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5》泷夏川

5、第五章

　　在清平楼呆了许久，自认为对龙阳之好已经能够熟视无睹的李修竹，被尹堂弘吻住的瞬间仍然紧张且恶心地不能呼吸。对方的舌在他口里肆掠，霸道地抢占原本只属于他的空间，他一时不能直面这样的事实，加之伤口开裂，虚弱无力，眼睛一闭便晕过去了。

　　然而昏迷也不能让他逃避。即使在梦中，尹堂弘唇齿的温润仍然追逐着他，把他逼到绝境。他快要不能呼吸。他挣扎，尔后睁开了眼。

　　眼前还是那宽敞到令他心寒的殿堂。现下殿堂内空无一人，铮亮的地板倒映着他从床上坐起的影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感悄悄将他包裹了起来。

　　伤口在背上，他本该趴着的，但一觉初醒的李修竹更愿意坐着，坐在角落里，抱紧膝盖。有太多的事需要想明白，有太多的疑问需要理清楚。例如，他是谁？是李泽祈要他做的李修竹，还是尹堂弘口中的尹堂奕？

　　李修竹将头埋进双膝之间，扯着嘴角轻笑一下。似乎一夜之间，自己便从默默无闻的山野小民跃居成了宫廷侯爵，变化大得连他自己都要咋舌。他是不是应该像宫黎彤那样，走路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凡是入不了自己法眼的人，一律毫不客气地颐指气使，说话的语气要沉稳而带着嘲讽，看不顺眼的人一律骂作是猪？

　　正想着，殿门被推开，王春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李修竹醒了，忙将药碗放下，说道：“殿下还是趴在床上好些，夜深了……”声音渐小，最终消失在自己自觉紧闭的唇齿内。

　　李修竹瞪着王春陀的目光正发出慑人的寒意，素来深知察颜观色的王春陀在闭嘴的同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李修竹轻浅而森寒地说道：“谁是你口中的殿下？”

　　俊美的容颜看在王春陀眼里，竟恍若修罗夜叉般碜人。王春陀垂下头，万般无奈道：“殿……李公子，您这……叫老奴如何是好？皇上的意思，老奴也不敢违……”

　　“那就叫皇上来。”李修竹扬扬眉毛，“他不是很闲吗？”

　　“哎哟，这话可说不得。”王春陀连忙叫道，“皇上日里万机，别人想见还见不到。皇上能够到这落霞殿来，是殿……是李公子的福气呀。”

　　“福气？这种福气，不要也罢。”说话间，李修竹爬下床，甩开王春陀向门边走去。

　　打开门，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一队禁军列在门口，一队站在拐角，还有一队，正向后门走去。

　　王春陀解释道：“这些都是守卫未央宫的禁军。您不是宫里人，自然不知，皇上住的地方，便是皇宫最正中的未央宫。咱们这落霞殿，也是未央宫的偏殿之一，所以……”

　　“是怕我逃了吧。”李修竹冷哼一声，返回屋里。

　　王春陀急忙拿了衣裳给他披上。李修竹看了看那绣有狂蟒卧牡丹的华美宫服，眼眸轻转，右手接过了，手腕一转丢进烛火里。顷刻衣服着火，王春陀吓得白了脸色，高声叫道：“使不得啊！殿下，这衣服可是皇上赐……”话音未落，又见李修竹诡笑一声，拎着尚未燃尽的布片向床上抛去，刹时火星四溅，床幔着火，火舌嗤嗤地□□床柱，床柱摇摇欲坠，好似下一刻便要向床边的柜子倒去。

　　王春陀瞪大了眼珠子，立即尖叫开了：“走、走水啦！快，快救火！”一面将李修竹往殿外拉，一面示意冲进来的宫人救火。

　　众人冲至床边，泼水的泼水，扑火的扑火，场面混乱不堪。李修竹退至门口，苍白的脸上笑意更浓。王春陀双手扶着他，背心早已汗湿了。

　　这位锦王府的小殿下，长大了与小时候一比，真可畏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不承认自己身份也就罢了，这般胡闹，叫王春陀的一颗老心脏还能再跳几次呀。

　　王春陀战战兢兢跪下，求道：“殿下，这、这落霞殿走水不是小事，惊动了皇上太后，可不是闹着玩的。殿下千金之躯自然无惧，但咱们这一干奴才可就没活路了……殿下？殿下！”一抬头，眼前早没了李修竹的身影，急忙四处寻找。只见李修竹穿着单薄的里衣，蹒跚地穿行在众人中间，被救火的人撞倒了，便坐在地上，喘息片刻，爬起来后接着往前走。

　　王春陀吓得不轻，尖叫着扑过去，一面护住李修竹，一面嘲方才撞了他的太监嚷嚷：“滚远点！瞎了你的狗眼，连小王爷都敢撞……”一个不留神，再度被李修竹甩开。

　　李修竹吃力地走在人群里，不辨方向，只是凭着本能，低头走着。

　　突然，他不走了，他的眼前是一双明黄的靴子。

　　“怎么？这次又想去哪里？”尹堂弘的声音淡淡地自头顶上飘来。

　　李修竹忍着痛，故作随意地笑笑：“皇上还真是清闲。连李修竹去哪里都要过问——草民李修竹，参见皇上。”“李修竹”三字咬得极重，话音一落，再度嫣然一笑，对着尹堂弘拜倒下去。

