂弘看看天色，起身开门。每日亥时，太医定会亲自煎了药，拿来给李修竹服用。

　　李修竹第一次清醒着喝药。闻着那股浓烈的药味，他的胃又开始翻腾，辛辣感再次让他浑身痉挛。

　　尹堂弘亲手把药送到他眼前：“喝药。”

　　李修竹强自一笑：“我怕你下毒。”

　　“毒你？没兴趣。”尹堂弘再把药往李修竹唇边送了送，“难道要我喂你？”

　　“只要你愿意，我倒乐得清闲。”

　　“好。”尹堂弘点点头，一把捏住李修竹鼻子，将滚烫的药汁往嘴里倒去。

　　李修竹用力挣扎。尹堂弘急忙捂住他的嘴。李修竹无法，只得将药汁吞下，顿时胃里翻过惊涛骇浪，眼里泪水也扑朔扑朔往外涌。

　　“倘若你一直这般听话有多好。”尹堂弘自顾自地感叹一番，伸手擦掉对方额上的汗。

　　李修竹的胃像要裂开般抽搐，一阵辣，一阵苦，一阵酸，一阵涩。他恶心得几乎吐出来，连苦笑的力气也被这恶心感抽得一干二净。

　　此时，门外再度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太后娘娘身边的黄公公来过了。说是太后娘娘听说落霞殿被烧，偏头痛又犯了。”

　　尹堂弘一惊，忙问：“现下如何了？”

　　“昏过去了。太医已经正往慈宁宫赶。皇上可要去看看？”

　　尹堂弘点点头，道：“摆驾慈宁宫。”临走回头望了李修竹一眼，眼里闪着某种复杂的情愫。

　　李修竹跌至地上，待对方一走，便再忍不住，捂着胃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