　　尹堂弘伸手扶住他：“你哪里是草民，分明是刁民！连落霞殿都敢烧。”

　　李修竹嘻嘻一笑，眼里全是得意之色：“不过一个偏殿罢了，难道皇上还舍不得？不如请皇上看看，都烧了些什么东西，我照十倍赔偿——但是，在此之前，请皇上放我出宫，如何？”

　　“你想得倒好。”尹堂弘报之以狡黠的微笑，一把将他打横抱起，“不如先回落霞殿，看看你都烧了些什么，再谈赔偿的问题不迟。”

　　李修竹暗自用力挣了挣，但没能挣脱，只得咬紧了下唇，任由对方抱着。

　　尹堂弘看在眼里，暗自轻笑，又提高嗓门道：“王春陀何在？”

　　王春陀起先跪在地上，这会儿听得皇上叫他名字，连忙四肢并用匍匐过来，颤抖回道：“老奴有罪！请皇上开恩！”

　　尹堂弘道：“你起来说话，告诉朕，殿内都烧了些什么？”

　　王春陀依言爬起来，回殿内看了看，才过来回道：“回皇上，烧了四柱盘龙床，八仙献寿桌。幸好救得及时，大殿未有受损。”

　　“啊，连床都烧了！”尹堂弘眼眸一眯，故作惊讶，向李修竹道：“你有伤在身，不在床上躺着可不行。这下怎么办？”

　　李修竹望向远方的宫墙，道：“不如放我在外面，自生自灭好了。”

　　“笑话！”尹堂弘笑，好似听了一句玩笑，“偌大的皇宫，难道还找不到你的容身之处？奕，你对任何事都不屑一顾的性格，竟是有增无减。”

　　“你认错人了。”

　　“你一定要继续这种没有意义的游戏吗？”尹堂弘俯首，见李修竹不答，又道，“也好。一辈子的时间，实在漫长无趣，这样陪你玩玩也好。”

　　“你以为我会和你玩一辈子？”

　　“怎么？你想中途退出？”

　　“我怕你命短，玩到半途就死了！”

　　“你想得倒好！”尹堂弘顿了顿，脸色大变，收紧手臂往未央宫另一边走去。

　　“去哪里？”

　　“自然是朕睡觉的地方。夜深了，刚好我们有机会同床共寝。”

　　李修竹浑身一僵，半晌才道：“你不怕我把你吃了？”

　　“求之不得。”尹堂弘垂下眼睑，淡淡扫他一眼，“不过，我更喜欢亲自品尝美味，尤其是病中美人儿的甜腻。”

　　李修竹不由自主攒紧拳头。他细小的动作看在尹堂弘眼里，像世上最美的风景一般赏心悦目。尹堂弘微微扬起嘴角，走得更快。

　　王春陀犹豫不决，跟了一段路，才出声叫道：“皇、皇上，落霞殿……”

　　“交给你去办。”尹堂弘沉吟半晌，道，“还有，先去内惩院领二十个板子。”

　　“啊？”王春陀猛然抬起头，怔了半晌，待弄清皇上旨意，不免又泄气，“是。老奴遵旨。”于是苦着脸，一步步往内惩院方向挪去。

　　夜露深重，晚风吹着，李修竹的手足开始发凉，尽管被尹堂弘抱在怀里，他仍然冷得发抖。尹堂弘看在眼底，不动声色加快脚步。掌灯的宫人提灯在前，引着二人走进流云殿。

　　尹堂弘将李修竹放在床上，又拉过被子为他盖上。李修竹裸露在外的脚趾沾了不少泥。尹堂弘伸手，捉住他的足踝，轻声道：“脏了。”

　　“要你管！”李修竹一离开对方的身体便鼓足了力气，趁尹堂弘伸手之际，一脚踢在对方鼻梁上。于是脚上的泥自然地落到了尹堂弘脸上。

　　尹堂弘没有说话。他闭着眼，脸色通红，攒紧拳头，压抑——但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了心头的怒火。

　　半晌才道：“尹堂奕，我记得我说过，你再敢打我，我绝不轻易放过你。”

　　“说过吗？什么时候？”语气里尽是挑衅，李修竹全然不把对方的愤怒放进眼里。

　　尹堂弘咬牙切齿说道：“七年前。”

　　“啊！那便不是对我说的了。在下李修……。”话音未落，足裸已被对方扯住。

　　尹堂弘收紧手指狠狠一扯，李修竹就跌倒在床上。后背撞在床上，与被单摩擦，拖出一条淡淡的血痕。他额上虚汗直冒，但却强自忍着，瞪大了充满敌意的眼睛，与尹堂弘对峙。

作者有话说

　　修修文··